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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卧浴室洗手台比一般洗手台高不少,纪曈坐在上边,腿岔着,顾临一下靠过来,把腰腹抵在洗手台边缘,也抵在纪曈身前,他抬起双手,撑在纪曈大腿两侧。 明明视线更高的是纪曈,却因为那双贴着肌肤锢在两边的手掌,他像被顾临完完全全圈在里头。 “这样吹。”顾临说。 吹风机声音吵,纪曈不想大声说话。 这样吹就这样吹。 他默默调大风档和温度档。 烫死你。 心里想着“烫死你”,吹得时候却小心又细致。 纪曈偏过头,边吹边去抓顾临发尾试温度。 他头发好像长长了点。 来回吹了几分钟,顾临头发干透。 关掉吹风机开关那一秒,世界仿佛都安静下来。 安静到纪曈都有些不适应。 他抵着顾临肩头,往外推了推:“别靠过来,热死了。” 顾临往后退开两分,纪曈低着头去收吹风机的线。 收完,随手放在镜子前的置物板上。 吹完头发,也收完吹风机,应该出去的,可两人都没动,就保持着这个亲密到甚至有走火危险的姿势,安静对视。 “砰”的一下,吹风机线因为没缠好,倏地弹开,将置物板上的牙杯撞落在洗手池里。 两人也没看。 攒了几天几夜的浓重情绪混着思念,终于在这道声响中猛地砸下来。 “为什么要写遗嘱。” “为什么要吃药。” “为什么都回来了还要去江城参加高考,不回安京。” 纪曈刚开始声音还是轻的,像是真打算好好跟他说话。 可越说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和语气,越说越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 最后,连哽咽也控制不住。 “为什么要走那么早。” “你知不知道我们班毕业照空了一个位置,就空在我旁边。” “你以为我看到遗嘱会感动吗。” “你知不知道一直吃安眠药会有什么后果?你知不知道躯体化会越来越严重,你想死吗顾临?啊?你是不是想死。” “你以为我知道你的遗嘱会高兴吗?你以为我哪天莫名其妙突然被人通知有一份你给我的遗嘱,我会欢天喜地去领吗?” “你根本没想过,你就是个混蛋。” 纪曈滚烫的眼泪像突然断线的珠子,从眼眶里不断、不断地淌出来。 顾临抬手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只能不断用嘴唇去碰。 “没,”顾临吻着他一哭就红的眼皮,又去碰他的鼻尖,“想了,所以回来了。” “谁要你离开半年再回来!” “喜欢我为什么要走,喜欢我为什么要得病,为什么整宿整宿睡不着。” 纪曈眼泪顺着下巴淌到脖子上,很快沾湿睡衣,“喜欢一个人不应该变得更好吗,你为什么不一样。” “顾临,”纪曈像是连支撑自己抬头的力气都没了,“我给你留了一条疤,又让你得病了,对吗。” “不对。”顾临喉咙像漏着风,纪曈一字一句都化成高速旋转的刀刃,不断割着他的神经。 他缴械,再一次吻掉他的眼泪,终于把自己最肮脏、最卑劣的念头,曝晒在他最爱的这人眼下。 “我在德国有一座私人岛屿。” “家里人也不知道。” 纪曈两滴眼泪还挂在下巴上,闻言抬起头,抽噎了两下,看着他,像是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岛不大,也不贵。” 顾临声音极度平静,他一边说,一边抬手用拇指指腹揩去纪曈挂在下巴上的两滴泪。 “因为位置很偏。” “一年到头都没几只船经过。” “也收不到信号。” 顾临捻着自己指腹,深深看他。 “知道我为什么买那座岛么。” 顾临重新张开手,掌着纪曈下巴,又极尽亲密地和他摩了摩鼻尖,然后一点一点往下吻着,直到唇贴着唇。 最后在两人唇缝间说出几个字—— “关你。” 纪曈眼睫不受控地一抖,蓄在眼尾的那滴要落不落的眼泪最终挂下来。 顾临吻得越发温柔。 他第一次喊了“曈曈”,两个叠字在他嘴里含了一圈,温柔到像在喊“宝宝”。 “不是你让我得病了。” “是我不正常。”
第74章 他们密不可分 两人呼吸绞着,纪曈的眼泪沾湿自己的脸颊,也沾湿顾临的下巴。 湿漉漉的。 看上去就好像顾临也在流泪。 纪曈恍惚间甚至分不清哪一滴是他的,哪一滴是顾临的。 他脑海里只剩那句“曈曈”。 顾临是不是第一次这么喊他? 比起连名带姓的称谓,其实纪曈更熟悉“曈曈”两个字。 或许是那句“千门万户曈曈日”太朗朗上口,家里人这么喊,同学这么喊,学姐学长老师这么喊。 可顾临没有。 他总是喊他“纪曈”,就连名带姓地喊。 …也没有“总是”,顾临其实不常喊他,只在某些极其特定的时候,点名似的喊那么一两声。 也没什么两人特定的称呼,顾临不喊,可纪曈每次都能“听”到。 只要顾临抬眼一看向他,纪曈就“听”到。 一如现在。 