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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嘉安在十六岁之前真的是这样认为的,他觉得自己所有的天赋都是用等同的痛苦换来的,他不该挣扎,他应该站在原地等待更大的痛苦降临,他的人生就该是平稳的悲剧。 是遇见陆桀之后,傅嘉安才第一次允许自己,活得幸福一点。又或者说,陆桀是上天宣告的赦免。 “嗯,晚上回家住,”他回答陆桀,“我和同事调班了,明早8点到医院就行。” 说话的时候傅嘉安都舍不得移开眼睛,他觉得看见陆桀的每一刻,能量都在回归身体。他还站在这,其实真的累得不行了,只知道盯着陆桀看,像小狗看到主人回家一样。 陆桀抬起胳膊看了眼手表,“那没多少时间了,先回家,我有话跟你说。” 陆桀记得注意影响,没有直接牵着傅嘉安走出去,但两人并肩而行的样子,怎么看怎么有东西。 不过陆桀早就没心思在意那些细节了,他载傅嘉安回家的路上也没开口,想着车上也不是个谈正事的氛围,反正很快就到了,有什么事都到家说就行。 傅嘉安倒是没事儿人的样子,还知道调戏陆桀,“这么着急带我回家吗,还什么都没准备呢,要不然一会路过超市买两盒...” “傅嘉安。” “嗯。” 陆桀叹气,“先别说话。” 到了公寓门口,陆桀都没把车往车库开,就在路边草草停下了,然后下了车就去副驾驶拉开门,把傅嘉安拽起来,两人进了公寓。 关上门,傅嘉安没心没肺地往后一靠,后背贴在墙上,见陆桀在玄关处的抽屉翻翻找找的,并没有看自己。他有点失落地说,“唉,还以为你要强吻我呢。” 陆桀被傅嘉安搞得简直快没脾气,他成功找到两粒胃药,掰开药片直接放嘴里嚼了,缓了十几秒,终于感觉阵痛缓解了一些。 “你胃又疼了?” “不重要,”陆桀问傅嘉安,“你周日那个手术,不能取消吗?” 傅嘉安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我哥跟你说了什么吧?湛琼楼的事。” “嗯,他问我能不能劝你取消手术。” 傅嘉安转身往客厅走,陆桀就在他身后跟着,等着听他的答案。而傅嘉安只是问:“你会站在我这一边吗?” “你知道接下湛琼楼这摊子事,很危险。” “手术方案已经做好了,喊不了停。”傅嘉安其实不太愿意跟陆桀聊这件事,因为他不可能改变自己的决定,接下湛琼楼是他计划里很重要的一环,即使是陆桀让他放弃也不行。但他又不能像和沈如扉谈话时那样想什么说什么,他不想跟陆桀吵架,只能尽力让语气不那么直接。 “傅嘉安,如果你真的不愿意放弃的话...”陆桀很认真地说,“我站在你这一边。” 傅嘉安的心猛的跳动了一下,这显然是太出乎意料的答案。他呆了几秒钟,才问,“为什么?” “我想你已经想好了,”陆桀说,“而且你哥告诉我了一些事,他说傅阿姨当年是被陷害的。那你选择去J大医学院,选择神外,选择市二院,甚至选择在金主任手下任职,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还傅阿姨一个清白吧?我虽然还不知道你的具体计划是什么,说实话,我可能和你哥想得一样,都不希望你一辈子都耗在一个复仇的想法里。可是,那是你从十六岁开始,执着了十二年,付出了十二年的事,我又怎么能干涉?” “人这一辈子,就是靠一个又一个目标,才活得有奔头。你的目标很难很难,但并不卑鄙也不肮脏。所以,我愿意站在你这一边。”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不顾金主任反对救下的那个濒死的车祸患者,还有这次的湛琼楼,都是你接下之后能让你声名远扬的病例。成功了就是干干净净的天才,失败了也有一身污名,而你的目的就是让‘傅嘉安’这个名字在医疗界越来越有分量,让你发出的声音,不会轻易被淹没。” “但是傅嘉安,我答应站在你这一边是有条件的。尽可能,不要陷入危险,不要献祭自己,不要什么事都一个人承担。让我帮你,或者只当一个倾听者也可以。”把所有心事都独自咽下的感受,陆桀再清楚不过,他经历过那种窒息感,只希望身边别再有人和自己一样。 傅嘉安很会抓重点,他往前走了半步,和陆桀贴得更近,目光意味深长地瞧着对方,“你是以什么身份站在我身边的?” 陆桀回答得很快,“当然是朋友。” 傅嘉安也不计较,仿佛得到这样一点点进展也很满足,他笑着说,“行,朋友。” 陆桀倒是心里没底,他怕傅嘉安根本没把他的话往心里去,于是很较真地说,“我说认真的呢,湛琼楼这件事上,你多跟我说说。” “坐下说吧,”傅嘉安道,“我是真的累了。” 他一边往沙发那走,一边习惯性地用左手捏住右肩膀,大臂绕圈,让僵直的胳膊稍微放松一些。等坐下之后,他看着跟过来的陆桀,拍了拍离自己很近的位置,示意陆桀坐在自己身边。 傅嘉安说,“手张开。” “?” 陆桀不明所以,还是把手掌摊开了。 傅嘉安往他手上放了什么东西,陆桀一看,是一张白色的卡片,上面有傅嘉安的人像照片、所属科室、住院总身份头衔,还有在市二院就职的编号ID。 “这...给我?我拿这个有什么用啊。” 傅嘉安解释道,“你不是怕我有危险吗,给你这张门禁卡,你可以随时到特殊病房来找我。