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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乃明显感觉到陈君颢抓着自己的手猛地一紧,身子好像要往后缩,又硬生生刹住。 “阿颢,”陈妈妈招呼道,“仲唔嗌人?” 陈君颢喉结滚了滚,干巴巴地挤出两个字:“……钟叔。” “颢仔好久不见啊。”钟老笑眯了眼,走近了些,“今晚的《惊愕》没吓到你吧?” 陈君颢愣了一下,勉强扯出个笑:“没有。” 钟老笑着拍拍他的肩,又看向姜乃。 “这位是……?”他扫过两人牵着的手,了然一笑,朝姜乃伸出手,“你好啊小朋友。” “您好。”姜乃赶紧和他握手,“我叫姜乃。” “我们小乃可厉害了,”陈妈妈凑过来,语气里带着点小骄傲,“自己搞音乐创作的,不仅上过台,还写了不少歌呢。” “这么厉害?”钟老捏了捏他的手,“学过钢琴?” “呃……自己学的,”姜乃有点不好意思,“我妈妈以前……教过我一点基础。” “那很好啊!”钟老笑着拍了拍他肩,“有想过走作曲吗?” 姜乃一愣,忙点了点头。 “不知道你认不认识我儿子,”钟老侃侃道,“他学声乐出身的,后来就是自己弄了个音乐工作室,整天搞录音啊创作的,说不定你们很聊得来……” 钟老一下开了话匣,拉着姜乃问东问西,陈妈妈和陈君怡在旁边时不时补充两句,没聊多久,钟老看向姜乃的眼神就多了几分欣赏。 姜乃很快被长辈们围在了中间,大家七嘴八舌地聊音乐,聊创作,还说到了姜乃的账号,连钟老都翻出手机,被陈君怡教着当场点了个关注。 陈君颢被挤在圈外,靠着座椅扶手站在一边。 姜乃应付得有些手忙脚乱,但眼里却亮晶晶的。每次钟老抛出问题,他都回答得特别认真。 陈君颢喜欢看这样的姜乃,看他身上那份对喜欢的事物发自内心的热切,像是天上闪烁的星星,那道纯粹的光,无时无刻都在吸引着他。 也让他不由得心生羡慕。 心情有点怪怪的,明明看着这样闪闪发光的姜乃,看着他能有机会和厉害的音乐家交流,自己应该替姜乃高兴才对。 可那些说笑声仿佛隔了层玻璃,他能看得见,却感觉离得很远。 陈君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突然觉得有点空。 手里空,心里也空。 他不动声色地挪了挪位置,蹭到姜乃身后,悄悄勾了勾姜乃的小指。 那只手明显愣了一下,紧接着指尖迅速缠了上来,紧紧握住他的手,藏在背后。 陈君颢嘴角一扬,浅浅地笑了。 舞台上的椅子都撤得差不多了,几个挂着后勤马甲的工作人员正收拾谱架和乐器。 角落靠里的位置,灯光照不太到,有点暗。一个人影就靠在阴影里,正扬手指挥着。 “谱架先收到准备室,都叠起来放。”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过来。 陈君颢一愣,猛地抬头看过去。 是谢峰。 视线意外撞了个正着。 陈君颢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谢峰脸上也愣了两秒,不过那点意外很快就消失了,换成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他慢悠悠地抬起手,冲他——不对,是冲他身后的姜乃,招了招手,嘴角咧开,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嗨。 就这一个字,陈君颢突然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血液直冲头顶。 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比脑袋还快。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撞开了旁边还在跟姜乃聊天的舅妈,一步就插到姜乃前面,用整个后背把人死死挡住。 “诶哟!”舅妈被吓了一跳。 动作来得突然,正说话的钟老和老爸老妈都停了下来,有点惊讶地看着他。 “阿颢?”老妈不明所以。 陈君颢喘了口气,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想要解释,又发现根本无从开口。 角落里的那道影子冲他一笑,和另一个后勤走进了门后。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哥?”姜乃拽了拽他衣角,“怎么了?” “那个……我……” “颢仔还是……这么有精神哈。”钟老看着他,笑呵呵地打圆场,“最近怎么样?还有练琴吗?” “唉,让他拿出来看一眼琴都不乐意,哪还有练啊,”老妈忙笑着接话,“现在整天游手好闲的,就只会收租。 陈君颢闻言拧了拧眉:“妈。” “偶尔练练还是好的,”钟老拍拍他的肩,“毕竟学了这么多年,就算没改掉坏毛病,好歹一身功夫,也别荒废……” “没必要,”陈君颢硬邦邦地打断,“我现在就一收租的。” “阿颢!”老爸脸一沉,“怎么说话的!” “没事没事,”钟老摆摆手,“收租也好啊,自在!稳定!有想干的事,那就是好的。” 陈君颢杵在那,没再说话。 话题一下全砸在了陈君颢头上。 姜乃站在他身后,看不见他脸,只能看见他绷得笔直的后颈,还有那件挺括的西服下,硬成铁板一样的肩膀。 谈笑声还在继续,姜乃却突然觉得空气里有点闷,让人喘不上气来。 陈君颢像栋墙,一动不动地挡在他面前,把那些谈话声全都隔绝开了。 但姜乃能感觉到,陈君颢在生气……不对,是憋着。 