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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律夏神情微顿,睫毛低垂了一瞬,半天才轻声答道:“嗯,第一次和朋友来游乐场。” “怪不得!”罗乐愤愤道,“你先是拖我进那破鬼屋,又全方位地破坏我的游戏体验,你得补偿我!” “怎么补偿?”陶律夏从恍惚中回过神。 “你请我吃爆米花吧!”罗乐往边上一指。 陶律夏愣在了原地,上一次吃爆米花,好像也是在游乐场,差不多,七年了吧…… ——过山车从头顶呼啸而过,耳边充斥着风声和此起彼伏的尖叫,他望着直冲云霄的钢铁怪物,既想上去,又有些怕。 “想坐吗Sunny,我陪你。” “……下一次吧,妈妈。” 母亲没再劝,只是笑了笑,牵着他的手,在长椅上坐下,将一桶热乎乎的爆米花塞进他怀里。 那天的爆米花到底是什么味道的?陶律夏全都不记得了,只剩下遥不可及的香气,偶尔浮现。 “喂!”罗乐在他眼前挥了挥手,眉毛挑得老高,“刚才你在鬼屋里滔滔不绝,停都停不下来,现在让你请客,你又哑火了?” 陶律夏正要张口,却看见罗乐蹲下了身—— “你鞋带怎么开了?鬼屋里那么黑,你没被绊倒,真是奇迹。” “我可不是帮你系啊,我这是在教学!”罗乐强调说,“你看好了,像这样,先把左边的压在右边,打一个结,再反过来右边的压上左边,这样打出来的是平结……” 鞋带究竟怎么打,陶律夏一句也没有听清,他的注意力都在罗乐低垂的眼睫和交错翻飞的手指上。小时候出去玩,母亲也经常帮他系鞋带,不过她没有教过自己绑得更牢的方法。 陶律夏看着眼前的人,忽然产生了想要逃跑的冲动,一切令人着迷的东西,总是先唤起恐惧,而不是别的什么…… “在平结的基础上,绕两下,再在这上面绑个蝴蝶结,就好了。”罗乐继续说着。 想抽身离去的脚步,迟迟不忍迈下,现实仿佛短暂地屈从了自己,默许他在这份交错的温柔里多停留片刻。 “这样打的更牢。”罗乐满意地站起身,拍了拍手,“小夏,你要吃什么味道的爆米花?” 陶律夏偏过头:“你讹来的东西,理应按你喜欢的口味。” “那我就随便买咯。”罗乐嘴角一咧,向旁边走去。 陶律夏看着他的影子一点点地远离,又靠近,直到热乎乎的爆米花桶搁在了自己手上,温热、蓬松,奶油焦糖的味道。 远处传来游客的尖叫声,陶律夏远远地看了一眼,问:“要不要去玩过山车?” 罗乐一听,眼睛亮了:“行啊!” 排过山车的人不少,但队伍推进得很快。 “你真的从来没坐过过山车?”罗乐问。 “嗯。”陶律夏点点头。 “你听着啊!”罗乐边走边警告说,“一会不许在我旁边讲牛顿第二定律,或者讲什么‘失重状态下内耳平衡机制变化’那种东西。” “还有,记住千万不要闭眼,闭眼容易晕。”罗乐又叮嘱。 “好……” 过山车缓缓升至最高处,然后猛然俯冲,陶律夏低呼一声,那短促的颤音立刻被风吹散。 过弯的瞬间,身体仿佛悬空一秒,被拉扯着向一侧倾斜,整个人都像是被甩进了一场失控的狂奔。 陶律夏闭上眼,失重感铺天盖地般袭来,一瞬间像被抛离了所有熟悉的依托,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那个在人潮声中无所适从的自己。 就在这时,耳侧忽然传来熟悉的嗓音——“小夏,快看!风景绝了!” 像是被什么轻轻一拽,陶律夏睁开了眼睛。玫瑰色的天空,金色的水面,交错纵横的轨道,在高速中拉成模糊的流光。 心脏仍在狂跳,但紧张正慢慢转化为某种奇异的畅快感。过山车停稳的那一刻,陶律夏紧绷的身体也彻底松了下来,目光下意识地朝同伴那边看去。 罗乐已经跳了出去,朝他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指节微弯,姿态自然:“魂儿丢了?赶紧下来!” 陶律夏抬手搭了上去,掌心一触,意料之内的温热。 被牵着走出十米,他缓缓抽出手指,若无其事地塞进裤兜里。神经科学可以解释一切“亲密感”的本质,这是大脑在剧烈刺激后,释放出了“血清素奖励”,游乐场限定的化学反应…… 两人顺着游乐场中轴线漫无目的地绕了一圈,在娃娃机前看别人疯狂刷币,讨论碰碰车的碰撞机制…… 直到晚霞被天际最后一抹深蓝吞没,摩天轮的轮廓在夜空中亮了起来。 排了二十分钟的队,坐进座舱时,夜已经彻底降临。摩天轮缓缓升高,城市在脚下铺展,突然,一簇烟花在空中炸开,接着,第二朵、第三朵,五彩斑斓地接连绽放。 “唉。”陶律夏偏过头,扫了罗乐一眼。 罗乐:“怎么了?” 陶律夏:“你能不要用手压着我的肩膀吗?” 罗乐低头一看,他的手落在了陶律夏的肩膀上,掌心顺着座椅的弧度贴着对方的肩胛骨,五指微拢,像是下意识地想护着他…… “啊……”他连忙松了手,在裤缝上抹了几下掌心的汗,“没注意。” 等到陶律夏转过头看向窗外,罗乐才肆无忌惮地重新打量起来,目光从他毛茸茸的发顶,滑向线条干净的后颈,最终停在他微微泛红的耳尖上—— 一圈浅浅的红色,让人忍不住想知道,是天太热,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细碎的烟火连同难以名状的喜悦,窸窸窣窣地落在心上,璀璨而炙热,像一场金色的雨…… * “成功了!” 