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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有些湿滑,他踩在门口的地毯上蹭了蹭,又回头看了一眼,才闷声走出去。 “……算了。” “——别走!!” 陈君颢猛地惊醒,整个人弹起来,右手下意识向前抓去,却只捞到一片湿凉的空气。 他僵坐在床上,粗喘了好一阵,才把心头过分的悸动压下去。 又是这样。 这已经是两天来的不知道第几次了。 他睡得很沉,身体像被钉在床上无法动弹,可意识又好像很浅,不断在黑暗边缘浮沉。 看不见,听不清,只觉得那个身影就在前方,无论他如何用尽全力去抓、去抱、去挽留,最终都只会徒劳地穿透一片虚无,眼睁睁看着那抹痕迹从怀里彻底溜走,只剩下一阵尖锐的空茫。 许久才彻底缓过神,他靠在床头揉了揉太阳穴,摸过手机看了眼。 又睡到了下午。 被强制休息后,他一直都睡得浑浑噩噩,睡眠仿佛麻痹了一切感知,可他又不敢彻底沉沦。 手机一直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不敢调静音,连震动模式都不敢开,生怕错过任何一点消息。 可实际上,今天和昨天、和前天一样,除了软件的广告推送,没有一个人找他。 他习惯性地点开微信,掠过每一个置顶的对话窗口。 梁家耀的对话还停留在告诉他姜乃跟梁叔请了假的消息。 家族小群也静悄悄的,除了偶尔汇报谁去医院换班,没人说话。 连租户们都安然无事,一点状况都没有。 他犹豫着,指尖点开那个最熟悉,也最安静的头像,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 -小乃,是我错了,对不起。 -我好想你,那天对不起,医院…… -小乃,我想跟你好好谈谈。 …… -我又梦见你了。 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反反复复。翻涌的情绪堵在喉头,最终却只能凝固成苍白的,连自己都厌弃的文字。 他把手机屏幕按在胸口,闷闷呼出一口浊气。 视线无意识地落在床尾的联排衣柜,愣了一会儿神。 ……这柜门怎么开着? 昨晚洗澡前有开过衣柜吗? 还没等他琢磨明白,胸口突然“叮”的一声,手机震得他心脏一缩,猛地抓起来看。 是老爸。 -阿婆转出ICU了。 陈君颢盯着那行字,愣了好几秒,突然一个机灵,猛地掀开被子跳下床! 动作太快,眼前黑了一瞬,他赶紧扶着墙稳了稳身子,顾不上还有些昏沉的脑袋,一边胡乱趿拉上拖鞋,一边划开手机,抖着手按下了拨号。 “喂爸!”电话一接通,他就哑着嗓子抢话,“你是不是还在医院?我马上过——” 他一把拉开卧室门。 刹那间,客厅里充盈的午后阳光毫无保留地涌了进来,刺得他下意识眯起了眼。 “不用你过来,我跟你舅父搞得定。”老爸在电话那头说着,“顺便问下,你之前买的护理垫是在哪里买的,医院楼下超市还是外面药……” 陈君颢逐渐适应了光线,却也愣在了原地。 电话里老爸好像还在絮叨着什么,但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客厅……什么时候拉的窗帘? 阳光明晃晃地泼在地板上,映出瓷砖上凝结的细小水珠,和几个模糊的、浅灰色脚印。 潮湿的空气里,隐约飘着一点焦糊的油香,很淡,不仔细闻已经几乎闻不出来了。 他握着电话,怔怔地往前走了两步。 那抹模糊的焦糊味似乎变得更清晰了些,像是有人煎过什么,火候没掌握好。 “……阿颢?喂?听到没?超市还是药店?人护士等着要。”老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催促。 陈君颢视线茫然扫过客厅,最后定格在餐桌上。 一口熟悉的小电锅突兀地摆在正中央,旁边是一只玻璃杯,里面盛着澄澈的苹果汁。 杯子底下,压着一小张黄色的纸。 “……阿颢?” 他像是没听见,脚步有些虚浮地走过去,捏起那张便利贴。 熟悉的清秀字迹,一笔一划都像带着情绪,用力地刻在纸上。 吃了,锅刷干净。 人也是。 “……到底在哪买的?喂?听得见吗?哈咯?” 陈君颢猛地吸了一口气,喉咙哽得发疼。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死死攥着那张纸条,指尖都紧的发抖。 仿佛是为了确认,确认这不是又一个转瞬即逝的梦魇,确认这是他真真切切的,能抓住的痕迹。 “……阿颢?喂?” 老爸不知道第几次喊他了,就在对方可能以为信号不好准备挂断重拨的前一刻,陈君颢才终于从嗓子里挤出了一点声音。 “在……超市,”他哽了哽,“20块一包的……那个。” 老爸顿了一下:“你声音怎么了?” “没事,”陈君颢用力咽了口唾沫,“我……等下过来医院。” “不用你过来,”老爸说,“都说了我跟你舅搞得定。” “……那我明天来陪床。” “不需要。”老爸语气硬了些,“我跟你舅你妈商量好了,请个护工,再互相轮班看着。” 陈君颢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驳:“可是——” “没有可是。”老爸打断得干脆,“你看看你自己,我跟你妈同意你去陪床,不是想看着你把自己折腾得没个人样!医院这边有我们,有情况会第一时间跟你说。” “爸,我……” “阿颢,听话。”老爸的声音沉了下去,“家里还不至于只能靠你一个小的硬顶,别总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陈君颢握着手机,沉默听着。许久,他才从喉咙深处闷闷挤出一声:“……嗯” “好好休息,睡饱了再来看阿婆。”老爸似乎松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又简单问了问其他陪护用品的位置,便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很快就暗了下去,映出他自己有些怔忪的脸。 陈君颢愣在原地,视线落向那锅卖相并不怎么好的煎蛋,瞪着,半天没有动弹。 眼眶不知怎么的,有些胀热得厉害。 煎蛋虽然凉了,但焦香仍在,若隐若现的,勾得肚子不争气的“咕”了一声。 他摩挲了纸条片刻,深深呼了口气,最后还是拿了筷子,坐下吃起这份有些粗糙的早午饭。 中间的蛋黄只熟了一半,放凉后的腥味变得明显,焦糊的边缘在潮湿的空气下暴露太久,早已没了刚出锅时的酥脆。 可他还是一口一口,认真而缓慢地,按着留下的命令,全都吃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明天继续!
