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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被陶山奈的姥爷拦住了：“蹦洗了，我们吃的时候再说。”老人拎着袋子进了里屋。 陶山奈和他妈妈对视一下，两人都有点尴尬。 陶山奈姥姥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子水果糖：“这是，你舅舅拿回来的进口糖，小奈尝尝。”老太太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指着墙角的布袋子：“那是你舅舅给拿的铁棍山药，哦，你舅舅总给我们买东西，冰箱里还冻着他拿来的腊肉，酱肘子……” 不过节不过年，好端端吃什么水果糖？陶山奈皱着眉头一声不吭。又来了。 陶山奈从小到大，只要来姥姥，父母从不空手，而且姥姥姥爷日常开销大部分都是他母亲田俊芳置办的。可陶山奈从来没在姥姥家里看到过他妈妈给买的东西。准确地说，他姥姥每次都会说：你舅舅前几天给我们买了XXX,前几个月你舅舅给我们买了XXX，去年你舅舅给我们买了XXX…… 但他们从来不说，小奈，你妈妈给我们买了XXX…… 如同今天一般情景。 可能因为阿魏一家被刁难，让陶山奈本来就不开心，来了姥姥家，又被两个老人当着他妈妈的面区别对待。陶山奈心里的火蹭地起来了。 “姥姥”他嘴唇蹦成一条线：“我妈前几天给你买的香蕉呢？周一给你包好的饺子呢？您拿出来给我吃点呗？我不想吃舅舅给的东西，他是孝敬您二老的，又不是给我的，您二老不用每次来了给我介绍舅舅买了什么，难道是嫌弃我妈妈买的少了，故意这样说，让我妈妈作对比，多买一点吗？” 两个老人，一个在沙发上愣了神，一个刚从里屋出来也顿在原地。 “这……你、你要吃啊？”陶山奈姥爷说话从不结巴，此刻却舌头打结，看向自己老伴儿。 “小奈，你要吃啊？”陶山奈姥姥也确认了一遍。 这一刻陶山奈觉得，很多事都释然了。他看了看他妈妈，田俊芳也看着他，眼神飘忽，最终低下头。 陶山奈并不想吃，他只是想提醒两个老人，他妈妈做得比他舅舅多得多，而作为一个外孙，和老人要了吃的，老人不是立刻拿出来给，而是再三确认他是不是要吃。这还有什么意义呢？要了，也不会给。他在老人心里、他妈妈在老人心里就这么一点点分量。 “你们拿出来就是。”陶山奈，端起桌上的白水喝了一口，看着茶几下面放着两盒茶叶，那是他爸上个月给买来的，而他和他母亲来了，甚至不配喝一口自己家送的好茶。 够了。陶山奈觉得，这已经足够他妈妈明白道理了。 两个老人端来了陶山奈要的东西，放在桌子上，陶山奈忽地笑了，今天的事，他希望他妈妈能明白，很多事不是以为的付出，对方就会念你的好。 “妈，我们回吧。”陶山奈站起身：“姥姥姥爷，我晚上约了朋友吃饭，就先带我妈妈回了。” 他见田俊芳不动，弯腰挽住母亲的胳膊，但根本没用力，田俊芳就跟着他一起站了起来。 坐在回家的车里，田俊芳好半天才开口：“山奈，你不该让姥姥姥爷下不来台。” 陶山奈打开车窗，深呼吸，缓慢地说：“妈，这些年，你自己一点感觉也没有吗？” 田俊芳不说话，但失落的表情出卖了她。 陶山奈轻声说：“妈，您没有阻止我，难道不是心里也有口气吗？该醒醒了。” …… 在陶山奈离开后，许阿魏一家三口人十分默契地谁也不提上午的事。 阿娇罕有地撒娇，搂着母亲在两人的房间里睡着了。 阿魏的房门被敲响的时候，正在发呆。 “阿魏，”许青娥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的儿子：“来客厅坐坐吧。” 母子二人坐在沙发上。 许青娥面色难看地问：“阿魏，你和妈说实话，这些年妈不在家，你日子怎么过的？” 阿魏看着愈发苍老的母亲，这个问题他永远无法说实话：“挺好的，修车店的师父师母对我很好，我一直和她们的儿子住在一个房间，上学的时候学校勤工俭学，吃饱穿暖。” 许青娥缓缓点头，拉着阿魏的胳膊：“孩子，以后你的钱要攒起来，年纪大了要成家……” 她多么希望自己的儿子也可以和其他人一样成家立业，但是她拖累了孩子。 “你也得给自己考虑，别再给你老姑钱，别怕她！” 阿魏攥住母亲的手，那手仿佛比之前还要枯瘦一些，仿佛他稍微大力一点，就会捏碎：“妈，她确实在咱困难的时候带过阿娇，所以我念着这份情。” 说到这里，阿魏脸色突然冷了：“我就怕阿娇会受苦，之前问阿娇，她不说，今天才知道原来我的感觉是对的。” “阿魏，你今天那个朋友小陶……我们家的事让他知道了，没关系吗？今天这一出，我怕影响人家和你共事。”许青娥又问。 阿魏眉头皱得更紧，微微叹气：“我，不知道。” 阿魏很清楚陶山奈的善良热心，但他们刚做朋友不久，他不能强求对方在知道自己家的事情后，还能像以往一样对待他、与他相处。 他不是对陶山奈没信心，他是头一次对自己的出身感到如此的无力。 “不怕，做人咱就是不卑不亢。妈看得出，小陶这孩子人好，如果你觉得这个朋友难得，就用心去和人家处，人家没有嫌弃你，你就不能自己先往后撤了。” 阿魏几不可闻地叹了下气，心虚地“嗯”了一下。 …… 晚饭后阿魏独自回了房间，望着窗外的夜市，阿魏想起昨晚陶山奈和他在一起的情形。 中午分开到现在，陶山奈都没有给自己发过信息。 那……自己要不要主动联系他呢？ 他拿出手机，打开陶山奈的对话框，刚准备输入，又为难。 嗡嗡~ 微信震动。 哥，你在干嘛？ 是陶山奈！ 阿魏的手有点抖，他想以最快的速度回复，但不知为何手指不听使唤，几个字，总打错，终于发出：我在家你呢 陶山奈发来一段语音：我……在你家楼下，你要下来溜达一会吗？ 阿魏一刻都没有犹豫，快速出门。 他跑得极快，胸口不断挤压着空气排出、吸入，心跳颤动仿佛呼吸都丝丝带风。电梯里阿魏盯住屏幕上的数字，心里突然不知道一会见到陶山奈该说点什么。如果陶山奈怕了和自己做朋友，自己该怎么收场？ 楼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伊兰特。 车旁站的人已经在朝他招手：“这儿呢，阿魏哥！” 小区里的内部路两边隔一段距离就有长椅，两人走出好一段，几乎每张椅子上都坐着乘凉的人，说笑声、嬉笑声一路上都是，让两人默默的，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往小区最后几排楼深处，在一处坏了的路灯旁，阿魏找到了一张空着的椅子坐了下来。 “你吃过晚饭了吗？”阿魏酝酿了一路，说了今晚的开场白。 “吃过了。”陶山奈说，他就着远处照来的一点灯光看看阿魏，不甚清晰，便道：“我心情不大好，想找你坐坐。” “你”阿魏紧张地看着身边人，昏暗中，身旁人似是绷着脸：“你怎么了？” 陶山奈把姥姥姥爷偏心他舅舅的事吐槽了一遍。 “我替我妈不值，她自己其实也清楚，可是她说她必须孝顺。孝顺孝顺，要顺着老人家。”陶山奈啪地把双手拍在自己膝盖上：“劝不动。” “嗯” 阿魏嗯了这一声之后就不吭声了。 陶山奈也觉察到了阿魏的情绪低迷，故意问：“嗯，是什么意思？” 阿魏舔舔干燥的嘴唇，深呼吸几次问：“山奈，你……今天白天，我家的事……” 陶山奈其实为了就是这事来的，当然他心里因为母亲的事不舒服也是真的，但白天里阿魏隐忍、憋屈着让他无论如何放心不下。 他伸手抓着阿魏的一只手。那手宽大，粗糙，手指却修长，温度不冷不热，抓着让人踏实。 “哥，你如果想找人说说松松肚子，那就和我说，如果你觉得不想让我多问，那我就陪你坐一会你就回家休息吧。” “山奈……”阿魏除了在这个时候叫对方的名字，简直想不出其他的话，来表达自己的感情，像是第一次喝白酒辣得口鼻发酸，一路从喉咙烧过心间。 “山奈，我想和你说，但我不知道你……” “你说！我陪着你。” 阿魏心口像是有无数的话要喷薄而出，他很久没有这样冲动的表达的欲望了。陶山奈把他这些年慢慢加固的外壳，瞬间敲碎了，还把手伸进去用力翻搅了一大把，阿魏整个人都躁动起来。 他反手攥住陶山奈的手腕，微微用力，手指摩挲着，在黑暗里看向远处楼上的盏盏灯火，讲起自己的故事： “自打我记事，我爸就总打我妈。每次打了我妈，他就会对我特别好，他带我到小卖部买糖吃、抱着我到村口听人说书，城里放映队来播电影他就把我扛过肩头，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好爸爸。可每次我都很害怕，我不想要这些好处，拒绝了，他回家就更狠毒地打我妈。”阿魏的声音低沉，话尾时声音还有点抖。 “我稍微大点了，就试着保护我妈，自那开始我也会被我爸抓来一起打。他开始像以前对我好似的给阿娇各种好处。阿娇小还不懂，于是我每次被打都拼命反抗，想让他把力气都打在我身上，单纯地希望，那样他就不会再有精力打我妈，更不会动阿娇。” 阿魏的手有点发抖，攥着陶山奈手腕的慢慢力道加重，陶山奈坐得靠近他一些，另一只手覆在阿魏的手背上。 “后来我爸一有不顺心，他就会在深夜把怒气发泄在我妈身上。夜晚我妈被打的哭嚎声，哭不出来的呜咽声，我现在想起来都像噩梦一样。直到有一天，女人的哭嚎声，变成了男人的嘶吼，然后是痛吟，再然后便没了动静。我起来偷偷看，看到我母亲拿着沾满血的水果刀，嘴角、额头流着血，脸上也都是血珠。 “我捂着阿娇的眼睛回房间，直到警车停在我家院子外，把我妈带走……” 阿魏从陶山奈手中抽回手，捂在脸上擦着泪水，哽咽道：“我爸没死，失血过多成了植物人，我老姑照顾了一年他才咽了气。但我妈被判了十年，阿娇还那么小，我刚初中毕业……我简直没了办法，打算去打工的，却遇到下乡招生的职高老师，老实说，不学门手艺连自己都养不活，还怎么养家，他帮我帮我办了贷款让我学汽修，这才有我今天。” 陶山奈的泪水一直在眼眶里打转，嘴唇颤抖地说不出话。 阿魏脑海里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像是把心里搬空了，倒出来给陶山奈看，但他不确定陶山奈想不想看，看了之后又会对他产生怎样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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