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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公赶紧“诶”了一声,手忙脚乱地从袋子里翻出个矿泉水瓶要递给阿婆。 姜乃还没来得及看清那瓶子,身上忽然一轻,那团羽绒服已经被阿婆一把抓起,往后一扬,“呼”地一下罩住了他的脑袋。 阿婆仔细帮他整理着衣领,边上阿公还一直举着那瓶矿泉水一个劲地往阿婆胳膊上戳。 “诶呀,畀阿颢!”阿婆不耐烦地拍开阿公的手,一把抽过瓶子往陈君颢手里一塞,转头又拽起袖子,“来,伸手。” “啊……哦。”姜乃迷迷糊糊地跟着指挥抬起左手。 “右手。”阿婆又扯另一只袖子。 姜乃跟个提线木偶似的把右手递过去,袖子“唰”地套上来,拉链“咻”的一下拉到下巴,衣服上那股子樟脑丸的味道更浓烈了。 “咩嘢嚟?”陈君颢晃了晃瓶子,“瘦肉水?” 他刚要去拧瓶盖,脑门就“啪”的一声,被阿婆赏了一记响亮的巴掌。 “畀人哋乃仔嘅,你饮咩饮!”阿婆一把抢过瓶子,塞进姜乃手里,“来,乃仔喝,阿婆今早刚煲的。” 姜乃捧着瓶子,有些不知所措。 他懵懵看了眼阿婆,又瞥了眼边上还揉着脑门的陈君颢。两人视线对上的瞬间,陈君颢明显顿了下,随即冲他眨了眨眼。 姜乃好像一下就读懂了陈君颢眼神。 快喝吧。 这矿泉水瓶和昨晚陈君颢给的凉茶是同款,不过里头的液体不是深褐色,而是透白透白的,还飘着些细小的碎沫沫,摸起来温温热热的。 姜乃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一股鲜美的肉香瞬间在口腔里化开,咸咸甜甜的汤水滑过舌尖,留下抹温润醇厚的余香。 姜乃轻轻咂了砸舌,忍不住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其实就是普通的肉汤,甚至可以说味道有些寡淡,但或许是刚睡醒又发着烧的缘故,这口热汤喝着特别舒服,仿佛每一口都暖到了胃里。 也就三两下功夫,这瓶子汤就见底了。 “好喝吗?”阿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嗯,”姜乃点了点头,舌尖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谢谢阿婆。” “喜欢喝以后阿婆煲了叫阿颢拿给你。”阿婆喜笑颜开地收走空瓶子,又从袋子里拎了一包新鲜猪肉出来,塞到陈君颢手里,“阵间你送乃仔返去,拿呢啲肉煲啲粥食,记得落多几片姜。” “好。”陈君颢点点头,仔细收下了。 阿婆转头帮姜乃捋了捋衣角,语气温柔却不容拒绝:“回去好好睡个觉,这排就不要周围走啦。” 姜乃抿了抿唇:“那梁叔那边……” “老梁叫我跟你说,这几天就在家好好休息,菜档的事不用担心。”阿婆拍拍他的肩膀,“病了就不要硬撑,又不系没钱开饭,做咩这么搏命。 姜乃愣了愣,心里一阵发软,鼻尖隐隐泛起阵酸。 他点了点头,揉了揉鼻子:“给梁叔……添麻烦了。” “能添什么麻烦。”阿婆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视线扫过他被纱布包着的小腿,“摔得厉不厉害啊?系不系缝针了呀?” “缝了四针。”陈君颢插了一句。 “诶呀这么严重啊……”阿婆拧紧了眉,“回去不要走动太多哦,也不要碰到水哦,知道吗?” 姜乃乖乖点头:“知道了阿婆。” 阿婆还是不放心,絮絮叨叨地交代:“有事就打电话叫阿颢,他整天无所事事好得闲嘅。” 姜乃余光偷偷瞥了陈君颢一眼,后者一脸无辜地耸了耸肩。 “要来医院换药的话就叫阿颢带你来,他熟。”阿婆说着,踢了踢陈君颢的脚,“你听到未!” “诶呀知啦知啦。”陈君颢拖着长音应道。 阿婆无奈叹了口气,看着姜乃还有些发白的脸色,不动声色地冲陈君颢使了个眼色。 陈君颢立刻会意,二话不说站起身,在姜乃跟前蹲下,拍了拍自己的后背:“上来吧。” 姜乃呆呆坐在椅子上,一时没反应过来。 “怎么?”陈君颢回头看他,“打完针了不想回家?” “啊……” “别磨蹭了,快上来。”陈君颢又拍了拍后背,“再不上来我就直接抱你走了啊。” 姜乃一愣,微热的体温瞬间把耳尖烫得通红。 见姜乃一直没动静,陈君颢又回过头,挑起半边眉:“真要我抱?” 姜乃被他这话激得耳尖更红了,梗着脖子不情不愿趴上陈君颢的背,环住他脖子的手却悄悄地收紧了些。 陈君颢直起身时,忍不住在心里暗自“啧”了一声,手肘不着痕迹地往后收了收,把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 姜乃真的太轻了。 他背过很多东西,帮租户搬过实木柜,抬过电冰箱,帮梁叔扛上几车菜都是洒洒水。小时候背着陈君怡满大街乱跑,那会儿陈君怡还是个小胖妹,死沉死沉的,还总不安分地在他背上扭来扭去。梁家耀他也背过,有次唱K喝嗨了,嗙大一只冲上来的时候差点没把他腰给压折。 对比之下姜乃简直轻得像个纸片人。 陈君颢甚至都要怀疑他有没有大师兄重——大师兄有天趁陈君怡不注意,偷偷扒了她618新屯的狗粮,一只狗一晚上炫了半箱,直接圆成个长毛的肉球,差点连拖都拖不动。 “咳……” 颈窝里传来两声闷闷的轻咳,隔着羽绒服都能隐约感觉到凸起的锁骨,硌得他后肩发痒。 陈君颢悄悄把手臂又收紧了些。 这人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忍不住地想。 阿婆又絮絮叨叨地交代了好些话,无非是些什么吃清淡点,不要吃热气东西,被子盖厚点,要捂出汗…… “咁你哋嘞?”陈君颢扭头冲阿婆问。 “哦,你阿公话腰疼喔,就顺便过嚟拿啲药。”阿婆摆摆手,“得啦,你快啲带乃仔返去,唔使理我哋。” 陈君颢微微皱了皱眉,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感觉阿婆说这番话的时候目光隐约闪了闪,但他也没多问,只是把姜乃往上颠了颠。 “咁我哋走先喇。”他迈步要往门口走,“你哋两个小心啲啊。” “得啦,咁多嘢讲嘅真系。”阿婆扬手作势要打,半路却拐了个弯,粗糙的手指替他和姜乃理了理翘起的衣角,“走走走,快啲走。” 刚走出输液室的门口,陈君颢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阿婆还站在那没动,窗外的阳光映着她花白的头发,阿公背着手站在一旁,眼睛一直跟着他们。 铁椅反射了道刺眼的光,陈君颢下意识眯了眯眼,阿婆的身影在光里晃了一下。 “咳……”姜乃在他颈窝里又轻咳了两声,声音闷闷的。 “热么?”陈君颢收回视线,偏过些头,就见姜乃额前的几缕头发都被汗浸湿了,“要不把羽绒脱了吧,我每次感冒发烧,我阿婆就会把人裹成个球。” “热……”姜乃哑着嗓音应了声,“但脱了会冷……” 陈君颢忍不住笑了笑,没说话。 等走出医院大门,他把姜乃小心往电瓶车后座上一放,三两下扒下那件羽绒外套,又给人重新披回去,抓着袖子在姜乃胸前打了两个结。 “好了。”他拍了拍那个有些歪歪扭扭的结,“会冷吗?” 姜乃摇了摇头。 陈君颢满意点点头,利落跨上车:“抱紧了,回去给你煮粥吃。” 门后的光景实在有些骇人。 半夜的时候黑灯瞎火的,再加上急着救姜乃,也没看太清,现在大白天的阳光照进来,地上全是散落的碎块和零散的金属部件,还有那条已经干涸的深褐色血迹,不知道的真得以为是什么凶案现场。 陈君颢踮着脚小心躲开那些碎块,把姜乃背到沙发上放下,帮他解开那件厚厚的羽绒“披肩”。 “你这……”他扫了眼满地狼藉,“在家搞拆迁?” “摔的。”姜乃闷声说,“昨天回来在玄关摔了……” 话音突然卡住了。 陈君颢扭头看了他一眼,却见他正死死瞪着墙角。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有一个摔裂的小圆盒躺在碎块堆里,边上还挂着个弹了一半出来的小齿轮。 陈君颢眯了眯眼,总感觉这玩意儿有点眼熟。 他走过去,小心拎起圆盒,翻了个面。 里头的零件稀稀拉拉地往地上掉,陈君颢看清了盒身上的印花。 ——骑楼和小桥流水。 “这不……” “八音盒吗?”姜乃抢了他的话头,声音稍稍拔高了些,话音刚落他就忍不住偏过头咳了两声。 “嗯。”陈君颢赶紧走回来给他顺气,“摔成这样也用不了了。” 姜乃轻轻推开他的手,拿过他手里的小圆盒子翻来覆去地看起来,嘴角肉眼可见地耷拉了下去。 陈君颢看着他,心里也莫名跟着揪了一下。 他又回头扫了眼满地的狼藉,鞋尖无意间碰到了脚边的一个碎块。 碎块微微滚了滚,仿佛没有什么重量。 亚克力? 他挑了挑眉,弯腰捡起来,在手里掂量了两下。 很轻,而且棱角分明,他一开始还以为是玻璃,现在看这形状,八成是个亚克力展示盒。 脑袋里把脉络一捋,事情一下就清晰了。 姜乃昨天回来在玄关摔了一跤,大概是撑着玄关矮柜的手猛地一滑,顺手就把玄关柜上的展示盒给带飞了出去。 连带着里头的八音盒,也一块摔了个稀碎。 姜乃把只剩个外壳的小圆盒攥在手里,指节都泛了白。 陈君颢在旁边站了会儿,看他盯着盒子出神,忍不住伸手碰了碰他胳膊:“已经坏掉了,别要了。” 姜乃没吭声,就盯着盒子看,半晌才闷出一句:“……真修不好了吗?” “部件都断掉了。”陈君颢伸手想拿过来,却发现姜乃好像攥得更紧了,像在跟谁较劲似的,根本抽不动。 他无奈叹了口气:“别攥着了,一会儿手该疼了。” “真修不好了吗?”姜乃哑着声音,又问了一遍。 陈君颢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姜乃似乎对这个他随手一淘的小八音盒有着不一样的执念。 说不太清这种执念,硬要类比的话,陈君颢只联想到了陈君怡特别宝贝的那摞爱豆写真集,尤其是她用做博主赚到的第一桶金买回来的那一期,恨不得裱上了再供起来。 “真修不好了,”陈君颢声音放软了些,“零件都摔散了,齿轮也崩了……” 姜乃还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盒子上的那道裂痕。 陈君颢轻叹了口气,挨着他坐下,歪着脑袋凑近了些。 他这才注意到姜乃的嘴唇,抿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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