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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到这顿了一下,声音变得闷闷的:“可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我没想到你能这么轻易就答应我的表白,感觉跟做梦一样。” “痒……” 裴以绥的头发很硬,扎在脖子上有点不舒服, 林珩年眯着眼睛伸出一只手往后仰头,松松抓着对方头发想让他起来。 “不要。” 裴以绥埋着脸摇头,不愿意起来,像一只大型犬似的扑在林珩年身上。 林珩年后背抵着沙发,裴以绥的重量压在他身上,沉沉的挣扎不动,但又不至于被压得喘不过气,他索性就摊成一张饼靠在沙发上,任由对方蹭来蹭去。 室内的温度实在是太舒服了,林珩年又开始昏昏欲睡了,正当他意识快要消失之际,裴以绥忽然问他:“那个男人跟你是什么关系?” 林珩年的瞌睡忽然一下子就散了。 他垂眸看着裴以绥头顶,那些扎人的头发跟他这个人一样,桀骜又张扬,仿佛不会为任何事情妥协。但是从林庆国出现到消失,从他出门到吃完饭,林珩年能够察觉得到裴以绥好几次的欲言又止。 心里应该很纠结吧。林珩年想。 他并非想刻意隐瞒,只是跟林庆国的事情说起来又臭又长,几乎贯穿他的一生,他一时竟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是我堂弟。”林珩年说:“叫林庆国,是我……叔叔的儿子。”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裴以绥从他颈窝起身,把他耳畔贴到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说:“原来他真是你弟弟啊,看起来比你老了不少,长得也一点儿都不像,我刚看见的时候还以为是在碰瓷。” 林珩年闻言笑了笑,解释道:“他只比我小了几天,名义上是我弟弟,其实应该算是同龄人。” “而且……我不是我爸妈亲生的,我是他们捡回来的,所以才不像的吧。”他淡淡说。 “那叔叔阿姨一定很帅很漂亮,才会生出你这么好看的人,长在了我的审美点上。”裴以绥笑着碰了碰林珩年嘴唇。 林珩年闻言挑了挑眉:“原来你喜欢的是我的皮囊啊。” “更喜欢你的灵魂。”裴以绥闻言郑重地说:“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从小到大,我最喜欢的人就是林珩年。” 林珩年闻言愣了一下,这种甜蜜的情话固然会令人心情愉悦,可裴以绥眼中的郑重令他心里一慌。这种郑重到像是起誓一样的严肃氛围,往往意味着对一段感情的守护和坚定。 可他呢?他是否如裴以绥一样坚定。 应该也是坚定的吧。 至少,他不会让裴以绥因为这段感情而受到任何外界的伤害。他想。 想到这里,林珩年忽然有些释然,他笑了笑说:“我也最喜欢你。” “你等一下。”裴以绥闻言忽然像个弹簧似的噌一下从沙发上弹跳起身,从不远处的桌子上拿到手机,又重新返回坐在林珩年旁边,打开录音设备怼到林珩年嘴边,说:“好了,再说一遍。” “哈哈哈哈哈,你别闹了。”林珩年觉得裴以绥的这个做法有点幼稚,抬起一只手推了推手机说:“你还要不要听我说了。” “哦。”裴以绥闻言十分失望地放下手机,垂着脑袋乖乖窝在旁边,“那你说吧。” 林珩年觉得,裴以绥平常一直朝他摇晃的那条看不见的尾巴,忽然变得蔫巴巴的,看起来像是被主人遗弃的小狗。 “好可怜啊,裴小狗。”林珩年伸手勾了勾对方下巴,裴以绥很配合地抬头看着林珩年,嘴角向下撇着。 林珩年另一只手抓起裴以绥放在腿边的手机,按下录音键放在嘴边,“林珩年最最最喜欢裴以绥,林珩年在这个世界上最喜欢裴以绥,林珩年只喜欢裴以绥一个人,永远。” 他说完按下保存键,递给裴以绥:“可以了吗?” “裴以绥也永远只喜欢林珩年一个人。”裴以绥接过手机说道。 “傻子。”林珩年笑着骂他。 裴以绥觉得自己硬了。 这个小插曲就这么过去了,裴以绥收起手机“咳”了一声,问道:“然后呢?你们两个的关系看起来不太好。” “嗯。”林珩年点了点头,笑意减淡,“是非常不好。” “小的时候家里情况不好,养父养母一起到外面打工,把我丢给了叔叔婶婶,我小时候是跟林庆国一起长大的。”林珩年说:“原本养父养母是想让我跟着爷爷一起生活的,但是叔叔婶婶想霸占我和爷爷的抚养费,就主动把抚养我的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 那个时候,林珩年以为终于有人愿意对自己好了,刚到叔叔婶婶家里的时候主动包揽家务,不敢多吃饭,住最差的房子,干最累的活,睡最少的觉。 叔叔婶婶说没钱给自己读书,没关系,他可以自己站在教室外面偷偷学。 叔叔婶婶说自己是哥哥,应该让着弟弟,他就主动让出最好的东西给弟弟,尽自己所能对弟弟好。 叔叔婶婶说自己是捡来的,要懂得报恩,他就上山去采不值钱的中草药回来去卖,最后双手捧着挣来的钱眼睛亮晶晶地等着夸奖。 叔叔婶婶说…… 林珩年记得,两个人对自己说过很多,大多数是对自己的要求。他渴求被爱被喜欢,所以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讨他们一家子的欢心。 