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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那下午在后山给你打电话…转机了?” “嗯。” “还真是够辛苦的,”宋枕书把被子掀开一恶搞角,“也不怕闷,出来。” “他什么时候走?” 顾临终于从“外地猫”进化成单人旁的“他”,可喜可贺。 纪曈说:“后天上午10点多的飞机,他爷爷安排了吃饭,得赶回去。” 宋枕书安静了片刻。 “他凌晨到公寓,然后联系你,让你过去?” “不是,”纪曈总算从被子里露出脸来,“他说今晚能不能匀两个小时出来,是我自己想见他,所以去了。” 一个从柏林到安京,7000多公里,来回两天,单飞机就坐一天,就为了两个小时。 一个年初一凌晨一点半偷摸出门,见一面,睡两个多小时,零下的天又偷摸赶回来。 还真是…年轻。 可以为了一句生日快乐做出这么傻的事。 纪曈以为他说完那句“是我自己想见他”,就会迎来新一轮狂风暴雨,但没有,宋枕书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挑眉笑了笑。 “舅舅?”纪曈轻轻喊了一声。 “行了,睡一会,等下中午人多没精神不好看,”宋枕书越过他肩头把自己手机拿出来,“你外婆给你挑了新衣服,墨竹刺绣的一套,睡醒让人给你拿。” 宋枕书打了个哈欠,他也起了个大早去拿的酒,也困,懒洋洋扔下一句“老实睡觉”,离开纪曈的卧室。 纪曈有种被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虚无感。 主卧只剩自己一个,纪曈也懒得去想小舅舅是怎么发现他偷溜的,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补觉。 二十分钟过去,纪曈精神地睁开眼。 没睡着。 他正打算下楼晃晃,手机震了一声。 纪曈闭眼前,把微信各个常聊的群设置了免打扰。 不是群消息,只能是私发。 纪曈还以为是爷爷奶奶,一点开—— 【被监护人:什么时候走的?】 纪曈彻底醒神。 【JT:6点的闹钟,6点十四起的。】 【JT:你有没有被我吵到?】 【被监护人:没。】 纪曈难得见顾临睡这么沉,以往他和顾临一起睡时,都是顾临先醒,偶尔他先睁眼,稍一动,顾临也会被扰到。 纪曈还记得有一次,应该是元旦前的一个周末,因为主卧床单被他倒了一杯水,只能去客卧和顾临挤。 那天白天刚和李原他们吃了顿火锅,他睡前又馋嘴,靠着冰箱把剩下的半盒小龙虾和一点凉卤解决干净,因为吃得咸,凌晨3点多醒来找水喝。 纪曈知道顾临睡眠质量不好,他动作很轻,就怕惊到他,甚至都没穿拖鞋,光脚踩着毯子出的卧室,然后在客厅茶几上拿了一瓶水,喝了两口,再悄摸回去。 前前后后就那么两分钟,一打开门,却看到顾临单手撑着床,微微后仰,在床上坐着。 屋内没开灯,客厅大灯也关着,只有监控下方两盏壁灯打着点光,勉强照着纪曈脚下的路。 屋内很暗,其实是看不到什么的,可纪曈不知怎的,就是看清了顾临的神情。 一种纪曈形容不出来的神情。 让他觉得顾临那时候是空的,就像自己将自己消化干净的那种空。 但又不陌生,好像在哪里见过。 纪曈站在门口想了许久,想起来了—— 他做噩梦,梦到顾临临挨打,给顾临留了纸条说要去平安公园那天,顾临从公寓追出来,用手挡住下行电梯问他“去哪”那天,也是这样的神情。 想到这里,纪曈关门快步走回去,坐在床上捞过顾临的脸,让他看着自己,问他:“做噩梦了?” 顾临沉默不语,隔了不知道一分钟还是两分钟,才应了一声“嗯”。 也是那天,纪曈确认一件事,顾临睡眠质量真是差到令人发指。 “什么时候多的毛病?”纪曈问他,抬手帮他拍背时,又说,“还好高中不这样。” 高中还是四人寝,高三上学期各大高校自主招生最忙那几个月,李原因为压力大,一晚上要跑好几次厕所,去看了中医说是肾气不足。 如果放在现在,顾临一晚上都不用睡了。 那晚之后,第二天,纪曈下单闪送了一盏小蘑菇灯,安在了顾临床头。 纪曈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继续敲字。 【JT:怎么不问我为什么6点醒了,6点十四才起。】 【被监护人:现在问。】 【被监护人:为什么6点醒了,十四才起。】 【JT:你猜。】 昨晚定闹钟时,纪曈都做好了吵醒顾临的准备。 他也不想,但没办法,不定闹钟他起不来,万一一觉睡到中午,那就完蛋。 发觉顾临没醒,纪曈还有些意外。 打破常规总会给人难以言喻的新鲜感,新鲜着新鲜着,手就开始痒,于是动动这,碰碰那,顾临依旧睡得很沉。 这个认知让纪曈心情很好。 【JT:你今天睡得很沉。】 【JT:我摸你都没醒。】 【JT:我给你订了餐,大概11点会送过来,早餐你自己随便吃点,冰箱里还有烧麦,你自己蒸一下,垫一下肚子】 【被监护人:好。】 