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不再拍照,家里所有的相机都被收了起来。他很少笑,甚至很少说话。巨大的公寓变得和他的人一样,冰冷、空旷、死寂。 有时,他会独自一人开车去墓园,在沈锡迟的墓碑前一坐就是大半天。不说话,不哭泣,只是沉默地坐着,仿佛这样就能离他近一点。 秋风扫过墓园,卷起枯黄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奈的叹息。 顾清晏看着墓碑上沈锡迟永恒定格的笑容,指尖轻轻拂过那冰冷的石刻,喃喃低语,声音沙哑得如同梦呓: “锡迟……你说……这没有你的日子……我怎么熬得过去……” 回答他的,只有呼啸而过的、带着寒意的风。 永昼也好,永夜也罢,他的世界,早已失去了一切光亮,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灰烬。 他和顾沈寒,成了被困在时间废墟里的遗物,守着回忆,走向没有终点的漫长余生。
第59章 锡迟...你回来好不好 日子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悲痛中,缓慢地爬行。季节更迭,窗外梧桐树叶子绿了又黄,飘零殆尽,再次抽出新芽,周而复始,却仿佛都与顾清晏无关。他的内心依旧停留在那个鲜血淋漓的黄昏,时间对他而言,失去了向前的意义。 顶层公寓被一种无形的低气压笼罩。曾经充满生活气息的空间,如今整洁冰冷得如同样板间。沈锡迟所有的个人物品,顾清晏都没有扔掉,却也没有勇气再去触碰。它们被原封不动地保留在原地,蒙上了一层细细的灰尘,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昭示着主人再也不会归来。 小沈寒渐渐习惯了家里的寂静和父亲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郁。他变得异常乖巧懂事,学习成绩优异,很少提出任性的要求。他会自己整理书包,自己完成作业,甚至在顾清晏又一次加班到深夜回家时,笨拙地尝试用微波炉给他热一杯牛奶。 看着儿子过早的成熟和小心翼翼,顾清晏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他将太多的悲伤带给了孩子。他试图振作,试图给小沈寒一个更像“家”的环境,但每一次尝试都显得那么力不从心。笑容是勉强挤出来的,拥抱是带着僵硬温度的,家里的氛围始终无法真正回暖。 一天周末,小沈寒学校要求制作一个关于“我的家庭”的手工作业。孩子坐在书房的地毯上,面前铺着彩纸和画笔,却迟迟没有动手,小脸上写满了犹豫和难过。 顾清晏走过去,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怎么了?需要爸爸帮忙吗?” 小沈寒抬起头,眼圈微微发红,小声说:“老师说要画一家人……可是……可是我们家……”他低下头,声音哽咽了,“别的小朋友家里都有妈妈,或者爸爸妈妈……我们家只有我和爸爸……小爸爸他……” 孩子说不下去了,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彩纸上。 顾清晏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揪紧,钝痛蔓延开来。他伸出手,将儿子轻轻揽进怀里,喉咙发紧,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寒寒,我们家……有爸爸,还有小爸爸。他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但他一直都在看着我们,爱着我们。我们的家,永远是三个人。” 这些话,他说得艰难而苦涩,既是在安慰孩子,也是在麻痹自己。 小沈寒在他怀里抽噎着:“那……那我可以把小爸爸画上去吗?” “当然可以。”顾清晏抚摸着他的头发,“你想怎么画都行。” 最终,小沈寒的画纸上,有穿着西装的顾清晏,有笑得眼睛弯弯的他自己,还有在云朵之上、周身散发着柔和光芒的沈锡迟,手里还拿着他最喜欢的相机。画的下面,用工整的字写着:“我的家:爸爸,我,和在星星上的小爸爸。” 顾清晏看着那幅画,眼眶灼热,几乎要落下泪来。他小心翼翼地将画收好,贴在了冰箱门上最显眼的位置。 这幅画像一个微弱的火星,短暂地照亮了灰暗的公寓,也触动了顾清晏心中那根尘封的弦。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在处理完所有邮件后,顾清晏鬼使神差地没有立刻回到那间冷清的客房,而是推开了主卧的门。 房间里的一切都保持着沈锡迟离开那天的样子。空气中有淡淡的灰尘味道,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快要消散的、属于沈锡迟的气息。 顾清晏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呼吸也变得困难。他走到床边,手指颤抖着,轻轻抚过平整的床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模糊的凹陷。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本沈锡迟睡前常翻的摄影杂志,旁边还有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样式古朴的木制小盒子。 顾清晏的心猛地一跳。他记得这个盒子,是沈锡迟母亲留下的遗物,他一直很珍视,里面似乎存放着一些对他而言极其重要的老照片和旧物。 鬼使神差地,顾清晏伸出手,打开了那个盒子。 里面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几张家人的旧照,一枚褪色的大学校徽,还有一叠用丝带仔细捆好的……信? 顾清晏的手指有些发颤,解开了那束已经有些年头的信。信封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稚嫩却认真,收件人无一例外,都是“沈锡迟”,寄件人地址……是国外某城市,一个他依稀记得沈锡迟提过、他曾短暂交换学习过的地方。 他抽出信纸,展开。 映入眼帘的,是年轻时的自己,那飞扬跋扈、甚至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字迹。 