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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锦乘不依不饶,势必要从他口中得出一个答案:“你肯定不会忘记我,我知道,谁让我们是好朋友呢。” 他的口吻很认真,听得季时瑜却感到一阵心酸。 于是他点了点头,也同样认真地说:“嗯,你说得对。” “那以后就算你结婚了,有孩子了,也不许忘记我。”他霸道地说,“我要当你儿子干爹。” 季时瑜很快就被他带跑偏了:“为什么一定是儿子?再说了,我感觉我们两个之间,肯定是你先结婚生子。” 毕竟他是蒋家的大儿子,姨妈肯定会为他寻找一个合适的妻子。 未必是蒋锦乘喜欢的,但一定是最适合他的。 蒋锦乘不屑地嗤笑一声,淡淡道:“跟我结婚啊,就等着守寡吧。”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继续说,“但也不算太亏,至少能拿一大笔我的遗产。” 闻言,季时瑜又朝着同一个地方狠狠敲了一下,疼得蒋锦乘“嗷呜”一声把手抽回来,大喊他这是在“谋杀手足”。 季时瑜面无表情地说:“你要是再胡说八道,说什么死啊守寡啊之类的话,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的‘谋杀’。” ………… “奇怪,那小男孩今天怎么不在?” 季时瑜回过神来,看向小男孩经常出没的那个跷跷板:“可能是在病房休息吧。” 蒋锦乘有些遗憾:“可惜了,本来还想逗逗他呢。” “你这是什么恶趣味啊,”季时瑜把他推到一处树荫下,背对着台阶,正对着生机勃勃的太阳,“他几岁,你几岁,你还逗他玩。” “他几岁?” “上次见到他妈妈,好像是说刚过六岁的生日吧。” “那我就六岁。” “既然这样……叫声哥哥让我听听。”季时瑜站累了,直接在台阶上席地而坐,不远处传来骚动声,但两人并未放在心上,医院的争吵最常见不过了,他们在医院的这段时间里见过人间百态。 有儿女不愿意照顾、为了几百块医药费捉襟见肘的老人,也遇见过富甲一方但却日日遭受病痛折磨只能等死的有钱人。 季时瑜幽幽叹了一口气。 本以为听不到他喊哥哥,没想到蒋锦乘还真的喊了出来:“瑜哥。” 在季时瑜诧异的目光中,蒋锦乘顽劣地笑了出来:“我看蒋明铖一口一个‘瑜哥’,把你叫得喜笑颜开,怎么,还想听我这么叫你?” 季时瑜理直气壮地说:“你们两个本来就比我小。” 蒋锦乘点了点头,看上去脸色好多了,他抻了个懒腰:“那这样的话……瑜哥,想吃雪糕吗?” 季时瑜警惕地看着他,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不想吃。” “可是我想吃。” “不行。” “哇,你拒绝得也太干脆果断了吧!我就这一个‘遗愿’你都不肯——疼疼疼,你轻点啊!” “我刚才说什么来着?”从前的季时瑜和蒋锦乘相处并非是这种模式,可随着他的病情严重起来,季时瑜无法再只扮演那个在他身后的“小跟班”,更多的是承担起他的“人生导师”,来开导他,“你再说类似的话,我就——” “我不说了。”蒋锦乘笑着做了一个把嘴巴缝上的表情,但眼睛还是一眨一眨的。 无奈,季时瑜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尘:“走吧,我带你去买,但是说好了,只能吃半根。” “那也太浪费了吧。”蒋大少居然会关心浪不浪费,真是稀奇。 “剩下半个我吃。” “你不是说不想吃吗?” “现在又想吃了。” 蒋锦乘耸了耸肩,妥协:“那好吧,但是我在这里等你就行。” 不等季时瑜反驳,他有理有据地说:“绕来绕去好费劲,我等你就好,你快点回来。” 医院超市离他们现在的位置确实还有一段距离,可季时瑜怎么都不理解,他坐在轮椅上有什么费劲的! 正要说出心中所想,季时瑜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似的,愣了愣。 恐怕他的主语并不是第一人称。 ——“你推着我绕来绕去好费劲。” 这大概才是他真正想表达的意思。 季时瑜站在原地迟迟没有挪动脚步,蒋锦乘急不可耐:“你在想什么呢?” “我……” 不知为何,他在意识到蒋锦乘把自己当成累赘时,心中忽然滋生出强烈的不安,就好像他如果不说点什么做点什么,事情就会朝着无可挽回的方向发展。 “快去吧,时间快来不及了!” 季时瑜看了一眼时间,距离他和蒋明铖约定好回病房的时间还有不到二十分钟,他要是再晚点的话,恐怕蒋锦乘连半个雪糕都吃不上。 “那你在原地别动,我很快就回来。” 蒋锦乘点点头,一本正经地把受放在轮椅两旁的扶手上:“放心吧。” 季时瑜迈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的方向。 只见蒋锦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轮椅上,仰着头看向头顶的太阳。 太阳被缓缓飘来一片乌云遮挡住,只能隐隐约约看到模糊的轮廓。季时瑜的目光停滞片刻,看到了因为腺体的发育问题,他颈后那处Alpha腺体上密密麻麻的针孔。 作为一个Alpha来说,他实在是太瘦了,仿佛风一吹他就不见踪影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目光,蒋锦乘偏过头看向他,眼睛弯了弯,伸出胳膊朝他摆了两下。 季时瑜强行按下心中的不安,头也不回地跑了。 