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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临知道他有话要说。 选乐高的时候就神情不属的。 他应声:“怎么了。” “我觉得…”纪曈又投了两个币,顿了许久,“小孩有时候也挺吵的。” 顾临隔了小半晌才应了一声。 “嗯,”他似是无意提起,“但你不是喜欢小孩,说以后大学毕业就结婚吗。” 纪曈眨了眨眼,倏地抬头。 “我?我什么时候说过?” 顾临没看他,在旁边一台机子上也投了两块币。 “高二,儿童节那天。” “儿童节?我……” 纪曈记忆忽地一闪。 他对这话仍没什么印象,但高二那年的儿童节他记得很清楚。 他小侄女满月的日子。 娃娃机倒计时结束,抓夹自动落下。 直到这时,纪曈才隐约想起,好像的确有那么一回事。 他记得那天是小侄女的满月酒,小侄女很喜欢他,只要他抱,宝宝就咯咯笑,表嫂就开玩笑说这么喜欢小孩,以后大学毕业就结婚。 那是纪曈第一个子侄辈的宝宝,纪曈很新奇,就拍了一张照,发给了顾临,顺道提了一嘴表嫂的玩笑话。 “我的意思不是喜欢小孩,就是跟你说我小侄女很可爱,”纪曈一时竟有些不知道怎么解释,“我也没想毕业就结婚生孩子。” “我…你不知道,我堂嫂从备孕开始,就有最顶级的医疗团队配置,生完小侄女仍然留下了一些毛病。” “生育对女性的伤害是不可逆的。” “过早进入婚姻,就是对另一半的不负责。” “少生优生不生,幸福一生。” “当代青年要做晚婚晚育的模范。” “你最好也晚婚晚育做模范知道吗。” 纪曈乱七八糟颠四倒三胡乱说了一通,一紧张就语速加快的毛病都被带了出来。 他攥着手上两个游戏币,明明是刚说完的话,纪曈竟觉得有些记不清了,就仿佛只是在嘴里过了一遭,什么都没留下。 最后竟只记得那句“你最好也晚婚晚育做模范”。 就好像…只是为了说这么一句,才扯了前面一通。 纪曈正回想—— “你呢。” 听见顾临的声音,纪曈攥着游戏币的手指一抖。 “我什么。” “要我晚婚,你呢。” 顾临好像听进去了。 纪曈倏地放下手里的游戏币,转身看着他,像是在保证什么。 “我也晚婚。” 顾临同样转身,在娃娃机斑斓的灯带中和他对视。 见他一脸不信的模样,纪曈立刻道:“那我发誓。” 说完,他忙不迭举起手:“我发……” 话没说完,脸被顾临轻轻掐住。 “别乱发。”顾临松开手。 “知道了。” 纪曈把游戏币放回顾临的篮子里:“知道什么?” 顾临慢声道:“孩子吵,不生,幸福一生。” 纪曈淤塞在心底的、堵了一路的那口气,就这么忽地散了出去。 “小孩子吵,玩偶不吵,我抓个娃娃给你。” 纪曈一转身—— 这机子里的玩偶怎么这么丑? 之前怎么没发现。 纪曈立刻换位置,巡视一圈,拉着顾临到了一个新机子面前。 顾临抬眸一看,全是动物公仔。 “要哪个。”顾临问。 纪曈拿过一把游戏币,投了两个进去。 “小象。” “抓两个。” “一个给你,一个让小舅舅带去肯尼亚送给‘Nala’。” Nala就是宋枕书给纪曈领养的那头孤儿象的名字。 名字是纪曈起的,是《狮子王》里娜娜的名字,在斯瓦西里语里是“礼物”的意思。 另一头小犀牛叫“Simba”。 纪曈抓得很专注,没留意在提到“小舅舅”的瞬间,顾临忽然滞住的神情。 纪曈花完一盒游戏币,抓了一推车玩偶,他只带走了两只小象和一只猫咪,其余的都给了陈平安。 从西林回到半岛,又是一个凌晨。 客卧的灯泡“修”好,顾临睡回了自己那处。 凌晨三点十一分,顾临从梦中醒来。 他静静坐了一会,伸手,在床头柜抽屉暗格里拿过打火机,又从烟盒里取了一根烟,走出客卧,走到落地窗前。 顾临将帘子拢上,挡住摄像头,推开落地窗,走向阳台。 阳台窗开着,那株长了新芽的薄荷在晚风中轻轻摇摆着叶片。 顾临将烟点燃,靠在窗台上。 遮挡摄像头的窗帘没完全合拢,露出一条窄缝。 阳台隐约的光亮透过那条窄缝,照进客厅茶几。 那只今晚刚抓到的,那人打算让他小舅舅带去肯尼亚的小象玩偶,就这么立在那里。 顾临抽了一口烟。 时隔二十六天,顾临终于再一次梦到和杨茵的那场对话—— “顾临,纪曈有跟你提过他小舅舅宋枕书吗。” “有。” “那有跟你说过当年宋枕书为什么突然出国吗?” “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当时宋枕书谈了一个对象。” “也是他同学。” “我为什么用‘也’。” “你猜的没错。” “是同性。” “当时据说闹得很厉害,两人分手后,宋枕书就出国了。” “阿临,一个宋枕书已经要了宋家半条命,你确定还要纪曈陪你走吗?” 