一声激动的喊叫声划破沉闷的空气,紧接着,大厅内响起雷鸣般的欢呼声。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兴奋地拍着桌子,有人推推搡搡往窗边挤去,椅子倒地的声音,在沸腾的人声里都显得微不足道。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玻璃上还挂着未干的水痕,夜风拂过,裹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周隽犹豫了一下,也跟着站了起来,朝窗边走去。 一簇簇烟花拖着金色的尾焰腾空而起,它们划破沉沉夜幕,越过灰暗的建筑群,在漆黑的天空中炸裂。
第31章 晚风沉醉 放烟花, 是诈骗基地里的一种荒谬仪式感。 绚烂的火光为胜利而绽放,但胜利的代价是屏幕那端某个受害者掏空家产的惨剧。 有人低头痛哭流涕,才有人仰头观赏胜利。 以刚才那组烟花的体量来看, 估计这波至少进账了百万以上。 烟花散尽,天色又恢复了沉默的黑。周隽回到工位, 他来这座诈骗园区, 已经六周了, 日夜颠倒, 干十休一, 每天高强度工作超过十二个小时。 因为英文不错, 刚被带来这里没几天, 就直接分到了所谓的“欧美高端盘”。曾经的雅思高分,现在用来哄骗海外的孤独男女掏钱投资。 周隽盯着聊天框里那条两天未回的消息, 感觉应该是黄了。以前, 这个人可是一句不落秒回的。 他迟疑了几秒, 敲下一句:“Andy,在干嘛?” 信息未送达,系统弹出提示:你已被对方删除或拉黑。周隽食指一点, 把客户标记为“无效”。 ——算他清醒。 大厅天花板上的白炽灯闪了一下, 周隽看了一下时间:八点整。连着两周了, 每到下午四点和晚上八点,都会闪,好像是备用电源启动对电路造成了瞬时负荷。 周隽忽然想松口气,手指刚要离开鼠标, 一道阴影悄无声息地逼近。他脊背一僵,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组长站在身后:“这个单怎么又黄了?“ 周隽低下头,语气低了几分:“客户察觉了, 没上钩。” “你怎么回事?你拿着‘那张脸’三天了还没得手?和你说多少次了,聪明点,别在死鱼身上耗!” 周隽没回嘴。刚来的那几天,他也曾愤怒、抵触,但现实很快让他明白了这里的逻辑。没法跳出去,只能悄悄后退半步,把那些过于热情的剧本演得平淡些。 他还不想那么快腐烂…… 骗子抛出的诱饵,简单得近乎随意,给黑市买来的账号,群发一条短到不能再短的消息:“ 嗨,你好吗?” 看上去像是误发,其实是个筛子,绝大多数人都会划掉不理,但总有那么一两个人会回一句。 他们,就是骗子想要勾住的“鱼”。 从这一刻起,精心打造的“恋爱剧本”悄然上线,盗来的照片、编造的经历,话术模板按场景分类,还会定期升级。 等到感情酝酿得刚刚好,投资链接顺势抛出。前期小额返利,建立信任,中期高额诱导,加大投入,反正也无法提现,直到最后那笔“重仓”转进,客服失联,平台下线,“真爱”从此人间蒸发。 “哈哈,这家伙真的转了,五万刀!大傻子!”角落里传来一声兴奋的叫喊,紧接是几声哄笑和口哨声。 死气沉沉的大厅终于因为“喜报”短暂地活了几分钟。 周隽没笑,他一脸淡漠地敲着键盘。今天本来是他的休息日,他提前申请了使用手机的权限,这是管理员口中每周一次的“人道窗口”,好歹能给家人报报平安。 但有人生病了,组长随手点了他的名字,让他顶班。 诈骗不能停…… * 晚上,罗乐和陶律夏来到槟州老城区的一家火锅店,饭点刚到,店里已经满座。 铜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白雾,空气里都是香料的味道。 “难得来一趟,你们两别客气。”冯启川夹起一片毛肚,热情地往陶律夏碗里送:“小陶你怎么吃这么少?赶紧吃,毛肚一煮就老。” 话还没落音,罗乐眼疾手快,碗一伸,把毛肚“夺”到自己碗里,嘴上还嫌弃道:“您甭管他,事儿多得很,整本菜单他能吃的可能不超过十样。” 陶律夏偏过头,眼神淡淡地扫了罗乐一眼。 明明没说话,却成功让罗乐有种“警告一次”的感觉。他暗自偷笑,捡到便宜似的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问:“虾滑吃吗?” 见他没反对,罗乐舀起几块虾滑下锅,还不忘搅上几圈,确认没粘底才收了勺。 “小陶,要不你再看看点些别的?”冯启川说着,又把菜单往陶律夏那边推了推。 “谢谢冯叔叔。”陶律夏接过菜单,一副“礼貌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 冯叔叔?罗乐看了他一眼。还叫上叔了?给别人升辈都这么自然,陪你练球、帮你挖坑、给你撑伞的「罗警官」,怎么这么长时间了,连声「哥」都没混上? 罗乐愤愤地嚼完豆皮,憋了三秒,终于忍不住,侧头盯着陶律夏:“帮我加三瓶啤酒,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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