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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然,你……” 纪颂并不知道那天晚上他的勇气从何而来,也许是酒精的燃烧真能让无所适从变成无所谓:“你来住我家?我家有多的房间。” 热浪未消的晚风席卷过手背、脸颊,所过之处如野火燎原。 赵逐川也明显愣了下,侧过脸来看纪颂。 “好啊。” 赵逐川没有给他任何反悔的机会。 蝉鸣暂歇,纪颂脚步轻快地绕过迎面晚风,拉着赵逐川一起找了个居民楼附近的小公园。 小公园偏僻、树枝繁茂,平时就没有什么人来,高一时他和薄炀一群人常在这儿互相抄作业、讲题,安静到只有每晚来扫落叶的环卫工人会和他们搭几句话。 两个人并肩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对词。 纪颂不太了解第一次回课需要做些什么,被自己说出口的三两句台词尬得头皮发麻,直到赵逐川沉声说:“别慌,慢慢想。我老师说你的想法很好,可以按照思路回。” 纪颂先是撑着胳膊在那儿傻乐,乐了一阵子才反应过来:“你老师?” 赵逐川的轮廓在过于昏暗环境中隐没起伏,他原是侧着身子的,讲几句话又转过脸来,定定地看着纪颂,仿佛前几周那些冷傲的面具从未在他脸上戴过。 “嗯,”赵逐川点头,“我在京北的台词老师。” 纪颂:“你在京北还上专业课?” 赵逐川:“老师比较难请,时间紧,所以等老师有空我就会去上一节。” 纪颂点点头。 原来很多人的天赋会包含努力的成分。 头顶坏掉的小路灯突然亮起,顶光落在赵逐川头上,很死亡的光线在他的眨眼间活了过来,灯芯变成了星星。 纪颂想起他看过的…… 几部特殊题材小众的电影。 就讲城市里会有些这样隐蔽的小公园,以供不方面公开的某些特殊情侣相会。 他和赵逐川坐在这儿傻不愣登地对台词,居然还有些和电影里的“恋人”相似。 纪颂脸上忽然臊得慌,怀疑是酒精的余热作祟,还没有消散掉身体里那股横冲直撞的气。 他笑起来:“行了,我想好了,就按照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么来,有不行的地方再让钟离遥老师指正。” 赵逐川说:“好。” 公园要锁门了,两人背着包,顺着小石板路走出公园,终于来到没什么车辆来往的路边。 纪颂走进即将打烊的便利店买了根烤肠,没洒辣椒粉,付款时又探出半个身子来:“那个,你吃不吃?” “不吃,”赵逐川在等纪颂打的车,皱起眉,“这么晚了你还吃夜宵?” 纪颂付过钱,咬着根烤肠跑过来,跑得额前碎发全部高高飞扬,最后随站定的脚步落下。 他以为赵逐川又在嫌他加餐长肉,解释:“晚上吃烧烤我都没怎么吃,光喝酒去了……肚子都饿扁了。” “不是,”赵逐川瞥过去一眼,“是太晚吃东西对胃不好。” “啊?”纪颂一愣,“哦。” 赵逐川没再说话,转过去继续站在路边等车,深黑衣摆旋转出小小的弧度,一只流萤随之飞过。 “我只吃半根。”纪颂说。 他就真举着剩下半根烤肠上了车,车上路途很短,举了几分钟,他开门下车,直直跑到路边一处堆放垃圾的回收桶边,脚尖“笃笃”地踢了踢桶,附近跑来两只看样子才出生一个月的小奶狗。 他把剩下的半根烤肠放在桶边,吹了声口哨。 纪颂起身,转头对着赵逐川招了招手,指向自己家所在的方向。 “妈。” 推门进屋,纪颂身上不可避免地仍有一股浅淡酒气,尽管在外面晃了再久,他那酡红的脸颊瞬间出卖了他。 纪仪龄捧着热毛巾迎上来。 他妈凑近一看,怒了:“你不是打球去了吗?边打边喝你不怕呛着啊!” 纪颂抬眼:“打完才去喝的,哥几个太久没见了……” “真有出息,就放一天假你还喝上了,喝了多少?” “一件!不过是330ml的。” “那也不错,不愧是我儿子。” 她本来气得够呛,准备收拾人,突然看到后面还跟着个男生,反应过来了,“哎哟”一声,笑眯眯的:“这就是……你就是颂颂说的那个要来留宿的同学吧?那个很帅很帅的同学!” “对。” 赵逐川关掉手机,抬眼,从容应下这个夸张形容词,对纪仪龄礼貌微笑,“阿姨好,我叫赵逐川。叫我小赵就好。” 纪颂从他身边默默地走上通往二楼的楼梯,还把下巴搭在扶手上靠了几秒,才拖着沉重的步伐上楼,下脚的力度却是很轻,对纪仪龄做口型:我爸睡了? 纪仪龄点点头。 “哎,小赵,我收拾家里忙了太久,次卧都没打理出来……纪颂爸爸早就休息了,床单被套什么的也没弄好,你看这……” 纪仪龄笑笑,朝楼上小声说:“颂颂,要不然你和你同学就睡一屋,我给你打地铺吧?你同学睡床!” “阿姨,我可以睡地铺。”赵逐川说完才发现这母子俩根本无视了他的提议。 “次卧没收拾出来?”纪颂头脑昏沉,不受控地打了个很长的哈欠。 再睁开眼时,他眼眸湿湿的,语速很慢:“那就一起睡床啊。我床那么大,睡地铺干什么?” 照理说,这个年龄的男生不喜欢有人“侵入”自己的区域。 