顾临只梦到这里,醒了。 但这不是他第一次梦见。 也不是第一次经历。 当时他怎么回的? 好像是—— “不是要他陪我走,是我陪他走。” 杨茵沉默很久。 “如果纪曈最终也不是呢。” 顾临没再回话。 也许他早就知道了自己的答案。 如果不是。 那就回去,以朋友的位置,全新的身份,送他走进下段全新的旅程。 接受,重构,坦然。 梦境余劲像一场漫长余震。 顾临靠着窗台,安静地承受,直到手指被快要燃尽的火芯烫红。 他低头。 食指里侧已经留下灼烧的痕迹。 顾临将烟掐灭在垃圾桶。 手指太明显,容易被他看见,得擦药。 顾临把烟蒂压牢,藏好,准备起身去找药膏。 可在手贴上落地窗的瞬间,“咔”,一道开门声从客厅某个方位传来。 顾临动作顿住。 在他怔忪的下一秒,客厅小灯倏地被人摁亮。 像刺破长夜的晨光。 顾临手定格在落地窗玻璃前,良久,才推开落地窗,走进去。 纪曈听到阳台的声音,也没被吓到,只是歪了歪头,朝着阳台的方向看过来。 他穿着睡衣,发丝被压得格外凌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客卧门口,正对客卧的门站着,像是要进去。 “怎么醒了。”怕惊到他,顾临声音压得很轻。 纪曈像是还陷在半梦半醒间,眼睛都微微眯着,他没问顾临为什么不在房间,也没问顾临这么晚起来做什么,只是短暂停顿后,转过身,朝着顾临走过来。 纪曈跨了几步,在顾临身前站定,盯着他看了好久,脑袋倏地一垂,额头抵在顾临肩窝。 “不知道,就忽然醒了。” 纪曈声音惺忪。 “就想来看看。” 烟芯烫到的地方带出一阵细密的灼疼。 橙树林的气息铺天盖地。 顾临抬手,覆上纪曈后颈。 朋友。 甘心吗?
第31章 身份证 顾临用的是没有拿烟的那只手,他探了探纪曈后颈的体温。 “冷不冷。” 纪曈摇头,因着额头正抵在顾临肩窝,像在蹭。 “不冷。” “几点了。”纪曈闭着眼睛问。 顾临:“三点多。” 万籁俱寂的长夜。 应该各自回房睡觉的,可偏偏两人都没动。 依偎着,像在做一场有彼此体温的梦。 纪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醒了,又为什么忽然出来。 只是仿佛有一道声音催促他,催促他打开那扇门,走出去。 他照做了。 纪曈在顾临肩上埋了一会,鼻尖很轻地翕动两下。 “你点蜡灯了?怎么有烟气。” 顾临:“闻错了。” 纪曈意识运行得很慢:“是吗?” “嗯。”顾临淡声应下。 “那你刚刚在阳台?” “嗯。” “这么晚去阳台干嘛。” “风大,”顾临声音很自然,“阳台窗没关,吵醒了。” 纪曈站得有些累了,换了个姿势,抵着顾临锁骨微一偏头,茶几上那个小象玩偶撞入视线。 纪曈盯着象鼻看了好一会。 “你是不是不喜欢那个玩偶?” 电玩城那台以“动物园”为主题的新机子里,只有两只象,纪曈想包圆,抓到第一只立刻塞进了顾临手中。 等抓到第二只,他完成任务,才转头去看顾临。 可顾临在走神。 他的视线像是落在怀中的玩偶上,又好像隔着玩偶看得很远。 纪曈没由来地觉得问题出在玩偶上。 所以原本打算抓两只就结束的纪曈,抓了一推车,最后多带了一只猫咪。 “没。”顾临道。 “别狡辩,我给你玩偶的时候,你在走神。” 这次顾临沉默了片刻,坦白:“走神不是因为玩偶。” 纪曈正要问那是因为什么,又听到顾临的声音。 “你小舅舅什么时候回来。” “我小舅舅?”纪曈意识清醒了几分。 从顾临口中听到小舅舅,纪曈有些意外。 纪曈很黏宋枕书,但因为他一年到头也没回来几趟,平日不常提,大多时候谈到,也是他说,顾临听。 “外公说大概寒假吧,”纪曈直起身来,“怎么了?突然问起我小舅舅。” “好奇。” “好奇什么。” 梦境里那几句话翻来覆去缭在耳际。 顾临逆光站着,眉眼看不太分明。 他像个循循善诱又不露痕迹的侵略者。 “他现在在肯尼亚?” “嗯。” “在国外几年了。” “八九年吧。” “在你十岁那年出国的?” “嗯。” “毕业就出去了?” “嗯。” 侵略者麻痹猎物后,露出最后的獠牙。 “有说为什么出国吗?” 纪曈如实摇头:“没。” “我问过他。” “他就说安京太小了,世界很大,想做个‘世界清道夫’玩玩,外公他们也都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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