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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不想我一枪打爆他的脑袋的话,我劝你不要动。”顾总道。 李珩整个人都是紧绷的,眼神里渗透着冰凉的怒火,仿佛下一秒就能扑过去把顾总撕碎。 这些天一个接着一个的打击已经让他心力交瘁了,他本以为不会有更让他崩溃的事情出现,然而—— “李珩警官,你就不好奇,为什么你师父也会出现在这个自建房里吗?”顾总声音温柔的问。 “他只是一个当时碰巧出任务的民警而已,按理说把你爸逮回去,他的任务就完成了,就不应该跟这个案子有什么牵扯了,你不好奇为什么时隔多年,他会跟这些人一起……”顾总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周遭众人。 “出现在这里吗?” 李珩的目光定在了空中。 另一个几乎让人难以接受的真相赤裸裸的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任平生从警了一辈子,前十来年都在乡镇基层,后边好不容易调到省城的辖区派出所,但也就是个普通民警。 这些都很正常,没背景没资质的小警察,基本上都是这个路数,工作再努力,能在省城的辖区派出所干到骨干地位,也就该退休了,再往上升的可能性不大。 李珩自己在公安体制内呆了这么多年,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然而任平生调到省城派出所干了几年以后,就调到了市局,市局刑侦支队,刑侦支队队长,后来再去到省厅……一步步,很顺遂的,越走越高。 明面上确实看不出什么,但是任平生时来运转的起点,就是在处理完婚礼案之后。 李珩不记得任平生有背景,师父跟他说过,自己也是普通人家出身的孩子,靠着自己走到今天的。 “……”李珩忽然一阵心悸,差点站不稳脚下的地面,过往的一切在他眼前分崩离析,化为乌有。 “钱跟权有时候是难以分开的。”顾总仍然用枪指着任平生的脑袋,心平气和的对李珩道:“我其实挺后悔当时帮老温擦这个屁股,现在弄的我自己一身腥,以后下去也无颜面见祖辈了。” 顾总这话说的没错,老温,韩家几个中年人,还有他,他们这一圈里的人,顾总不是最有钱的,也不是最左右逢源的,但却没人敢不拿他当回事。 甚至来说他是地位最高的一位。 顾总本人没什么野心,他能有这么大话语权,全靠老一辈的荫蔽。 调任一个小小的民警不算难事。 “其实我这人这辈子很清白。”顾总长叹一声道:“本本分分呆在自己的岗位上,什么都没有干,也没给我们家那位老爷子丢脸。” “唯一不清白的就是年轻的时候乱讲义气,帮了老温一把,用了一些手段买通了唯一知道真相的办案民警,让他不要乱说话,才让老温得以把杀害新婚妻子的这事平息下去。” “我也挺后悔,对我来说有时候名声比钱权都重要,任警官会喘一天气,我这就担心一天,纸早晚包不住火。”顾总说话间仿佛打着太极,看似不紧不慢,实则步步紧逼。 任平生痛苦的闭上眼睛,没往李珩那边瞥一眼。 李珩难以置信的看向他,艰难的喊了一声:“……师父?” 任平生静默了很久,仿佛对他来说,眼前的枪口都比李珩震惊失望的眼神更好面对一点。 “师父。”李珩又喊了一声,这回几乎是恳求了:“您说句话,我不相信。” “对不住。”任平生抬起头,叹息似的道。 李珩浑身如遭重击,瞬间被梁薄舟扶着跌坐到地上。 “我把李志斌带回局里,做完笔录,发现他有精神失常倾向,就让同事把他送去医院做检查,我自己又回婚礼现场调查。” “我去的很突然,他们那时候还没把新娘尸体收拾的太干净,我发现端倪了……” “但是我没能抵挡住诱惑,我选择了帮他们隐瞒,并且在后续的调查工作中有意避开相关可能查到的部分。” 任平生长长的叹了口气:“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对你这么好了吗?” 李珩张着口说不出来话,等他再回过神的时候,冰凉的眼泪已经淌满了脸颊。 “我问心有愧了二十多年,答应你妈妈来自建房的时候,就做好了一切会被清算的准备了,就算我能从这个地方活着出去,也会被处理的。”任平生短促的笑了一下。 “一个错误需要无数个错误去填补,从我最开始犯错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跟当初加入警察队伍时的初心背道而驰了,师父老了,背不动这些了。”任平生苍白的对他叙述着:“我走的越高,帮这些人办的事情也就越多,无数个像你姨妈这样的人日日夜夜的缠着我,找我讨说法,诉冤屈。” “你也不用太过愧疚,这些年对你的照顾,就当是我赎罪了。”