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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您注意防寒。” “小时候去过柏林,顺道去了一趟慕尼黑,嗯,想看阿桑教堂去的。” “真的吗?他在阿桑教堂前拉过小提琴?视频?我要我要。” “好,我的微信号就是手机号,等下发给您。” “…好,下次有机会。”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不知不觉聊了将近二十分钟。 杨茵说起顾临童年的事,纪曈眉眼一点一点舒展开,彻底放松下来,直到顾临曲指叩了叩厨房门旁挂着的水培装饰画。 “粥要凉了。” 顾临没有压着声音,说给自家男朋友听,也说给电话那头的人听。 纪曈断然不会做那个主动挂电话的人。 “阿姨,顾临忙好了,我把手机给他,您和他再聊两句?” “不了,本来也没旁的事,只是心血来潮打个电话。” “曈曈。” “嗯?” 那头忽地沉默两秒。 明明只是一息的事,纪曈无端有些紧张起来。 “阿姨,您说,我在听。” “顾临这人有时候是有些浑的,我知道,”杨茵声音温柔如流水,“以后你多担待。” “如果他有哪里惹你不开心了,可以给阿姨打电话。” “我批评他。” 多担待…以后… 以后? 接下来的好几分钟内,纪曈脑海都像罩着一层雾,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挂断电话的。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被顾临带到餐桌旁。 纪曈在餐桌上僵坐了十几秒,突然起身,快步走到冰箱旁,拉开,从里头拿了一罐冰啤,打开,猛灌一口,速度快到顾临都来不及反应。 纪曈没喝多,只喝了一口,凉气带着酒气顺喉而下,瞬间将迷雾拨散。 怪不得顾临突然把手机塞过来! 怪不得阿姨能跟他聊二十分钟! 怪不得阿姨一个劲地跟他说顾临小时候的事! 他还以为阿姨不知道。 什么室友妈妈。 根本就是男朋友妈妈。 纪曈猛地一下把啤酒罐捏出咯嘣声,转身:“阿姨知道我们的事?” “嗯。”顾临将他手上的啤酒拿走,随手搁在冰箱上。 “你起码…起码跟我说一声吧,害我那么紧张。” “说了就不紧张了么。” “……” 纪曈掌心被啤酒罐皮弄得冰凉,顾临抬手捂了捂。 “紧张什么,不聊得挺好的?” “你还敢说?” 顾临慢悠悠举手,比了个投降的姿势。 纪曈还欲发作,手机“叮”一下。 “不是我的。”顾临说。 纪曈皱着眉从口袋拿出手机。 谁的消息耽误他处理—— 【“知微”申请添加您为好友】 【备注:我是杨茵】 【你已添加了“知微”,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两秒内,纪曈修改备注,通过验证,添加,说完“阿姨好”,又发去一张小猫举花的表情包。 杨茵一时没回。 纪曈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又删,删了又敲,抬头看着顾临,有些求助地问:“怎么聊?” 纪曈还在犹豫,顾临抬手,拿过他的手机,按住语音条。 “妈,不早了,下次聊。” 顾临松手,语音条发送,看着纪曈,一副“这样聊”的模样。 纪曈:“……” 纪曈手忙脚乱要撤回—— 【顾临妈妈:好,我也要睡了,快吃粥吧,你和曈曈说下次再聊。】 【顾临妈妈:小猫举花.jpg】 【JT:阿姨restwell】 【JT:小猫举花.jpg】 【顾临妈妈:哈哈,好】 【顾临妈妈:小猫举花.jpg】 两人举来举去。 被这么一岔,纪曈再抬眼看顾临时,批不出口了…总感觉在背着阿姨欺负他儿子。 “阿姨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顾临看着他,“知道我喜欢你,还是我们在一起。” “有区别吗?” “有。” 纪曈眨了眨眼睛,忽然顿住。 窗外雨势渐大,被风打在高楼的玻璃窗上,像车轮碾压地面石子的摩擦声。 一下又一下。 纪曈终于知道从接起电话开始,一直萦绕在自己脑海的“怪异感”究竟来自哪里—— 太平静了。 他和顾临从确定关系到现在,才半月。 这半个月间,顾临和家里通了三次电话,没有一次回避自己,每次电话都是四五分钟。 顾临多数时候都是应声的一方,出现频率最高的词都是“好”,“嗯”,“知道了”,“再说”。 他没有听过一声争吵,一声叹息。 顾临没有,电话那头也没有。 可即便是小舅舅那样个性的人,在知道他和顾临的事的那天,都整宿整宿得睡不好,已经戒掉的烟瘾被重新拾了起来,抽了一包又一包,第一次疾言,第一次厉色,第一次喊他“纪曈”,甚至骗他要顾临回德国。 小舅舅的反应是正常的。 小舅舅的反应才是正常的。 