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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彬青不敢吃,怕把汁水撒到沙发上。 二楼有好几个房间,朱阿姨对着一扇半掩的门喊:“育华!育华你不过来?小刘的学生来啦!” 叫唤好几声,门里没有动静。看来首长并不想见客。 朱阿姨回过头,赌气似的拿起一片瓜,递给叶彬青:“不管他。来!我们吃我们的,饿扁他。” 叶彬青被逗乐,不再绷着劲,把哈密瓜接过去。 看他放松下来,朱阿姨让保姆端来的果盘,里面有葡萄、猕猴桃、小番茄。保姆还拿来一本相册。 两人面对面吃一会水果,朱阿姨对他讲了几句闲话,随手翻开相册,指着一张照片说:“这是我家的子燃。” 叶彬青被照片上的人吸引住,放下手里东西,凝神细看。 朱阿姨说:“我叫他回来,你等一下。” 朱阿姨站起身,探向窗口,对着楼下喊起来。 叶彬青来到窗边,看见人影从远处靠近,影影绰绰,没一会就到楼下。叶彬青的视力好,一下就看清是个半大的男孩,捋着袖子,手里提着一杆枪,很飒爽的模样。男孩在楼下望他们,眼睛就像白水银里的两丸黑水银一样,闪动着一丝冷冷的寒芒。 叶彬青感到心跳漏了一拍。 一阵楼梯响,阮子燃跑上楼,臂弯晃荡着一杆猎枪。那是杆精致的小口径英制长枪,不是常见的毛瑟枪。 阮子燃看一眼叶彬青:“他是谁?” 朱阿姨说:“他是刘老师的学生,到家里来玩。” 叶彬青很友善地对他笑。阮子燃继承了朱阿姨的优势基因,是个好看的孩子。 阮子燃好像面对空气一样,拿着猎枪跑到圆桌边。 叶彬青还跟朱阿姨坐在沙发上。 朱阿姨继续跟叶彬青闲话,寒暄道:“你家是那里的?在学校吃的惯吗?” 叶彬青如实回答。 朱阿姨说:“你家是P城啊,好呀,人杰地灵。我认识一些P城出来的人,都挺内秀的。” 聊天形成一种温暖的气氛,但是阮子燃不加入,他在桌边打开枪膛,不知摆弄什么。 叶彬青说着话,用余光去看阮子燃。 朱阿姨说着话,感觉气氛不错,她转头对宝贝孙子说:“有哈密瓜,你来不来吃?” 阮子燃爱惜地擦了擦猎枪,说:“不吃。” 叶彬青“噌”得站起来,热情洋溢地说:“来尝尝。” 阮子燃白他一眼。 朱阿姨在旁边帮腔说:“早上才摘的,你别浪费啊。” 叶彬青把果盘端起来,绕开茶几的包围,坚定不移地往外走。 阮子燃咔嗒一声把枪膛合上,拉保险上膛一气呵成,举起枪管,对着窗户开了一枪。 “磅————!” 一声爆裂声。玻璃碎裂成千万晶片,散落屋内和室外。一只鸟雀在空中骤然停住,染上血雾,失重地翻了个身,直直地坠落下来。 保姆惊叫一声。朱阿姨停止说话。 叶彬青当场愣住,茶盘掉下来,哈密瓜猕猴桃全砸在茶几上,葡萄滴溜溜地在地板上滚。 阮育华终于从书房跑出来,俯视他们:“谁在造反?” 猎枪还冒着青烟。屋里有一股硝烟的味道。 阮子燃用抗拒的眼神看叶彬青一眼,对他爷爷申辩道:“看他就讨厌,一脸巴结相。我不要他教。” 阮育华一把将枪夺过,扔到地上。 叶彬青还没有反应过来,好几个荷枪实弹的警卫已经从楼下冲上来,把他们团团围住。 警卫对着阮育华敬礼,为首的一个说:“保护首长,摸排可疑分子!” 朱阿姨拿出一根香烟,正低着头找打火机。 叶彬青尴尬地站着,不知怎么撇清嫌疑。他赶快摸口袋,想摸出介绍信来,澄清一下身份。越是紧张,他越是摸不到,信不知道跑哪里去了,真是百口莫辩。 只见阮育华对为首的一个警卫说:“擦枪走火。没事,你们去吧。” 警卫队对他立正,向后转,一阵风地撤走。 保姆惊魂甫定,战战兢兢地把门关上。 阮育华还硬朗的样子。他并不像官方消息中那么高大,只有普通男子的身量,干瘦干瘦,有点营养不良的样子。 警卫走后,阮育华擒住孙子,连拉带扯,把他推到房间,碰的一声关上门,抱怨道:“谁又把枪给他的?无法无天。” 阮育华走过去,观察着变形的窗户框。 窗户上开了一个大洞,玻璃碎掉许多,只剩下边缘处一点。窗框一侧也变得焦黑。 朱阿姨好不容易找到打火机,把烟点上,猛抽几口:“我早叫你出来,报纸有什么看头。你不是白内障嘛,能看见几个字?” 警卫员上楼来,帮他们收拾一地狼藉。 朱阿姨糟心地叹一口气,放柔声音,对叶彬青说:“小叶,你回去吧。改天来吃饭。” 叶彬青就这么打道回府,带着一颗砰砰跳的心。 回去后,同学们好奇,首长还好吗?孙子还好吗? 叶彬青说不清道不明,只能说:“还好。” 难怪高年级的学生不去。 过一周,叶彬青鼓起勇气,又去大院的将军楼。这次门卫认出他来,很快放他进去。 朱阿姨见到他,喜出望外,让人张罗了一桌好菜。 阮育华这次也在客厅,没有死守他的书房。 他们都坐到桌上。 阮育华对孙子介绍说:“他是小叶,是来给我读报纸的。你别自作多情,人家不是来给你服务的。” 