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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心中盘算过后,决定乘着天色渐暗,潜夜离开。 只是祝真也没料到。 在他下定决心的不久以后,同庄气温骤降,下起了大雪。 …… 所有人都在等大雪。 等一场可以载入电影史册的大雪。 舒明在临时休息室里披着衣服,垂着眼睛,反复揣摩台词。 为了维持住情绪状态,他这几天在戏外,几乎都不怎么开口说话, 橙子刚倒了杯热水递给他,就听见外面有人喊:“戎导,雪——” 似乎连话都快说不完整了,“雪”了好几遍才说清楚:“下大雪了!” 舒明也听见了,倏地抬起眼看向窗外。 是真的下雪了,飘飘扬扬的雪花落在地上,不一会儿就积起了薄薄的一小层。 …… 这一场雪,竟然尽如人意地飘到了半夜! 戎安康穿着羽绒马甲,在跟舒明争分夺秒地讲戏。 天时难得。 更何况,雪如果踩的脏了景就不够好看了,还要额外花费人力物力将雪一点点抹平—— 可这些话戎安康不会对舒明说,一来怕加重舒明心理负担,导致他情绪顶不上去,二来……他是谁? 他是戎安康! 他凭自己名气拉来了那么多的资方,就是他戎安康的底气! 他有钱给舒明烧。 拍,一遍拍不好就两遍三遍,总归有能拍好的时候。 因此他不会和舒明说什么“争取一遍过”,他只是拍了拍舒明的肩膀:“尽力而为。” 舒明没有说话,沉默地点点头。 尽管戎安康不明讲,但他仍旧知道,这一场景是全组上上下下大几十号人的心血,如果拍不好,就要拖着所有人再熬几个大夜。 舒明深吸一口气,脱下了披在自己身上的外套。 “戎导,我准备好了。” ** 马蹄踩在松软的雪层上,声音并不是很大。 寒冷刺骨的风从耳旁刮过,祝真只希望马可以快一点,再快一点。 然而,一片漆黑,连月色都几近没有的夜色里,自己的背后却传来了光亮。 祝真勒马—— 猛地回头,城墙之上,烽火映天。 无数弓箭手密密列队于墙上,领头之人扬声说道:“祝大人留步。” 他们的意图很明确,暂且还没有要杀祝真的意思。 毕竟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两次攻城不下,他们也缺少补给,暂时还没有硬打的把握。 时间过长,祝真一来久不现身,二无亲笔书信传回,除了身陨同庄,就再不会有第二个解释了! 他们只是想短暂将人扣住,以免他打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东西,再悄悄将皇帝老儿驾崩的消息传回去—— 祝真也明白。 事已至这个地步,却仍旧没有放箭,就是不想要他的命。 这正是敌军空虚的证明! 不然按这帮蛮夷之辈的性格,早就应该打过来了。 可他们没有…… 实际上,同庄说是毫无补给也并非正确,他们还有其余的周遭城市可以掠夺。 但京城,是实实在在的没有补给了。 如果给了敌军修生养息的恢复时间,恐怕……真的是要亡国了。 只有他今天死在这里,才能给京城内递去开战的消息。 亦或者,逼双方开战。 祝真心想,听到皇帝驾崩,听到亡国换代,自己不应该高兴吗? 跃动的火把,在他的眼里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光点。 也许人在危亡之际,真的会想起从前的事情来。 祝真骑在马上,身上还是繁复的官服,雪落在朱红色的衣裳上,像红梅落了雪。 他想起自己尚是孩童之时,从拿得起弓箭的那一日,就开始日日苦练枪法和弓箭。 每天仰着下巴,像一只骄傲的小公鸡,跟阿娘说:“我以后要当大将军,保家卫国的那种!” 他想起十五岁那年,为了保住边关,他们打了很多很多场艰苦的仗,死了无数人……最信任的副官倒在自己怀里,喉咙流着血,连遗言都说不出,就那么睁着眼睛断了气。 可没有时间给他悲伤。 他只能抹了一把眼泪,忍着悲痛大喊:“杀啊——”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其实他也可以苟活的。 朝中派他前来,无非就是希望他能死在同庄。 现如今,想活也很简单。 束手就擒,乖乖配合敌军拖延时间罢了。 祝真沉思了很久,久到敌军几乎再无耐心等待,要派小兵前来察看情况的时候。 这段戏既无台词,也无特殊的动作,非常考验演员的功力。 镜头推了一个特写,来细细刻画祝真的情绪变化。 戎安康那些十分抽象的描述词——什么层次感、变化感……舒明竟然全都神奇地做到了! 不仅做到了,他还超常发挥了。 只要看过这个镜头,便没有人会怀疑祝真为什么最后选择了背水一战。 祝真的种种思绪和挣扎,在舒明的细微表情中一一复现。 他微微阖眼,熟练地从马鞍的侧面取出一把弓箭。 像五年前的祝小将军一样,稳稳地拉开,箭尖直对敌首—— …… 雪,还在下。 甚至越下越大! 