像火山口凝结多年的巨石,因为深处翻涌的岩浆,被顶得石缝里都在冒白气,可面上还是块普普通通的大石头。 但细听下,能听见石缝里“滋滋啦啦”的碎裂声。 姜乃插不进长辈们侃侃而谈的话题,却能从字里行间里听出满满的无奈和遗憾。 他只知道陈君颢会拉琴,却不知道他是从小学了十几年,更不知道还拿过不少奖。 好像除了在大龙哥那给他炫耀过的小奖杯,陈君颢就从来没主动提过这些。 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家伙,现在面对曾经的老师,和围绕往昔的话题里僵硬无措。 姜乃突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挡在他面前的后背绷得紧紧的,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 姜乃莫名有点想抱抱他,拍拍他的背,就像陈君颢在他不安的时候,小心翼翼安抚他那样。 大人们都在为他放弃学琴而感到惋惜,可姜乃却觉得,他肯定是因为有着别的向往。 舞台侧边传来几声嬉笑。 姜乃下意识想扭头看。 面前的“巨石”突然动了动,生硬地往右挪了半步,把他的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 姜乃愣了下:“哥?” “别看那边。”陈君颢声音绷得死紧,像被拧过头的弦。 “阿颢现在不也跟朋友搞了个音乐餐吧嘛,”舅父笑着说,“我同事常去,说他们那唱歌还挺好听的。” 钟老笑着点头:“年轻人喜欢搞点新潮的,挺好。” “嗨,小朋友瞎玩的,”老妈摆摆手,“比在家躺着强点。他呀,也就收租这点正经事了,小时候学的那些恐怕都快忘光光咯,没出去给钟老您丢脸都……” “谁说我不练了。” 陈君颢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沉如闷雷。 所有说笑戛然而止。 “谁说我丢人了。” 他脸色一下子沉下来,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扫过老妈,掠过钟老,最后钉死在门后阴影里那张看戏的脸上。 空气顿时凝固。 连姜乃都没反应过来。 下一秒,陈君颢猛地转身,单手一撑就翻上了舞台。几步冲到正在收拾的后勤小哥面前,眼睛盯着人家手里的一把备用琴:“这备用的?” 小哥刚“啊”了一声:“正准备收……” “借我一下。”陈君颢抄起琴就往回走,动作快得后勤小哥的“诶”都追不上。 琴弓搭上琴弦,他边走边拧弦轴。短短几步路,几个试音划过,音就已经调准了。 姜乃直接愣在了台下。 陈君颢沉着脸,先扫了眼台下那群目瞪口呆的长辈,又用余光飞快瞥了眼门后的阴影,最后定定地看向姜乃。 -看着我。 他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深吸一口气,琴弓稳稳压上琴弦。 “铮——!” 音符骤然划破空气,狠狠撞向姜乃的心脏。 整个演奏厅,无论在台上收拾的后勤,还是台下还未来得及离场的观众,家人,父母,还有钟叔,所有人,都安静了。 唯有台上那急促、尖锐、密集到令人发指的琴声如狂风暴雨般倾泻而出。 那是帕克尼尼的《钟》。 手指在琴弦上翻飞,快得带出虚影,每一个音都准得吓人,干脆利落如同他绷紧的下颌线。 姜乃从没见过陈君颢这样的眼神,又冷又亮,专注而凌厉,整个人都透着股压不住的、带着点赌气意味的狠劲。 琴弓擦弦,双音、跳弓、连顿弓……噼里啪啦的技巧看得人眼花缭乱,动作又快又疯,却听不见一丝杂音。 但姜乃总觉得和印象里的《钟》有点不太一样。 好像那些本该拖长的音符,总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啪”地断开又连上。 像是猛喘了口气,更像是突然被利齿咬了一口,带着不服气的力道,怪,却不觉得刺耳,反而多了种不管不顾的狂妄。 额前的碎发随着大张大合的动作轻轻晃动,金色的灯光洒在那身绀色的西装上,泛起一层朦胧的眩光。 陈君颢故意侧身站着,大半张脸朝向姜乃,身体有意无意地挡着某个方向。 但姜乃哪能注意到这些? 他看得失了神,连呼吸都忘了。 充满攻击性的音符直直砸向心间,撞得指尖都不住发麻。 姜乃都快不认识眼前的这个人了。 淋漓尽致的琴声将他包围,哪还有平时大大咧咧傻不愣登的模样。 那双总爱在他腰间流连的手,现下正疯狂地在琴弦上跳动揉搓。琴弓下迸发出的张扬旋律让心脏疯狂震颤,喧嚣的爱欲如海啸般在身体里激越翻涌。 姜乃根本动弹不得,只能目不转睛地看向台上那个被光晕笼罩着的人。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呆了。 最后一个音符干脆落下,琴弓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陈君颢胸口微微起伏,没有鞠躬,没有致意,没有理会那些零星响起的,带着点震惊的掌声。 只是直直盯着姜乃,片刻,又朝长辈那边冷冷一撩,转身就把琴塞回给还在懵圈的后勤手里。 “还你。”他声音淡淡,眼尾余光却跟刀子似的剜过角落里的那片阴影。 无视了所有目光,陈君颢翻身跳下舞台,一把拽过姜乃:“走。” 他手上力道大得吓人,姜乃都被他拽得踉跄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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