第126章 回南天并不是个好天气。 天是暖了,生机是勃勃了,可满世界都湿漉漉的。 空气里又黏又闷,像是把人用一捧温水泡着,既不会溺水,又没办法浮起来,捂得人不上不下的,心慌。 走到哪都像是水帘洞,脚上一滑,当场就能表演个平地起飞。 “诶,看我画的!”陈君怡趴在窗边,在玻璃上画了个猫猫头,“怎样!” “好——诶我——!”梁家耀直接一个俯冲,“靠”字还没出口,就跟窗边的椅子结结实实来了个深吻,龇牙咧嘴爬起来还不忘凑过去,“好看!栩栩如生,技术高超!不愧是我的阿怡!” “什么你的,”陈君怡耳朵一红,一脸嫌弃地把他肘开,“谁是你的了!” 梁家耀嘿嘿傻笑着没躲,反而贴得更紧了些,看她继续在窗户上画了朵小花。 “喂,”陈君颢把阿婆擦身子用的面盆收进床头柜,直起腰,“你俩到底是来干活的,还是来拍拖的?” “别乱说话啊!”陈君怡立马反驳,手指却没停,在猫猫头边上加了条小鱼,“我今天纯属是来给阿婆探病的,苦力是他。” 说着,她拇指朝梁家耀一撇。 “啊?”梁家耀一脸无辜地指着自己,“我不知道啊,我今天的身份是贴身保镖,主要负责给大小姐解闷的啊。” 陈君颢看着窗户上逐渐丰富的幼儿园级别绘画大作,无奈叹了口气,继续弯腰把新补货的护理垫码进柜子里。 “我来吧。”身后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 “啊?哦……好。”陈君颢愣了一下,把东西递过去,侧身让开位置。 阿婆转回普通病房才两天,没等他发表任何意见,爸妈就已经雷厉风行地请好了专门的护工。 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姓林,看着要比他们大一些,听说还拿过什么护理金奖。 虽然年轻,但做起事来确实利落细致,说话也温声细语的,至少爸妈他们都挺满意。 陈君颢站在一旁,安静看着她有条不紊地整理物品,检查记录,手不自觉往背后缩了缩,悄悄攥紧了。 他还是不习惯看着陌生人去触碰阿婆。 但他得学着去习惯。 不知道是不是知道姜乃悄悄回来过,至少在被强制关机了几天之后,他感觉自己……好像真的慢了下来。 慢下来去思考,去琢磨,去反复咀嚼姜乃那晚嘶哑的骂声,哪怕每次回忆,心里都会又坠又痛,像被钝刀恶狠狠地搅。 可他必须这么做。 姜乃回来了,或许还带着气,带着委屈,大概也看到了他睡梦中的狼狈,兴许还偷偷对着他,骂了好几句话。 可最后还是给他煎了蛋,倒了果汁,还帮他……把窗帘拉开了。 姜乃没有真的把他扔下。 这个认知就像一根小针,在他心口最闷的地方戳了一下,不疼,反倒让光都透了进来。 虽然带走了衣服和电脑,但还是留下了这点笨拙的痕迹和回旋的余地。 他必须要去抓住,不能再弄丢了。 梁家耀那些不知道从哪学来的狗血“秘籍”也不是毫无用处。 至少有一点,说得确实有道理。 找到自己的错误,承认,然后去改。 他不再去想该怎么说“对不起”,姜乃想听到的不是这个,他也不愿再用这干巴巴的几个字,去寻求姜乃原谅。 他把锅碗刷洗干净,把整个家都打扫一遍。 然后按着纸条上的命令,把自己从头到脚也收拾利索。 至少他要先把自己从颓然的泥泞里捞出来。 不然,就算他想去医院照顾阿婆,爸妈也不会同意。 做了错事,就该去找到问题,然后解决。 就像他给租户们解决各种家电故障一样,发现问题、处理问题,这本就是他擅长的事情。 姜乃骂他,叫他不要总想着一个人扛。 其实好像有不少人都这么说过他,爸妈说过,君怡嘟囔过,连梁家耀也吐槽过无数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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