纪颂平时也会像小狗撒尿一样圈地盘,会严肃告诫父母没敲门不能进,所以纪仪龄和梁牧平时都很少来过纪颂的房间。 赵逐川很懂,他进房间后没多张望,拉开行李包,拿出一套换洗的衣物走出房间,没有要进去等待的意思,纪颂随意扫了一眼,看赵逐川的行李包沉甸甸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他拦住正要在浴室门口脱了衣服进去的纪颂:“喝了酒不能洗澡。” “没事,我调低水温,拿热毛巾擦擦身上就行,我今天晚上打了夜场球,太臭了……”纪颂扶着墙说。 赵逐川凑近:“还行吧。” 纪颂顿时清醒不少,望向赵逐川的眼眶里只有犯困的红晕:“不,不行。你等我一会儿。” 赵逐川拽住他手腕继续劝阻:“真的不能开热水洗澡,很危险。” “我真的不冲澡,”纪颂转头,“要不然你进来,我们一起冲一下?晕了还能有个伴儿扶我一把。” “……” 赵逐川再三确认,“一起什么,一起洗澡?” “对啊。”纪颂像在说一件稀疏平常的事,“你初高中没有和室友一起洗过澡吗?” 赵逐川仿佛听到什么怪事,迟疑好久:“没有。” “好吧,如果你害羞就算了,”纪颂自顾自地开始站在浴室门口捋衣摆,突然就把上衣脱了往赵逐川怀里塞:“帮我拿一下!洗衣房在楼下,我怕吵醒我爸妈。” 纪颂单手按在门把手上,转过身去,背部肌肉线条流畅得引人注目,像一把紧绷的弯弓收进后腰。 浴室门轻轻关闭,水声流淌。 赵逐川垂眸,翻开怀里篮球球衣的内标,针脚歪七扭八,应该是手缝上去的。 【少城三中高二1班,纪颂,血型AB。】 赵逐川盯着这牌子想了会儿,实在想不出来一群不穿衣服的男高中生一起洗澡的画面,莫名有点不舒服。 随后,他一直站在二楼卧室门前的栏杆处靠着等待,没有独自待在纪颂的房间,更没有往里好奇地多瞧一眼。 直到纪颂洗完澡走出浴室,赵逐川才抬头看过去。 纪颂没说什么,接过自己的球衣,手指向身后,示意“该你了”。 15分钟后,赵逐川穿着宽松的背心和短裤走出来。 他刚要说话,纪颂取下搭在肩颈上的毛巾,手指放在唇边:“嘘。” 客厅的灯已全部熄灭,整个二楼挑空的房顶漆黑一片,父母房门下的空隙透着昏黄微光,纪颂努努嘴,示意他爸妈应该休息了。 “我们……”纪颂回头,指了指卧室的门:“先回房间?” 这句话是询问式的。 他湿润的发梢蜷缩在鬓角,锁骨那片仍有未干的水珠,乍一眼望过去像出了很多汗,睡衣包裹着紧实的身躯,胸肌并无夸张的块垒,反倒匀称而柔韧,身板像没完全结束生长的青竹。 纪颂轻轻咳嗽时,喉结会动,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单薄、透明—— 总之和在集星的他,不太一样。 在集星的纪颂自带一种呼吸感,像永远立在那儿的氧气瓶,总能为死寂般的氛围打上一口气。 现在的纪颂回到了熟悉的环境,很放松、安静,是轻飘飘的云,用手就可以捏碎掉。 那枚耳钉也湿透了,闪着银光,却亮不过纪颂的眼睛。 纪颂的耳朵很是娇气,耳洞都打完有几天了,耳垂部分还微微发红,但已消肿,看起来比最开始好了许多。 赵逐川跟在纪颂后面进了卧室。 这一间房很宽敞,没有飘窗,衣柜里的衣服码得整整齐齐,一张两米的床占据了木地板中央不小的位置,紧贴着床头做了通顶的黑色木纹书架,里面摆放了不少专业性强的书籍。 再往下看,书桌上有一小腿高的四层亚克力展示柜,放了纪颂的宝贝——那些各式各样的数码相机、胶片机、拍立得。 他只是浅浅地扫了一眼,没过多探究,看纪颂“啪”一声关了顶灯很自然地从床的另一边上床,顺着床沿坐下,把已经冰凉没有温度的手机放到床头去。 台灯还亮着微弱的光。 纪颂才擦干的头发有一撮不听话地翘着,他看不见,但赵逐川看得见。 赵逐川不动声色地转开目光,忍下一个哈欠。 已经连续失眠两天的他终于破天荒的在十二点之前涌上睡意。 强压下的哈欠在纪颂耳朵里成了一次深沉的叹息。 “你手机没电了?我看你从进屋开始就没有用手机,屏幕也不亮,是不是没有带充电器?我的充电器可以借给你。” 纪颂拖拽过被子,大方地分给赵逐川一大半,说话没头没尾:“赵逐川,你睡觉踢被子吗?” “……” 赵逐川不明白纪颂为什么可以嘴巴不停歇地问一长串问题。 “有电,不用充,”他皱眉,开始捋纪颂的话:“不踢被子。” 纪颂平躺下来,把歪七八扭的枕头往床中央挪动一点:“我也不踢,那我就不拿新被子了,我们一起盖个被角。夏天热,我怕感冒影响我俩月考,空调就开的25度,可以吧?” 在赵逐川的一声“嗯”中,纪颂关掉台灯,四周陷入独属于深夜的黑。 纪颂睡觉不老实,小时候就爱斜着睡对角线,长大尤甚。 所以初一搬新家装修的时候,纪仪龄干脆给纪颂换了张两米的大床,大到足够让他从左边滚到右边,想怎么睡怎么睡,等青春期发育结束后也不用再换床了,不用担心孩子长得占地面积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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