一路奔跑,季时瑜逆着人流的方向,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买完雪糕返回的时候,突然爆发出一阵尖叫声,医院变得杂乱无序,到处有人流窜,季时瑜差点被人撞到,稳住身形向尖叫的中心看去—— 一圈人围着一圈人,挡得严严实实的,可越是靠近,季时瑜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就越是强烈。 脚下不知道踩到了什么,季时瑜不想分神,强行挤进人群中,季时瑜率先看到的一滩血迹。 暗红色的血液缓缓流淌进地砖的缝隙之中,季时瑜身体僵直,“啪嗒”一声,手中的雪糕直直砸在地上,清脆的响声轻而易举就被护士推动担架的声音掩盖。 冰凉且坚硬的东西撞击在他的后腰上,大脑屏蔽了疼痛的信号,他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说:“让一让、让一让!” 季时瑜呆滞地站在原地,每吸进去的一口空气,都像是刀子一样刮在他的气管上,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后颈沾满鲜血的蒋锦乘躺在担架上,胸膛的起伏微弱,穿着便装来医院看病的警察原地上班,把一个泪流满面但笑得癫狂的男人以绝对掌控的姿势按压在身下,裹满了红色的锋利刀刃躺在血泊…… 从他离开,到回来,也不过短短十分钟。 为什么才十分钟……才十分钟蒋锦乘就变成了这样?! 冰凉的眼泪夺目而出,他张大嘴巴,看到姨妈衣服、头发凌乱,穿着拖鞋追在担架旁奔跑…… 究竟发生了什么? 怎么会这样? 季时瑜几乎以为这只是一场梦,他跪坐在地上,祈祷这个梦快点结束。 可上天并没有听到他的祈求,他被遗忘在了这个角落,也被强行困在了回忆中。 一阵风吹来,摇摇晃晃的季时瑜撞进一双颤抖的眼眸中,他看到那双漂亮的眼睛闪烁着“泪光”。 是阿铖。 季时瑜伸出手,试图够到他,两人之间隔着攒动的人头,只差一点,就差一点。 算了,季时瑜自暴自弃地收回手,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全部的意识,径直摔倒在地上。 风停了。
第53章 你的眼睛很漂亮 季时瑜睁开眼,他多么希望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一直到蒋锦乘的葬礼结束,季时瑜终于无可奈何地接受了事实。 他害死了蒋锦乘。 季时瑜是从蒋明铖口中得知事情的开端——医闹。 一名中年Alpha把所有的钱都拿来给六岁的儿子治病,妻子在几天前扔下孩子一个人跑了,孩子在手术中抢救无效死亡。 失去了一切的男人举起上午还给儿子切过西瓜的水果刀进行了一场无差别攻击。 五人受伤,一人死亡。 蒋锦乘在这场医闹中失去了自己的生命。 水果刀割破了他的脆弱的腺体。在六个小时的抢救中宣告结束了他短暂的生命。 季时瑜在葬礼后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他不敢面对任何一个人。 蒋家将大儿子的死因掩盖的很好,对外只说病重去世,知道真相的人寥寥无几。可当季时瑜出现在大众视线中的时候,他仍有一种作为“凶手”逍遥法外的不安,和无地自容。 姨妈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充斥在他的耳膜上,刺痛了他的双耳。 蒋明铖沉默的红了眼眶,不声不响的注视让他喘不上来气。 只有蒋承良,对一切都接受良好,仿佛早就预料了这一天的到来。他像一个宽慰的大家长,拍了拍季时瑜颤抖单薄的肩膀,低声说了一句:“这只是意外。” 季时瑜何尝不知道这只是一场意外。 即使这样,他也不能推卸属于自己的责任。如果不是想着法的甩开保镖执意要带蒋锦乘出去,又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 他甚至不敢看蒋明铖的眼睛,也不敢想象他现在该有多么的绝望。 雨滴拍打在窗户上,和着萧萧风声,季时瑜在漆黑的夜中抱紧膝盖,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上演着浑身是血地躺在担架上的画面。 一遍又一遍,像是要篆刻在他大脑的每一条纹路上。 “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季时瑜差点以为自己听到了死神来临的声音,他一个腿软倒了下去,干枯的十指死死抠着冰凉的大理石地砖。 季时瑜茫然地想,是锦乘要来把他带走吗? 如果可以,他多么想像姨妈说的那样——“死的人为什么不是你?” 门外的人失去了耐心,直接推门而入。 光线顺着敞开的房门倾泻进来,蒋明铖一眼看到了失魂落魄、面色惨白、看起来就像靠着一口气吊着性命的季时瑜。 他一时怒上心头,忍不住犯浑地想,这算什么?他想把自己弄死然后下去陪蒋锦乘? 季时瑜被光晃了眼睛,颤颤巍巍地抬起胳膊挡在眼前,顺着指缝看到背对着一片光芒的蒋明铖,他像是踏着光而来,神情晦暗不明,可季时瑜却敏感地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戾气,手搭在门把手上,手背青筋凸起,一看就是极其愤怒的样子。 他……是来找我报仇的吗? 季时瑜连苦笑的力气都没有,缓缓垂下手,一声不吭。 “你现在摆出这副样子是在给谁看?” 蒋明铖“哐当”一声把门关上,光线被隔绝在门外,整个房间又变成了深不见底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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