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发生,任平生身形一挺,大步上前,一把攥住顾总握枪的那只手,逼着他指关节用力下压,只听“砰——”的一声巨响! 李珩肝胆俱裂,一声嘶吼扑上前去,然而为时已晚,任平生动作利索,且对枪械的熟悉程度远高于顾总,当即脑壳就被打碎了,白花花的脑浆和血水从他稀碎的天灵盖处汩汩涌出。 整张脸都血肉模糊,看不清五官。 尚存温热的身体缓缓在李珩怀里倒下去,最终“咕咚”一声,倒在地上。 巨大的悲痛席卷了他,李珩抱着师父的尸体哭的浑身颤抖,泪水汹涌,仿佛无数刮刀生生割在他的五脏六腑,绞痛的让他发不出来声。 陈闻卓看起来有些不忍。 她颤巍巍的伸出手去,抚摸着李珩的肩膀:“小珩……” “别碰我!”李珩喘息着,泣音浓重。 顾总笑了起来:“闻影,看来你为你儿子做了这么多,人家并不领情啊。” “如果不是我忌惮着你会随时给我一枪的话,我现在就会用我毕生所知道的脏话骂你了。”陈闻卓平静的说。 顾总不置可否。 “老顾。”温成铄忽然道:“枪能借我使一下吗?” “理由。”顾总懒洋洋道。 “清理门户。”温成铄柔和的说:“轮到我了。” “门户?你老婆吗?” “也不全是。”温成铄的声音阴柔而森然:“还有一个背叛我的人。” “我这辈子很失败。”温成铄道。 “我用了二十年养活了他们一家人,到头来人家非但不领情,还反将我一军,试图把我拖下地狱。” “我自己花大力气捧红的人,我把他捧到了一个至高无上的地位,让他在圈里所向无敌,但是他现在完完全全的属于我的对手。”温成铄那双平稳而狭小的眼睛平移到了梁薄舟的脸上。 梁薄舟瞳孔一缩,连忙解释:“我……” 顾总朝梁薄舟抱歉一笑,手上已经把枪递出去了。 李珩条件反射起身,动作比他更快,抬腿横扫就去夺枪,顾总没做反抗,居然很顺从的被他一脚踹翻在地,但是手中枪支也随之脱手而飞。 温成铄捡了个大便宜,他跟李珩同时抢步到手枪面前,与此同时有人在慌乱中撞翻了整个墓室里唯一的光线。 那盏长明灯。 周遭一下子陷入进黑暗里,头顶的井盖倒是还开着,但树荫遮掩浓郁加上天色依旧阴沉,根本看不清任何东西。 温成铄和李珩在黑暗中翻滚着互相发了狠的往死里打彼此,刚子嗷呜一声上来帮忙,梁薄舟倒是有心帮忙,奈何身上锁链太紧,怎么都挣扎不开。 陈闻卓按着记忆里的方向,往梁薄舟身边摸索。 梁薄舟一触碰到她的手臂,就条件反射警惕道:“你干什么!” 陈闻卓不答话,从口袋里拿出钥匙,往梁薄舟的手脚处摸着黑开锁。 梁薄舟一怔,神情复杂道:“您这是何必呢……” 那边局势对李珩很不利,这两人虽然武力值都不怎么样,但是好歹这几天还吃过点东西,有点体力和热量,李珩则是彻底没进过食,唯一的两个果子,还全逼着梁薄舟吃下去了。 温成铄和刚子对着他二打一,李珩连着挨了几下拳脚,嘴唇里咬出一丝惨烈的血纹。 他意识已经有点恍惚了,过度的饥饿和连日以来剧烈的情感起伏,劳心劳力都在无止境的消耗着他,李珩明显感觉到自己拳脚使不上力气。 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他用力狠咬自己的嘴唇,逼迫自己清醒起来,反手一勾,将黑暗里不知道是谁的脑袋揪过来,卡着脖颈往地面上狠砸,刚子的头骨和颈椎骨都发出令人胆寒的爆裂声响,惨烈的嚎叫更是一浪高过一浪。 趁着李珩跟刚子抓着刚子打的间隙,温成铄钻了空子,将枪柄猛然抢到自己手里。 尽管刚子的叫声极其吵嚷,但李珩对于子弹上膛的那“咔咔”两声,实在太过熟悉了,他心里一炸,撂下刚子反手就去抓温成铄。 温成铄却早已脱离了他俩的互殴范围。 留给李珩的只有千分之一秒都不到的思考时间。 温成铄说清理门户,要清理两个人。 那这两个人只能是…… 李珩什么都听不见了,完全凭着自己本能的意识,勉强支起身体,不假思索几乎以一个献祭似的姿态扑在了陈闻卓和梁薄舟身前,用自己的后背将两个人挡了个彻底。 “砰!” “砰!” 两下枪声响起,温成铄手中子弹打空,四下一片寂静,隐约传来弹壳落地时的清脆声响。 空气里慢慢的荡开血腥气。 梁薄舟和陈闻卓完全的,愣在了原地。 李珩一人一只手,一左一右,同时将他们两人护在自己的臂弯里。 他抬头注视着眼前的两人,目光茫然而呆滞,妈妈和梁薄舟的面容在他眼前逐渐化开,所有的感知,动静,以及周围变故,全部离他远去,血水争先恐后的从嘴角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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