那不正常的就是…… “你早和家里说了你喜欢我的事,是吗?”纪曈小臂竟不自主抖了一下,他隔了十秒,将那个猜测说出来,“你爷爷也知道了。” “所以后背的伤是这么来的。” “所以他要你回德国。” “你要回来,你爷爷不同意,所以打了你,让你一个人带着满背的伤回了安京,是吗?” 从把手机递给他那时起,顾临就知道他会猜到,做了准备,可准备显然还做少了。 “没有不同意。”顾临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用指腹抹去他眼尾溢出眼泪。 他都不知道一个人可以哭这么快。 顾临没有否认他爷爷知道的事。 他挨打肯定和自己有关。 “没有不同意还打你?”纪曈眼泪瞬间止不住了,客厅还是没开灯,只有中岛台上的悬灯亮着,把纪曈琥珀色的瞳孔照得和顾临一般深,他声音都开始哽咽,“打一下就算了,还打那么多下。” “还不给你擦药,让你坐一天的飞机。” “没有这样的。” 顾临又心疼又好笑,换抚摸为捧脸。 “没有不给我擦药,脑补什么呢。” “就四下。” 纪曈哭腔更重,护崽似的:“四下还不够多?你知不知道那四道伤口有多长?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心疼。” 纪曈豆大的泪珠挂下来,坠在顾临虎口上,一点一点渗下去,像雨融进土里。 纪曈也不擦,任眼泪淌着。 “好,你爷爷既然同意了,那为什么还打你。” 顾临垂着眼。 “你不说是吗,那我等阿姨睡醒我就给她打电话。” 顾临叹了一口气,俯身在他眼皮上亲了一口:“替别人打的。” “谁!替谁!” 像是只要他说出来是谁,就去找那人算账。 接下来一分钟。 纪曈就这么听着顾临说那四道伤口的来因。 顾临表情温柔到好像在讲别人的事,好像那些伤口都不存在自己身上。 替顾临自己,替顾临爸妈,替他爸妈,顾临神情始终平静,唯独在说最后一道的时候,他停下了。 “最后一下呢,你说话,说完。” “替你。” 最后一条,留疤的那条,纪曈最不喜欢的那条,涂了不知道多少支祛疤膏仍旧留下一块凹陷白色瘢痕的那条,是顾临爷爷替他打的。 “谁要打你了,”纪曈眼泪彻底决堤,“你知不知道我有多讨厌你那条疤,我每次一看到心情就不好,每次一想到你那时候那么疼,我还故意折腾你背我,我就不高兴。” “到现在我都不想要你背我,就是因为那条疤。” “因为我会想是不是原本可以没有的,是不是因为我让你背的那一下才留下的。” “谁要打你了。” 什么理智泰然复礼尊长敬上,纪曈统统抛在了脑后,只抓着顾临的衣服哭到话都说不利索,可即便再生气,说出的最重的话也只有一句“你爷爷怎么这样啊”。 纪曈不是在生顾临爷爷的气,是在生自己的气。 顾临知道。 “我给你留了一条疤,是吗。” 盘附在靠近脊骨的位置。 怎么也消不掉。 “不是,”顾临捧起他的脸,在他湿漉漉的侧脸吻了一下,心软到极致反而只剩下笑意,“这么委屈啊。” 对,就委屈,就委屈怎么了?不行吗? 纪曈在心里冲他喊,但因为眼泪还在流,呼吸都是堵的,连张口的力气都没了。 “不疼。” 纪曈没说话,但顾临“听”到了那双眼睛说的话。 在说—— 骗鬼呢,怎么可能不疼! 顾临又笑了一下:“真不疼。” “飞机上不疼,背你更不疼。” “知道我在飞机上在想什么吗。” “在想,快点落地,快点见你。” “背你的时候,在想,终于理我了。” “因为那条疤,你才理我。” “这个公寓才留住你。” “想什么呢,”顾临吻掉他右眼那颗要掉不掉的眼泪,“自己吓唬自己。” 纪曈不看他了,太久没这么哭过,眼皮都是红的,肿的,红到甚至将那枚痣都融了进去。 吃完粥后,就坐在沙发上盯着顾临后背发呆。 盯着盯着,或许是因为情绪消耗过大,沉沉睡过去。 顾临坐在沙发旁,拿毯子将人裹住,俯身在他还有点泛红的眼皮和鼻尖上落下两个吻,静静看了许久,拿过手机走进房间,点开和杨茵的短信界面。 十分钟前,杨茵给他发了条短信,让他有空回个电话。 顾临知道杨茵今早那个电话打过来,除了问机票,还有事要说。 顾临给杨茵回了条短信,说纪曈睡了,不打电话,发短信说。 杨茵的短信很快回过来。 【妈:不是刚醒吗?怎么又睡了?】 【顾临:昨晚没休息好。】 显然不想多说,杨茵也就没多问,说起正事。 【妈:最近这一月睡得怎么样?还失眠吗?】 【顾临:没了。】 【妈:没再吃药了?】 【顾临:嗯。】 【妈:那就好,我帮你预约了之前的医生,回来再做个检查和测试。】 【顾临:知道了。】 【顾临:妈,我吃药的事他不知道。】 【顾临:你和他聊天的时候别提。】 【妈:好。】 结束短信通话,顾临选中记录,全部删除。 再没留下痕迹。 顾临走出去,重新在沙发旁坐下,垂眼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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