【沈锡迟:钱已汇,够你用一段时间。别没事总打电话,我很忙。顾清晏。】 【东西买了,快递寄出。下次这种小事别来找我。顾清晏。】 【听说那边下雨了?真麻烦。自己注意。顾清晏。】 每一封都极其简短,公事公办,甚至带着施舍和不耐烦的语气。那是他们关系最畸形、最开始的阶段,他抱着报复和戏弄的心态,偶尔施舍一点“关怀”,像逗弄一只宠物。 顾清晏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袭来。 他几乎可以想象,当年的沈锡迟,在异国他乡,举目无亲,语言不通,收到这些冰冷短信时,是怀着怎样复杂的心情——或许有屈辱,有难堪,但或许……也有一丝被记得的、微不足道的慰藉? 而在这个木盒的最底层,压着另一张稍微新一点的、折叠着的纸。 顾清晏颤抖着打开。 那是一张铅笔素描。画的是他。 画中的他靠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睡着了,眉头微蹙,似乎睡得并不安稳,窗外夕阳的光线落在他身上,勾勒出疲惫却依旧凌厉的侧脸轮廓。画功有些稚嫩,线条却极其认真,充满了……一种小心翼翼的情感。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极小极小的字,是沈锡迟的笔迹,写着日期,以及一句: 【但愿君心似我心。】 日期,是在他们关系缓和之前,在他还对他冷嘲热讽、若即若离的时候。 原来……在那么早的时候,在他还浑不知觉、肆意挥霍的时候,那个人就已经…… 巨大的、迟来的悔恨和悲痛,如同海啸般瞬间将顾清晏彻底吞没! 他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紧紧攥着那张单薄的素描纸,像是攥着最后一点虚无的温度,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 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那些被他轻视的瞬间,那些他未曾珍惜的、沈锡迟默默付出的情感,此刻都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刃,将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凌迟得粉碎。 他以为自己后来的爱和补偿足以弥补一切。却不知道,有些伤害早已刻下,有些深情他从未真正丈量过深度。 而如今,他连说一句“对不起”,连弥补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弄丢了他的星星。在他的星星还默默爱着他的时候,他视而不见。当他终于学会去爱的时候,他的星星却永远地陨落了。 尘封的时光被猛然揭开,露出的不是甜蜜,而是刻骨铭心的遗憾和永无止境的痛。 顾清晏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悔恨中,泣不成声。 “锡迟...我...呜呜...我想你了...你回来好不好...呜” 永夜,从未如此漫长而绝望。
第60章 遗物与余生 那夜在主卧地板上崩溃的痛哭,仿佛耗尽了顾清晏最后一丝强撑的气力。之后几天,他像是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意识模糊,口中反复呓语着“锡迟”和“对不起”。家庭医生来看过,只说是悲恸过度,心力交瘁,开了安神的药,嘱咐静养。 艾伦和小沈寒守在他床边,孩子吓得小脸苍白,紧紧抓着爸爸滚烫的手,不敢离开半步。 昏沉中,顾清晏觉得自己在不断下坠,坠入一个没有尽头的、冰冷的深渊。四周是沈锡迟坠落时破碎的光影和他最后那双盛满惊恐与诀别的眼睛。 等他再次挣扎着睁开眼,已经是三天后。阳光刺眼,他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趴在床边睡着、眼下带着青黑的小沈寒,和站在门口、一脸担忧的艾伦。 “爸爸!”小沈寒察觉到动静,立刻惊醒,看到顾清晏睁开眼,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你醒了!你吓死我了!” 顾清晏虚弱地抬起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艾伦连忙端来温水,扶他喝下。 这场大病,像是一次彻底的崩溃,也像是一次无奈的洗礼。烧退之后,那些尖锐的、足以逼疯人的剧痛,似乎沉淀了下去,化为一种更深沉、更无望的钝痛,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口,呼吸都带着滞涩感。 他不再试图去逃避或麻痹自己。他开始学着与这份永恒的失去共存。 他重新走进了主卧,不再是歇斯底里地发泄,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开始一点点整理沈锡迟的遗物。 每一件衣服,都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气息。顾清晏将它们仔细地熨烫平整,分门别类地收进衣柜,挂得整整齐齐。那本看到一半的摄影杂志,他小心地放进书柜,摆在了自己常看的商业书籍旁边。阳台那盆早已枯萎的茉莉,他也没有扔掉,而是换上了新的土壤,虽然不知道还能不能种活什么。 最后,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个木盒上。里面的信件和那张素描,他看了又看,每一次都心如刀绞,却没有再逃避。他将它们重新放回盒子里,没有上锁,就放在床头柜上,仿佛沈锡迟只是出门采风,随时会回来翻阅。 他不再害怕触景生情。因为每一个“景”,都是沈锡迟存在过的证明。痛,也好过遗忘。 他开始尝试着,用沈锡迟的视角去看待这个世界。拿起那台被冷落已久的相机,学着沈锡迟以前的样子,捕捉晨光,记录夕阳,拍下小沈寒成长的点滴。镜头下的世界,似乎真的多了一层温柔的滤镜,那是沈锡迟曾经希望他看到的模样。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9 首页 上一页 36 37 38 3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