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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师傅是个熟手,边挖边拍,不论宽窄,田埂都修得规矩又结实,踩上去脚感和修之前都不一样。 程毓在这边盯着他们干活,项耕就扛着个割草机把院子里外处理得半根杂草都不见。 院子侧面有个门,通向后面的荷花池,有一条木质栈道连着后门到南北向的路。这个时间,水面看不出什么生机,但隐约能看见水面以下正在努力生长的嫩芽。 项耕关了割草机,蹲在铺了花砖的岸边用一根树枝划拉了几下水面。 “河底还不少藕呢。”程毓也从偏门里走了出来,“等这活干完咱挖藕炖排骨吃。” 来了一天半,程毓总怕他吃不饱似的。 后面背阴的地方有点冷,项耕在手背上蹭了蹭冻得冰凉的鼻头,抬头说:“哥,要不你少给我算点钱吧,我饭量真挺大的。” 程毓在离岸边不远的栈道上猫着腰往水底下看,听完扑哧笑了出来:“你这算什么饭量大,你是没见过原儿长身体的时候怎么吃饭,一顿吃了四大盘饺子,吓得他妈吃完就带他跑医院坐着去了,生怕给撑出毛病来。” 项耕太瘦了,往那儿一蹲,弯着的腿跟两根细木棍叠在一起似的,再不多吃点儿饭的话,地里的活儿盯不住。 “项耕,”程毓看着他,没带什么表情,“要是哪不舒服一定要说,我可以再给你找个轻省的活,地里的活费神又耗体力。小小年纪,别拿自己身体开玩笑。” 项耕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赶忙起身,说话跟蹦豆子似的:“哥,我没毛病,我身体特别好,我连感冒都很少得,我肯定不会给你找什么麻烦。” 程毓叹口气,拎起割草机,搂着项耕肩膀往院子里走:“不是怕你给我找麻烦。” 项耕明显是着急了,面儿上不显,但程毓手底下的肩膀是紧绷着的。 “说好包吃住就是包吃住,房前院后都是能吃的东西,指着你这么点儿饭量还能把我吃穷了不成?”程毓把割草机放好,拍拍项耕肩膀,“屋里喝口水去,一会儿你盯着他们干活,我得去买东西。” 程毓站在院子正门吹了声口哨,没几秒钟,七夕就甩着舌头后边带着一溜烟儿,不知道从哪块地里跑了过来。 “跟项耕哥哥待着,”程毓拍拍它脑袋,“我一会儿就回来。” 项耕抽了下嘴角:“那七夕管你叫什么?” 程毓上了车打着火,一脚踩下油门,冲项耕挑了挑眉,伴着发动机的嗡嗡声,大声冲项耕说了一句:“叫爹!” 项耕内心无语至极,感觉这人多长的几岁都喂了七夕。 他转身拍拍被车轮子呼到衣服上的土,拿了把铁锨,把在路边东闻西嗅的七夕叫过来,又随手捡了根树枝扔出去,一人一狗连跳带蹦地往干活的地方赶过去。 程毓回来的时候除了买的东西,又带了他从家拿来的衣服和一些零七八碎的生活用品还有一个小药箱。 不干活不知道,一忙起来才发觉还是住在这里方便,虽然回村路程没多远,但起早贪黑的也挺折腾,程毓打算这几天都住在这里。 衣柜有三层,项耕把他自己衣服还有几本书都放在了最下面那层,那个巨大的背包被他卷成一个卷,塞在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旁边。 项耕跟程毓差不多高,把衣服放那儿,每次拿他都得蹲着或者弯着腰。 外间项耕在准备晚饭,切菜的当当声一听就是熟练工。程毓盯着项耕的衣服琢磨了两秒,弯下腰把那点儿东西都搬到了上边那层,又拿出自己的衣服放在了中间那层。 卫生间里,之前拿过来的那些洗发水沐浴液都放在架子上,程毓把刚带过来的洗衣液放到地上,一抬头看见项耕的东西。 卷了毛的牙刷放在一个很旧的塑料杯里,牙膏管挤成了扁片,不知道里面还有多少,毛巾挂在最远的挂钩上,洗得很干净,就是看起来很旧,春天空气干燥,一天下来毛巾变得硬邦邦的。 卫生间柜子里有一些前一阵子买的洗漱用具,本来是打算为常柏原过来跟他做伴时准备的。程毓拆了一个牙刷放到项耕的漱口杯里,又拿了条新毛巾挂在快变成砂纸的毛巾旁。 滋啦一声,水分在热油里爆响,没一会儿就从厨房里飘来香味。 一碗饭,粒米没剩,程毓没忍住又盛了半碗。 “这茄子也太好吃了,”程毓吃得嘴上都是油,他本来唇形就比较有弧度,这么着在灯下看着又艳又润,“我本来不爱吃茄子,但这做得也太好吃了,饭店都做不出你这味儿来。” 项耕看着程毓一张一合的嘴,把那盘茄子换到了他面前:“你多吃点。” “专门学过?”程毓把米饭和茄子拌在一起,往嘴里扒拉了一口。 “没有,”项耕摇了下头,“做多了就会了。” 项耕在卫生间洗衣服的时候,程毓进去解开裤子就放水,边放水边跟项耕说:“柜子里那些洗漱用品随便用,别不舍得。” “嗯,”项耕假装拿肥皂,往边上挪了一步,背着身说:“谢谢你,哥。” 一天下来,看似没干什么体力活,但在这么一大片地上来回走也挺耗能量的。 洗过澡,两个人早早躺到了床上闲聊,关于家里的事,程毓问他才说,多一句都没有,今天算有进步,饭桌上还聊了聊奶奶。 “怎么会想到来这边呢?”程毓问,“离你家要说近,也不算近呢。”