阮子燃不情不愿地“嗯”一声。 叶彬青临时转岗成读报员,在首长的书房给他读了整整两小时的《参考消息》,口干舌燥。 读完后,保姆给他沏了一杯茶。 朱阿姨把叶彬青拉到一边,笑盈盈地说:“你胆儿挺大。” 岂止胆大?脸上挺腼腆的,但是明知山有虎,他偏向虎山行。 叶彬青喝两口茶,掩饰情绪。 阮育华抖抖报纸,插嘴说:“下次来,你还给我读报吧。读一读就回学校,不用教子燃什么。学校有老师教的。” 朱阿姨亲切地笑笑:“可以再来玩,是不是?” 叶彬青微笑着,“嗯”一声。 朱阿姨笑嘻嘻的。 阮育华没吱声。 叶彬青喝着茶,不由自主地说:“子燃……我好像见过他。” 朱阿姨和阮育华齐刷刷看着叶彬青。 叶彬青脸上有点热,他坚持住,解释道:“也许记错了。他讨厌我。可我没有讨厌他。他的眼睛就像一把枪……” 朱阿姨、阮育华互相对视了一眼。 阮育华戴上老花镜,回屋看电视。 朱阿姨对叶彬青爽朗一笑:“有空来家里玩。” 警卫员把叶彬青送到门口,拿一兜水果给他。 叶彬青拎着水果,登上公共汽车,心里七上八下的。今天他说的话太多,笨嘴笨舌的。什么叫“他讨厌我,可我没有讨厌他”。叶彬青很后悔,想找个地缝钻一钻。 叶彬青心想,这些反应或许是一种条件反射。没办法,将军是士兵的憧憬,服从他、被他使用是一种本能。不管背后怎么讲,当面能读读报纸也是一种荣幸,够吹牛的。 至于阮子燃,叶彬青没有搞清,奇妙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想再跟他接触一下。阮子燃讨厌自己,不想讲话,还开枪打鸟恐吓他。接下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冒着枪林弹雨读报纸……叶彬青忍俊不禁,下了车。 校园里,一队出操的学生正在操场上跑步,喊号子。 伴着出操声,晚霞弥漫。天上的云彩变幻不定,像团梦一样。 叶彬青往宿舍走,出神片刻。 他的眼睛就像一把枪,不是那么容易忘记的。
第7章 暑假期间,叶彬青每天都去大院的将军楼。 头几天,他像个蹩脚播音员一样,在首长的房间不厌其烦地读报纸,老干部常看的几张报纸,来来回回地翻。他快要念晕了。 首长让保健医生给自己按摩、扎针,有时做理疗。 叶彬青觉得他像个伴奏磁带一样,给保健医生营造出一种良好的治疗氛围,让他的按摩更富有节奏。 首长有时还夸一句:“声音不错。” 大部分时候,他像个摆设,摆在首长书房或者卧室的某一处,让家里人逐渐熟悉他。朱阿姨如果在家,会在他离开的时候闲聊几句。 等阮子燃也默认他是首长的跟班后,他的任务就起了变化。有一天,朱阿姨让他“把子燃课本整理一下”。 由朱阿姨开道,叶彬青进入阮子燃房间。房内的摆设不多,床铺也整洁。书橱里有一些军事类书籍,像是战史和人物传记,还有两把小匕首,其中一把闪着精钢才有的光芒。 朱阿姨上去把匕首没收掉,对孙子说:“我来保管。你爷爷不许你舞刀弄枪。” 阮子燃在看书,没有反对。 叶彬青从内心感谢朱阿姨,倘若阮子燃给自己一刀,事情就麻烦了。 桌子上散放着书本,叶彬青去收拾好。他偷看几眼,发现阮子燃的力学功课一塌糊涂。 做不出答案,阮子燃烦恼地叹一口气。 叶彬青赶快在旁边教他一下,怎么把答案推导出来。 阮子燃看着叶彬青,目光中流露出一种会心,似乎在说“我就知道你是来干嘛的”,终于把公式写正确。 写完作业,阮子燃随口问:“你多大?” 叶彬青回答后,他评价道:“不比我大多少。” 阮子燃没大没小的,叶彬青没有生气。跟第一次上门做客时比,阮子燃的态度可以算友善的。 从那天起,首长没有再让叶彬青读报,他负责陪阮子燃做作业,有时也陪朱阿姨打打牌。 相处一下,叶彬青发现,阮子燃受到严格的管教,哪怕对他们的警卫员小孟都要喊“小孟哥”,对忙里忙外的保姆要喊“张姨”,但他就是不叫自己“哥”,只叫名字。 叶彬青感觉这样挺好,很像在学校里,大家不分彼此。他每次听见叫“彬青”都会放松下来。首长和朱阿姨也就随他们去。 阮子燃有时会得寸进尺,要叶彬青帮自己写英语作业,吓得叶彬青立马撤回首长房间,装作要去读报纸。 将军楼是大院中的大院,住满军区退掉和没退的领导,还有他们的儿孙亲属。做完功课,阮子燃就会跑出去玩一阵。 叶彬青起初是喊阮子燃回家,被一群小子们发现。 “他是谁?”副司令的孙子问。 “他是新来的警卫员?”参谋长家的孙子欢叫着。 “他怎么不出门?他是你家的亲戚?”一个土头土脑、活像放牛娃的男孩子说。说着,他还用拳头捅叶彬青一下,试试他的肌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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