纪曈键盘噼里啪啦,停也停不下来,直到看到“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他耐心等了几秒。 【被监护人:手还难受么。】 纪曈:“………” 纪曈装作凌晨被按摩手指的那个人不是他。 【JT:也就昨晚难受了一会会】 纪曈抖着右手。 【JT:你看我敲字的速度,像难受的样子吗。】 【被监护人:嗯。】 【JT:你才手酸。】 【被监护人:嗯,我手酸,敲不了字,所以可以视频吗?】 纪曈搓了搓有点发热的脸蛋,拨过去。 顾临在浴室,他下颌和眉弓处还挂着点水珠,看起来像是已经洗漱完。 顾临把手机支在浴室一个支撑架上,低着头不知道在做什么。 纪曈听到了水流声。 “你在洗东西吗?”纪曈问。 “嗯,昨天换下来的衣服。”顾临说。 纪曈:“你的毛衣吗?你别手洗了,我喊干洗店来拿。” “不是我的。”顾临却说。 不是顾临的,那就是他的。 纪曈想起来,他是把睡衣和卫裤换在公寓了。 “我那件睡衣和卫裤都可以放洗衣机,洗坏了也没事,你先去吃饭,衣服扔那也行,反正初七就回去,也不脏。” 顾临抬手,将水龙头压下。 水流声戛然而止,顾临的声音也因此显得越发清晰。 “不是睡衣和卫裤。” “弄脏了。” 说着,顾临抬手拿过支架上的手机,镜头旋转间,纪曈看到顾临手上攥着一团已经洗净的,在顾临宽大手掌衬托下,显得格外单薄的浅灰色内裤。 纪曈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顾临低头看着屏幕里的人,耳朵有点红,但眼神不闪不避的,像在放空。 “在想什么。”顾临问。 “在想…如果你不是我男朋友,会不会帮我洗内裤。” 顾临笑了下,把手机抬高了点,和他隔着屏幕对视:“不是男朋友是什么。” 他淡声道:“是你临死前会把妻儿托付给我,我临死前也可以放心把妻儿托付给你的,一辈子的好兄弟?” 纪曈:“…………” 都五百年前的事了怎么还记得这么清楚! 纪曈没有和顾临说过,很多时候,他其实没有“顾临是男朋友”这种实感,他们照常牵手,拥抱,睡一张床。 在看到顾临手上那团浅灰时,他脑海一闪而过—— 哦,他和顾临现在的确是在谈恋爱,以前顾临不会帮他洗内裤,男朋友会。 可紧接着,大脑又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顾临不是男朋友,就不会帮他洗吗? 好像也不是。 纪曈想了想,说:“如果不是男朋友,那也不会是兄弟。” 顾临:“那是什么。” 纪曈认真思考起来,许久,说了三个字:“是顾临。” 就是顾临。 没有任何指代词能贴切形容的顾临。 这个答案纪曈很满意。 甚至比“男朋友”这个代词更满意。 “和男朋友接吻”远没有“和顾临接吻”来得让他心动。 因为是顾临,所以接吻正常,他帮他洗内裤正常,做一切亲密的事正常。 顾临怔忪两秒,像陷入一场安静的风暴。 顾临莫名又想起纪曈在说那句“临死前会把妻儿托付给你的一辈子的好兄弟”时的语气。 也许那时,这人已经想到生,也想到了死。 只是他不懂,所以说是兄弟。 现在懂了,说“是顾临”。 多简洁,简洁的像一句遗嘱。 “嗯。”顾临缓声应了一声。 纪曈翻身从床上坐起来:“‘嗯’什么?” 顾临晒好衣服,抬脚朝着客厅沙发的位置走去,半晌。 “不是男朋友也洗。” - 等纪曈挂断视频换好衣服从楼上下来,已经十点。 外婆给他准备了一套墨竹刺绣的白色设计款西装,从“雪人”一下变成翩翩玉树映风前的佳公子,一下楼,宋枕书都吹了声口哨。 庭院外第一辆车下来的是纪家老两口,爷爷奶奶一打头,剩下人陆陆续续抵达。 是家宴,没什么别的人。 午宴11点38开席,到下午2点多才结束。 午宴是结束了,可下午的局才刚开始。 两家人一年到头只有这两天是聚齐的,饭桌一撤,茶局、棋局、麻将局、飞行棋局,上到老下到小,不谈什么政策重心关税收入收益标的波动风险,就谈纪老爷子新买的矮脚马“童童”。 “一天要吃好几顿。” “对,爱吃胡萝卜。” “闹得很。” “机灵着呢,已经认识自己的名字了,一喊就动耳朵。” 纪曈被两边长辈包围在正中间,终于意识到他之前有多乐观。 纪曈原本只觉得,要在这么多长辈眼皮子底下偷溜,不大好办。 现在哪只是不大好办,别说偷溜,就连抽空给顾临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用。 天色逐渐擦黑。 纪曈回房间换了件衣服,下楼,正想着要不要直接走,耳边传来宋绪堂的声音。 “曈曈,来,陪你爷爷下两盘棋。” “……” 棋一下还怎么溜。 纪曈正焦头烂额,一抬头,远远看到二楼走廊一道身影。 纪曈倏地顿住。 “外公!”纪曈乍然喊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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