第5章 家? 项耕想,那能算是家吗? 对于妈妈他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在他很小的时候爸妈就离婚了,妈妈去了那时他觉得很远的地方,具体在哪他不知道,长大几岁后听别人说离得其实不远,几十里路而已。 项耕偷拿了他爸压在床垫下面买酒的钱,半大的小孩,自己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到了地方后,挨家挨户地打听,累得衣服湿到胸口,嘴唇起了皮,最后见到妈妈时,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了。 妈妈气色红润,比照片里胖了一些,以前她偷偷去过几次村里,隔着老远看见项耕从家门口出来扔垃圾,一个人低着头,干枯瘦小。 但妈妈在这里有了另外的两个孩子,隔着时间和距离,她的爱没办法再施舍给项耕。 那天项耕回去的时候,口袋里装了五十块钱,还有妈妈给另外两个孩子买的已经拆开包装的几袋零食。 项耕没敢把零食带回家,他太饿了,下车以后去了村边,坐在树下一口一口把东西全都吃光,吃完后徒手挖了一个坑,把钱放在包装袋里,袋子和钱一起卷好,埋在了年头儿最长的那棵老树下。 项耕又在树下坐了许久,直到看不见日头,树上的什么鸟发出了一阵奇怪的叫声。他咽了下口水,感觉嗓子像吞一把沙子,到家后直接拧开了水龙头,歪扭着上半身,喝了出门后的第一口水。 那五十块钱,项耕没再去看过,妈妈他也没再去找过。 家里的酒瓶堆成了山,项耕至今不明白,酒有那么好喝吗?除非实在拿不出那十几二十块去村里的小超市买那种用塑料瓶子装的散装酒,否则每天三顿,他爸的饭碗旁,必定会有一杯酒。 一两杯酒下肚,项耕就成了酒鬼的目标,好的时候被说几句讽刺的话,通常情况下,不是挨骂就是挨打。 项耕高一的寒假,气温很低的一个晚上,他爸连喝三杯,第二天早上项耕做好饭去叫他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变得硬挺挺的了。 项耕背着自己的包,像蜗牛背着自己的家。去饭店打过杂,在汽修店洗过车,捡过废品,拧过螺丝,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到这个地方来。 “没太想过,”程毓侧躺着,从这个角度项耕只能看见程毓露在外面的额头和头发,“就是想离家远点。” “哎我操,冻死我了,这儿可比家里冷多了。”被子捂了半天也没暖和多少,程毓缩成了一团,探出半个脑袋往项耕那儿看,“真想钻你被窝里去。” 项耕一听就愣住了,拿不准程毓是说真的还是开玩笑。过了会儿他往里挪了挪,说:“要不,你过来?” “傻小子,逗你玩呢。”程毓把脸闷在被子里,听着声音跟快睡着了一样,“那小床,睡一个人都不宽敞,咱俩躺一起那不得挺一宿。” 项耕没觉得冷,两层的厚褥子和暄软的棉被给了他一个温暖的窝,跟以前家里无论怎么洗都透着一股臭酒气味儿的床比起来,这才是家的感觉吧。 挖掘机干了几天,终于把大大小小的田埂修得差不多了。修过之后,那些小路平整又结实,踩上去的感觉跟以前都不一样。 这几天项耕捡过很多小螃蟹壳,都是去年留在田里的,不过都风干了,一碰就碎。 “爱吃河螃蟹吗?”程毓坐在田埂上问。 “嗯,”项耕点点头,“爱吃。” 项耕不挑食,对以前的他来说能好好吃顿饭就不错了,没有挑食的机会。 虽然离这儿不是太远,但河蟹在他们那儿不多见,难得吃一次,他爸也会招呼几个酒友,就着酒,把项耕仔仔细细刷干净蒸好螃蟹当下酒菜,项耕能吃上一个半个的已经算他爸开恩了。 程毓冲他挑挑眉,“赶明儿带你去看看蟹苗,秋天让你吃个够。” 又说到了吃,今天早上项耕站秤上称了下体重。以前除了学校体检,平时他没称过,直觉这几天重了,称上的数字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大。 “这几天我都胖了,”项耕挠挠头,“吃了你太多饭了。” “那就对了,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程毓又挑了下眉,“你说是吧,田螺姑娘?” 程毓脸上总是带着点儿痞劲儿,其实跟他五官不太相符。但项耕挺喜欢看他从帽檐下露出一双睨着的眼带着坏笑的样子,跟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项耕来了以后,程毓省了很多心,有些他自己一时没想到的活,项耕都给干了。 穿橡胶裤下河挖出多余的藕,扛着铁锨清理鸡舍,找合适的空地除草挖根准备将来种菜,拿着专门的剪刀去给果树剪枝。 程毓本来打算过几天再修整引水用的水管,前一天睡得太晚,等他早上迷迷糊糊醒过来,发现锅里扣着热乎乎的早饭,项耕已经不见了踪影。再去找,人早就到了水渠里,在换已经老化不能用的水管。 这几天弄得程毓都没有干体力活的机会,只好坐在田埂上盯着挖掘机的铲斗盘算事儿。 他在计划承包这片地的时候就已经找过村里懂行的人恶补了一通种地知识。 他从小在这儿长大,从他记事起,他们这儿的主产就是大米,就是看也看得差不多了。但他不想随大流儿,种跟别人一样的大米,他考虑的是怎么做才能打出一个名头。 另外担心的是螃蟹,在稻田里养螃蟹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但他们这儿是最近几年才兴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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