起初,虽然日子过得很辛苦很累,但是养父养母还是按时打钱过来的,几个人一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直到林珩年七岁那年,养父养母彻底跟家里断了联系,钱也没有了,林珩年仿佛一下子从人间掉到了地狱…… 打骂是家常便饭,林珩年经常能够听到婶婶骂自己是“小杂种”,叔叔经常会拿皮带或者棍棒抽自己,那间自己住着的最差的房间被征用,成了摆放杂物的地方,他只能跟鸡抢地方住,时常被梗着脖子的鸡啄得满身伤。 每当这个时候,林庆国就会拿着零食站在不远处,边吃边指着自己嘲笑。 从小养父养母就跟林珩年说自己是捡来的,这句话不仅影响了林珩年,甚至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其他人。 林珩年经常能从村里人口中听到“野孩子”这个称呼,林庆国知道后会领着一帮孩子围成一个圈堵住他,转着圈骂他野孩子。 因为前几年林珩年对林庆国的好,林庆国在面对只比自己大几天的哥哥时,总是高高在上、颐指气使,到后面甚至到了污蔑和栽赃的地步。 “妈,林珩年偷我橡皮!” 其实是橡皮被林庆国自己切着玩了,怕被家长骂。 “妈,林珩年抢我牛奶喝!” 其实是林庆国为了和别人炫耀,把自己的牛奶给了喜欢的女同学。 “妈,林珩年推我,我额头都磕破了!” 是林庆国跟别人打架弄的。 “妈,林珩年欺负隔壁赵生,人家找过来了!” 是赵生欺负他。 “妈,林珩年掉村头的池塘里了,医生和警察都过来了!他会不会连累到我们啊!” 是…… 林珩年回想到这里,双眼忽然垂下盯着地板,接着道:“这些都不算什么,因为我会报复回去。他每次告状而导致我挨的打,我都会通过其他方式还回去。” 说他偷橡皮,他会把橡皮扔进水里。 说他抢牛奶喝,他会把牛奶倒了喂狗。 说他推他,他会趁着没人的时候真的把对方推倒。 说他欺负人,他会故意制造矛盾,让赵生跟林庆国闹矛盾,两个人互殴,谁都占不到便宜。 “我就知道,林老师最厉害。” 裴以绥觉得自己非常割裂,一方面他认为这些事情实在是太离谱了,难以置信竟然会有人真的对小孩子做这么恶毒的事情,另一方面又本能觉得这些是真的,随即幻想如果他能够跟林珩年一起长大就好了,至少可以在对方身边保护他。 下一秒,裴以绥脱口而出:“要是能和你一起长大,就好了。” 林珩年闻言摇了摇头,“不行,那个时候的我根本保护不了你。” “太危险了。”他说。 裴以绥心中又酸又涩,心道林珩年才是世界上最傻的傻瓜。 “到了后来,爷爷实在是不忍心我在叔叔婶婶家里受折磨,便强硬地把我接到了自己家里。爷爷只有我养父和叔叔两个儿子,他们哪一个也不愿意赡养老人,到最后接我回家的时候,爷爷还贴给叔叔婶婶五千块钱。” 林珩年说到这里眼神中闪过嘲弄,“钱啊,真是让人欲罢不能,猪狗不如。” 跟着爷爷之后,他的生活确实比之前好了太多太多,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天壤之别。 那个时候他养了一只小狗,爷爷每天给他的牛奶,他会分一半给小奶狗。 林庆国偶然间看到这一幕,心中不忿却又不能拿他怎么样,只好把脾气发泄在小狗身上。 那只狗被林庆国抓到山上,扒皮烤着吃了。 凄惨的狗叫声在山林中惊起鸟雀,显得无助又可怜。 皮和骨头被林庆国一把火烧了。 一只活蹦乱跳的小狗,就这么被抹杀了一切存在,只剩下人类脑海中为数不多的回忆,证明它的存在。 林珩年在得知真相后,从厨房里拿了把菜刀走到叔叔婶婶家,要杀了林庆国。 他那时候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的。尽管这个想法放在一个八九岁的小朋友身上显得有些可怕,但是林珩年那一刻确实只想让林庆国死。 林庆国被林珩年拎着刀骇人的神情吓木了,连跑都忘记了,整个人坐在地上发抖。 但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那只是一只狗,妈说那就是一个畜生啊,你为什么要因为我吃了一个畜生就杀了我?你如果喜欢的话,我可以跟妈说好话,让他再给你买一只啊。” “我不要,我只要小黑。”林珩年固执地说:“那是大黑留给我唯一的东西。” “我最后还是没能杀死林庆国。”林珩年没什么感情地叙述:“有人冲进来夺走了我的刀,但是我在林庆国脖子上留下了一道永久性的疤痕。” 也留给了他足以持续一生的恐惧。 “后来呢?”裴以绥轻声问道。 “后来我忍受不了一直重复这种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生活,选择一个人逃了。摸爬滚打走到现在,被他们知道之后试图从我身上获取跟多东西。” 林珩年说到这里,想到今天林庆国的所作所为,忍不住皱眉。 虽然他今天威胁林庆国奏效了,但是难保之后对方会不会剑走偏锋,选择将他跟裴以绥的关系告诉别人。 他觉得自己在外面的时候,有必要保持跟裴以绥的距离了。 正当他想得入神之际,眼前忽然落下一大片阴影—— 裴以绥倾身靠近,伸手抱住了他。 他一只手搭在林珩年腰上,另一只手覆在林珩年脑后,动作极其缓慢轻柔地揉着,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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