纪曈又“听”见顾临在喊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迫切。 “买座岛关起来,这就叫‘不正常’吗。” 纪曈抬手抓住顾临衣服,又一点一点收紧力道。 “那你以为我很正常吗。” 纪曈红着眼。 “班主任跟我说你出国那天,我就删掉了你所有联系方式。” “阿原他们都以为我在生气。” “但不是。” “我不是生气,我是怕。” “怕只要一看聊天记录,我就会想去找你。” “只要开始想找你,我就必须找到。” “无论用多少人力物力,无论要花多少钱。” “我会跟我爷爷奶奶说,跟我外公外婆说,跟我爸妈小舅舅说,要他们帮我。” 纪曈记事一向很快,很牢,没到过目不忘的程度,但的确比旁人多点记忆天赋,即便是天才辈出的一中,全员保送的竞赛一班,纪曈记忆天赋也是首屈一指。 可纪曈却记不太清毕业前那段时间发生的事了。 身体就像开启了什么机械化自动驾驶,他和那几个月是脱节的。 那些记忆都被分割成不连贯的片段,东一片,西一片,寥落又凌乱。 里头有李原,有崔明英,有一班,有一中,有顾临临,就是没有顾临。 他一如既往地上课,做题,哪怕保送结果早就下来,哪怕班里课表早就成了虚设,他还是留在学校。 安大提前开学的消息传来时,李原他们在群里骂了两个星期,说计划好的旅游泡汤了,纪曈却觉得很高兴。 人生就是一程又一程,有人来,就有人走。 有顾临没顾临的日子好像也没差太多。 他甚至很少想到他,也没怎么梦到他,有时候莫名其妙觉得不高兴,就去逮小猫摘蛋。 可那种“不高兴”也是漂浮的,情绪有多大的波动吗?似乎也没有。 他甚至好几次生出“你看,没有顾临的日子也一样能过”的念头。 他已经走到下一程,全新的一程,没有顾临的一程。 进入新班级,认识了新同学,交到了新朋友,搬进了新宿舍。 安大景色很美,日子过得热闹无比。 他一直以为没有顾临那段时间,他过得也挺好。 直到那天,在安大那株悬铃木下看到顾临的那天。 所有记忆在顷刻间回笼,他的世界拨乱反正,回到正轨,他才知道,哦,原来人的大脑是会自己欺骗自己的。 因为外头太冷,于是它虚设了一个记忆的越冬地。 他记不清那段时间的记忆,是因为大脑在说:“好难过啊,躲一躲吧,躲一躲。” 然后他躲了进去。 “七月,有一次安京下了大雨,雷暴,”纪曈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顾临衣服移到了顾临手腕上,他抓得很紧,“天气预报提前两天给了预警。” “我去找顾临临。” “那天怎么都找不到。” “我喊了陈叔和平安,让他们帮忙,凌晨才在一片灌木丛后面发现它。” “我把它关在了宠物医院,关了半个月。” “回来之后就让人订了芯片。” “我挑了最好最小的,皮下注射,哪怕以后顾临临真的走丢,只要别人一扫,就能联系上我。” “可那只是射频识别芯片,只能反馈,发送不了实时位置,少部分猫还可能感染发炎,甚至后期移位。” “我没带顾临临去注射。” “现在芯片还在海园,我房间的抽屉里。” 纪曈手上力道更大,他坐在洗手台上,垂眼看着顾临。 两人顶上的照灯从发顶打落,形成一片很浅的阴影。 “但你知道我买了几片吗,”纪曈一错不错看着他,“两片。” “顾临,我买了两片,”纪曈重复着说完,又一字一字道,“因为想到了你。” 芯片怎么可能用在人身上,即便有,也限于医疗健康。 那芯片打在顾临临背上他都舍不得,怕出现排异反应。 可他就是订了两片。 就是不住地想,有没有什么东西,是存在唯一识别码,牢牢长在骨头里,又跗在肌肤上,别人一看,就知道归属。 就好像这张芯片一样,仪器轻轻一扫,就会弹出他的联系方式,地址,走丢的顾临临就能回家。 “就那天,我找不到顾临临那天。” “我特别怨你。” “比知道你签了放弃保送承诺书出国那天还怨。” “我甚至觉得是因为起了这个名字,顾临临才爱乱跑,才会丢。” “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真有那么一种芯片,如果安全,我一定买一片,注射到你身体里。” “还要带实时定位,带自动警报,你离开我超过多少距离就响,让你关也关不掉。” 如果不是顾临那句“我不正常”,那两片芯片会永远安稳放在纪曈房间书桌最下格的抽屉里,或是在未来极为寻常的某一天,被扔进某个箱底的角落。 像扔掉一个并不光彩的印记。 “顾临,我是不是很奇怪?”纪曈最后说出这句话,声音在抖,手指也在抖。 顾临下颚死死绷着,没回答,只说了一句:“我爱你。” 他们终于在这个冬末春初的长夜,把最“不堪”的那一面,最完全的自己,悉数奉在对方眼前。 像彼此掏空,掏出体内经年的淤血,连同所有不可告人的阴私一起,得见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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