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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俊英一愣，笑着拿起酒盅迎上去，轻轻一碰，一盅酒仰头便空了：“有你这句话，算有良心。” 陶兴业也喝了大半杯酒下肚，拿筷子把一个肥大的鸡腿夹在田俊英盘子里：“咱俩再做两年，就别做了吧？” 田俊芳放下筷子一顿，笑着摇摇头：“你说不干都多少回了。” “买房子……咱们现在贷款也不是负担不起，只不过……” “……”田俊芳轻轻叹了口气。 陶兴业忽然皱了眉头：“你是不是……还想以前的老房子？” 田俊芳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盅，一口喝了，辣得用手挡住了眼睛。缓了好一阵手松开，脸颊眼眶都红了。 “想也没用了，要是没有当初的房子，咱们也没有本钱开店……”她笑着摆摆手，眼睛里闪着水光：“人老了就爱回忆过去。” 陶山奈抓住母亲的手，攥紧那不再细腻的手背。他像幼时讨妈妈注意似的，硬把自己的手指塞在她掌心，掌心里温热干燥，只是再没有当年的柔滑，细细的茧子像是摩擦在陶山奈的心里，酸酸疼疼。 田俊芳刚才说的房子是他们以前在纺织厂职工家属院的老房子。当年她和陶兴业先后下岗，为了有钱开店，他们不得已把那房子卖了，一家人租住在文胜街附近。 虽然后来他们买了现在的房子，但田俊芳总也忘不了那旧房。她从结婚就住在那里，生了陶山奈在那里坐月子；陶山奈会爬，她和陶兴业也趴在地上跟着一起开心；陶山奈会走路、陶山奈会说话；陶兴业升职、陶兴业加薪；陶山奈读小学……三口之家太多的欢笑都在那房子里…… 田俊芳看着陶山奈：“那会儿……你才那么大点儿的小人儿，和我在阳台上拿着小铲子种葱，种子撒下去，你每天幼儿园回来就浇水，盼着长，结果第三天葱没发芽，长出一片草，你哭了好久……” 陶兴业也想起这事儿：“哈哈哈这事儿我记得，我买种子吗，店老板拿错了，给了一包草籽。” 田俊芳笑着，抬手擦掉眼角的泪花：“哎呀，我怎么回事，怎么又想起这些陈芝麻烂谷子。” 她坐在父子俩中间，陶山奈抬头便见母亲鬓边又添了花白。手指收紧捏得可乐罐变了形。一股气儿从胃里顶上来，他闭着嘴气儿冲到鼻子里，辣得眼眶子潮热。 他恨自己不能独立担起整个家，让父母一把年纪还整日操劳。他无法指望自己发一笔横财，从此光耀门楣。也深知自己的能力有限，这辈子大抵也就如此当个小职员。自古，有心无力最是让人痛苦。 他想到阿魏和阿娇，便更觉得小人物回天乏力。可一想到阿魏靠当修车工还要努力养妹妹，他又觉得自己起码要比他条件好得多，能帮忙就得帮一把。 “妈，”陶山奈接着这个话题说：“咱们要不要再雇个人来，这样你和我爸就能偶尔腾出一个人来歇歇。” 陶兴业看着自己的儿子：“我看行，之前咱雇人的时候是轻松些，而且这两年街道改造，附近早点摊撤了不少，咱们客人明显多了。” “是是是，今天早晨客人就很多呢。”陶山奈急忙附和，生怕他妈妈不乐意雇人。 田俊芳蹙起眉头，叹气：“雇人，人工多贵你们知道吗？之前也就算了，现在山奈一天比一天大，结婚成家马上就摆在眼前的事，能省就省点吧。” “可你们年纪大了，身体累垮了可怎么办？我也赚钱了，我……还没对象呢，怎么就谈论结婚了。况且，现在放暑假，大学生暑期工也可以雇一个呀。” 陶兴业急忙说：“对啊俊芳，前几天你不还说腰疼腿疼么，让山奈打听一下暑期工的价钱，咱也招一个试试。” “我来打听、我来打听，这事儿包我身上！” 陶家父子一唱一和，算是把田女士暂时说服了。 而陶山奈开始思考如何把阿娇名正言顺地叫来帮工，给她开个好点的价格，帮阿魏减轻点负担。 …… 与自己亲妹妹的相处，都是在阿魏上职高之前。不见面的日子，横跨了阿娇的童年甚至青春期，这些年不见，阿娇的性格、喜好，阿魏一点也摸不透，根本不知道如何跟她相处，甚至觉得棘手。 阿魏从维修店回来，一进门就闻到饭菜香。 他怔忪片刻，才往屋里走。从读职高开始，他就没有再回过家，一个人漂泊在外，除了生病前的师母，没人专门为了他做一顿热乎饭菜。 此情此景，让他非常不习惯。 阿娇从厨房出来，端着个圆盘子。阿魏认出那是他五元店买的餐具里最大的一个，此刻里面放了三个冒着热气、胖圆可爱的白面馒头，趁得阿娇脸上通红。 与他对视，短暂惊讶后，淡淡笑了：“哥，吃饭了……”“嗯。” 阿魏到卫生间用洗衣粉洗手，即使在店里简单洗过，现在依然能洗出黑灰的油渍污渍。他又用香皂把脸和头就着水管洗了，拿毛巾囫囵擦了擦就出卫生间。 小桌上已经放了馒头和两盘菜。一盘小油菜和一盘鸡蛋炒西红柿。 阿魏坐在马扎上把另一个五元店新买的粉红色塑料小椅子推给阿娇。 “你去买菜了？”阿魏攥着手放在膝头。 “嗯”阿娇点点头把筷子放在阿魏面前，自己也拿了一双。 