在同庄的这一场大雪里,当年那个立誓“伏波惟愿裹尸还,定远何须生入关”的祝小将军。 最终仍旧达成了当年的心愿,为了国家和百姓,流干了身体中的最后一滴血。 祝真战到最后,周身的红色已经分不清是衣服自带的染料,还是他流出的血液。 他再也支不住地倒下了。 有人知道吗? 小时候的他其实不叫“祝真”,而是叫“祝臻”。 阿娘说,“臻”这个字意思是完美无缺,寓意太好了,怕不利于小孩长大。 阿娘还说,作为祝家唯一一个小孩,自己只要开心快乐,能一辈子都按照自己的心意,活出一个“真我”来,爹爹和阿娘就高兴了。 所以他从“祝臻”,改名为了“祝真”。 伤痕累累的祝真蜷缩在雪里,雪花纷纷扬扬地覆盖下来。 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阿娘,臻臻好痛。” 镜头越来越远,只有雪中一点隐隐约约的红。 和不远处传来的将士集结的号角声。 京城的最后一战,即将要拉开序幕了! ** 舒明已然冻懵了! 这场戏折折腾腾地拍了一宿,他还穿着单衣在雪地里躺了好几个小时,手脚早就麻木了。即便听到了有人在喊“咔——”也几乎爬不起来。 他还维持着祝真最后的姿态,颤抖着蜷缩在雪里,然后被大哥带着毯子一把捞起来,被连灌两口热水,才缓过劲来。 周围人全部被他吓得魂飞魄散! 这小子几乎连呼吸都微弱下去了,手脚凉的彻底。 一群人又是热水袋,又是厚毯子,又是灌热水,才把人的神智摇回来。 “小舒,小舒……听得见说话吗?” 在身边诸多人的呼唤声中,无声无息靠在哥哥怀里的舒明,在他自己都毫无知觉的情况下—— 泪珠一颗接一颗从他的脸侧滑下来,砸在毯子上、地上。 舒明正在连自己的知觉都尚未恢复的情况下,本能地流泪。 都说拥有极致天赋的演员可以彻底融入角色,今天竟也算是见识到了! 明明眼泪滑落并没有任何声音,但就这几滴泪,硬是把周遭的嘈杂全部砸没了,大家全部诡异地安静了两秒。 在一片安静中,舒明方才真的缓过来,缓缓地眨巴眨巴眼睛问:“怎么了?” 不是,怎么都这个表情看我? 我脸上有什么吗? 他伸出冻僵的手,再一摸脸。 手上面居然一片湿润。 舒明愕然。 自己什么时候……哭了? ------- 作者有话说:不用担心观众视觉疲劳,这个电影播出至少要一两年了。。。 刀刀刀刀刀~ 致力于刀哭影院里的所有观众~~~ 一想到大家要哭着从影院走出来,我就想“嘎嘎嘎嘎”地乐
第67章 发烧 舒明在温暖的室内待了有好一会儿,再咕嘟咕嘟喝上两杯温水,这下子是彻底回神儿了! 一开始,这小子尚且跟个没事人似的,仍能打起精神,活力满满地跟大家拥抱告别。 可关献仪凭经验却觉得,这孩子挨了冻,却又这么亢奋。 这可不是件好事儿啊!物极必反—— 但人家早就已经连跑带颠地溜远了。 关献仪一个没看住,这傻孩子还被副导演郝宁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杯子,打着喝酒暖身的名号,给灌了口白酒。 舒明的酒量真不高,还上脸。 于是面庞上都飘起了红霞,像熟透了的果实。 说话也开始带回家乡的语调,变成卷卷的像哼着小曲一样的音。 戎安康和乔敏学早就各自给舒明准备好了一个大红包,甚至还定了花束给他,说要给压压惊。 毕竟头一次真真正正地演死亡戏,冲喜嘛。 尤其乔敏学,爱这个孩子爱得不得了,甚至私下里把舒明拉到角落去,问如果有机会的话,愿不愿意在剧里演一回自己的小孩? 舒明眼也不眨地看他,让乔敏学既觉得他醉了,又觉得他没醉。 “我愿意的!” 还主动抱了乔敏学一下:“乔老师,谢谢你教了我这么多东西,我会一直一直记挂你的。” 天晓得,乔敏学人到中年,将近要五十岁了,这辈子都没被人这么哄过,嘴角再不压一下,就要翘到天上去了! 自己家闺女是个出了名的要强性格,从小就跟小大人似的,一点不让人操心,特有主意。 当然,也因为他跟妻子都很爱女儿,给了女儿百分百的承托,所以女儿不需要讨好长辈,不需要和外界反复确认自己是否被爱,可以完全自在地做自己的事情。 其实舒明也很有主意,但他并不会那么直白地表露出自己的想法。 说白了,年纪、咖位、家世……都在逼他要看人脸色行事。 好在舒明觉察到了自己的优势,有意放大自己由于年龄带来的优势。 也就是说,他身上的憨气和稚气一方面是自带的,另一方面则是他有意为之,故意扩大的。 这才让舒明看起来如鱼得水,说什么都讨人喜欢。 乔敏学当然能看出来,舒明是有意在哄自己,可这有什么关系,其中的情谊是真的就好了! 再说了,他也真的有被哄到。 于是翻翻口袋,又塞给舒明一个厚厚的红包。 唉,也没别的能表示了,先把原本要给其他演员的红包送给舒明吧,剩下的他让助理再去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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