因为接下来一周,我基本上都要待在湛琼楼身边。” 陆桀很震惊,“你把这个给我了,你怎么在医院通行?” “我刷脸啊。” “奥,合着这卡也没什么用啊,”陆桀道,“总不会市二院的安保松懈到但凡谁捡到你的门禁卡,都能在医院畅通无阻吧?” “只刷卡的确没什么用,”傅嘉安一本正经道,“可我又没说让你直接刷卡来找我。到时候你就跟随便哪个工作人员说,傅医生把特殊病房的门禁卡忘在家里了,你是特意给傅医生送来的。他们就带你来找我了呗。”他煞有介事地嘱咐,“如果他们要帮你转交,你一定要拒绝,就说门禁卡比较重要,必须亲自送到我手上。” “......”陆桀心里涌动起一股无名火,“老子是送闪送的?” 就没有体面一点儿的方法了吗?这也太扯淡了。 “噗——”傅嘉安憋得很辛苦,终于笑出来了。 “你怎么现在还有心思整我啊,”陆桀觉得自己简直是对牛弹琴。 傅嘉安连忙顺毛捋,“我只是觉得你的反应...很可爱。但是真没忽悠你,这门禁卡你收好,不然的话...” 他顿了顿,“要赔50块钱的。” “......” 陆桀气得要起身,傅嘉安连忙拖住他胳膊不撒手,“好了,我会认真的,别走,我在家里一共休息不了几个小时,你陪陪我。” 傅嘉安以前哪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陆桀低头看,傅嘉安确实挺可怜的样子,虽然九成九是装的,但他还是禁不住心一软,又坐回来了。 “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说说,现在湛琼楼是什么情况?” 傅嘉安很简洁地说,“一开始不太配合,现在好多了。” “就这样?” 当然,傅嘉安省略了很多过程,包括湛琼楼刚入院的时候一句话都不说,只是一味地掰断插在他手背上的针管、打翻药片和水;包括傅嘉安除了处理住院总日常工作外都守在他身边,熬鹰一样熬了四天,湛琼楼说的第一句话是“不用治了,我死了他们都如愿。” 不过,从结果上看,傅嘉安说“现在好多了”也没错,不算隐瞒不报。只是之前的那些折腾都没必要汇报,省的陆桀担心。 “就这样,”傅嘉安笑着说,“真正麻烦的都在下星期,所以你要多来看我。” “知道了。病房的安保怎么样?” “两个警察两个市二院的保安,特殊病房外24小时都有人。” “好。”陆桀不知道在想什么。 傅嘉安伸长胳膊,碰了碰陆桀,“我手臂又觉得麻了,抬不起来,前两天都有手术。” 这到底是不是人干的活啊,都这种情况了还安排手术。 陆桀对傅嘉安的撒娇卖惨心领神会,难得的没躲闪,直接就着傅嘉安的动作把他的胳膊拿到自己身前,沉默地帮他按揉拉伸。 他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别说是傅嘉安了,就算是任何一个在互联网上被工作压榨到如此地步的陌生人,他都会忍不住叹息。 陆桀给傅嘉安按得舒服,从指尖到手臂蹿过几道电流,好像把阻塞的地方慢慢打通了。他的每根手指都被搓热乎了,比陆桀的体温还要稍烫一些。 傅嘉安最近的睡眠其实特别差,挂心的事太多,再加上每天只能在夹缝时间里眯一小会,需要随时应答呼叫器。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就像一片被鸟群略过后切碎的云。 陆桀今天所猜测的,全都没错。从进入市二院的第一天起,傅嘉安就知道自己为何而来,他起初其实并没有把握,只是想尽可能走得更远一点。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必须剪掉自己的情绪神经。他只能屏住一口气往前走,后来,屏在嘴里的变成了一口血。 在这个晚上,口中的血腥味变淡了。他是离散的云屑,遇见了疏朗辽阔的厚厚云层,那片巨大的云温柔地笼在他身边,不去逼迫他立刻弥合伤口,而是像骑士一样守护在周围。 傅嘉安一歪身子,没骨头一样靠在陆桀的颈窝,因为太困,眼皮几乎要合到一块去。 他迷迷糊糊的,像在低声说呓语,“陆桀,我现在觉得我们更般配了,like Mr.&Mrs. Smith。” 陆桀知道傅嘉安是又在借机会往自己身上黏,可他一侧头,又发现傅嘉安是真的睡着了。入睡这么快,跟小时候一样。 这是个树懒转世吧? 他应该推开的,终归没忍心。陆桀给自己的解释是,傅嘉安在医院那么辛苦,他出于人道主义,总该体谅一下。
第39章 医者 那个医生每天都来,不过每天是不同时段,很随机的来。不止来一次,好像是只要有空就会过来,白天待得时间短一点,晚上待得时间长一些。 湛琼楼知道自己没几天可活了,他对世界的漠不关心与日俱增。饶是如此,他都忍不住对这位医生产生了好奇,他是完全不休息的吗? 湛琼楼很不配合治疗,入院后他闹了几次,都闹出不小动静。有一次打翻药盘之后他听见有小护士在身旁忍不住哭了,然后她就不太敢上前了,这正合他意。不过湛琼楼现在除了病人,还有一重身份是犯人,闹事不可能不接受惩罚,于是他就被铐在病床上,左右手分别被扯在病床两边,连翻身都不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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