阿魏起身到房间里，不一会拿了个报纸糊的信封放在桌边。 “妈给你的生活费，你留着自己花。”阿魏低头并不看阿娇：“这一千块钱，你拿买菜。” “这、这也太多了！我这学期有奖学金的……” “奖学金也应该你自己花。”阿魏眼神不着痕迹往阿娇黑色的裤腿上撇了一下：“夏天了，小姑娘都穿花裙子，你也买，不够的话，跟哥说。” 阿娇一怔用手捏着自己淡蓝色短袖的边缘，指腹摩挲着下摆内侧摩擦起来的一片毛愣愣的化纤小球。 “我的生活费也都是哥赚的啊。你给的太多了。”阿娇抬头看着阿魏灰色发红的库管，低下头。 阿魏看着小姑娘低落的发顶，手抬起将举到阿娇头旁边，又放下，轻轻叹气：“哥赚钱不就是给你和妈花的吗。吃饭吧。” 阿娇似是还想再说什么，见阿魏已经在吃饭，还夸她做饭好吃，便不再多话。 两人收拾碗筷的功夫，阿娇把手机放在小桌上，自己端着碗盘到厨房。阿魏负责擦桌子，手机嗡地震了一下，他下意识看了一下。 您有一条来自陶山奈的信息。 阿魏心里一动。 这刚见面还没一天时间，他甚至没见阿娇和陶山奈怎么说过话，怎么两人微信都加上了。 阿魏不懂男女感情，但他上学时见过男同学有了喜欢的姑娘，一个个变得脸皮多厚，多“勇敢”。 陶山奈和阿娇…… 以陶山奈的性格，如果他喜欢阿娇…… 阿魏攥紧了手里的抹布，看向厨房。阿娇恰好出来：“哥，怎么了？” “你有信息。”阿魏想站起身来，但却挪不动步子。他偷偷去看阿娇的表情。 阿娇拿到手机就露出笑容，快速地回复信息，头也不抬地往卧室走。 屋子收拾妥当，阿魏还在等着阿娇出来客厅，两人再聊几句，可那之后阿娇都没出卧室。 阿魏坐在床边，昏暗的小灯下，他看着手机，在给陶山奈的对话框里，打字。 你和阿娇在聊天吗？ 删掉。 你对阿娇 删掉 阿娇她…… 阿魏最终删掉了所有的字，握着手机倒在床上。
第12章 离合器焦灼 陶山奈做通父母的工作要试用暑期工，第一时间联系了许阿娇，让她下周六早八点到店里去“面试”。 周一上班，陶山奈还在打瞌睡，就收到通知，刚从国外回来的少东家——施俊，被任命为销售副主管。 以小时候作为亲戚对施俊的滤镜，再加上那天刚接到他在公司电梯里的对话，让本来有些忐忑的陶山奈，十分看好施俊能有一番作为。 他依然记得当时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施俊认出了他…… “是的，我妈妈是田俊芳。”陶山奈说。 施俊笑得很温和：“我爸妈跟我说过你在公司。还夸奖你不但长得帅气，做事还很认真。” 陶山奈让夸得不好意思，连连摆手。 “不过我刚回来，对公司的情况还不熟悉，”他看着陶山奈：“如果现在公开和你这层亲戚关系，我担心对你不但没好处，反而有负面影响。” 他看向陶山奈的目光滞了滞：“毕竟人言可畏，在公司我们就同事相处，私下我们还是亲戚，你看呢？” 这是个十分尊重人的询问。 陶山奈真是巴不得这样，急忙点头：“没问题、没问题，我也是这样想！我也担心自己说了和你的关系，对你们一家会影响不好。我来公司两年，从来没和别人说过自己的私事。没人知道我们是亲戚。” 施俊笑着点点头，十分认可陶山奈的想法。 “我记得我俩之前见面的时候，你还在读……初中吧？” “……是啊，嘿嘿那年你就出国读高中了。”陶山奈挠挠头，没想到对方还记得自己。 自那之后，陶山奈又恢复了往日的工作节奏。即使在公司碰到，他也会和旁人一样主动跟施俊打招呼，叫一声“主管”。而施俊也同样礼貌。 这种“心照不宣”让陶山奈觉得特别舒爽。 但陶山奈的饭搭子——高欣最近心情就不大好。他叫陶山奈一起吃饭的时候，吐槽了好几次工作一点也不开心，甚至很不顺利。 陶山奈他们公司的食堂不大每天只提供一种餐食，一三五米饭，二四面条，周六日加班就得自己带饭。 这天吃米饭，报饭群里，厨师说今天吃糖醋里脊和清炒西葫芦，陶山奈一到饭点儿就叫高欣赶紧到食堂排队打饭。生怕去晚了没饭。 两人进门，已经又四五个人在排队，他俩急忙排在队尾，高欣在前，陶山奈在后。高欣闷闷不乐，陶山奈纳闷：“你怎么了？” 高欣看到前面排队的人，摇摇头，表示不想说。 同事都在，陶山奈也不便再多问。 食堂门外突然有人说笑，进门来的是销售部门的人，几人簇拥着的是施俊。 他一进门就看到陶山奈。他和其他同事打招呼，很自然地也朝陶山奈点点头：“山奈吃饭呀。” 陶山奈回以微笑：“施主管今天也来食堂啊。” 高欣也跟着打招呼：“施主管。” 施俊这才往前看向高欣：“小高。平时也吃食堂是吗？” “是的。”高欣挂上微笑。 “今天什么菜？”施俊说着站在陶山奈身后。 陶山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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