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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过一个光线昏暗的街角,他曾经打过工的那家小酒馆出现在视野尽头。 这家店铺的原主人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艺术家,把闲置的小屋随意装饰了一下,改造成对外开放的酒吧。房子位置很好,但架不住装修实在是烂,他在打工的那几年里生意一直很一般。辞职以后也很久没来过了,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在开。 祁深阁今天没戴眼镜。一直到走得很近了,他才看清楚,酒吧顶上挂着的招牌是暗着的。 风声夹杂着冰凉的雪片擦着面颊呼啸而过,他默然在酒吧破败而毫无人气的门外站了很久,直到整个身子都冻得有些发麻了,才把视线从“已永久关店”的牌子上落下去,垂下眼转身离开。 从巷子里拐出来,街道上的人似乎更少了。祁深阁拢了拢大衣的衣襟,干脆收了伞,深一脚浅一脚地慢慢走在人行横道。皮鞋的底被沾湿了,踩在柔软的积雪上留下一串均匀的脚印,在他的身后蜿蜒。 天色黑得惊人,连影子都模糊不清。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重新回到自家公寓楼下。唯一的好消息,是抬头看去,重新亮起的灯光已经连绵成一片。 轻轻呼出一口白气,祁深阁低着头从楼下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前走过。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圣诞节,店铺的窗户已经过早地被装点成了圣诞的样子,红绿色的彩带相互交缠,在风中飞舞。 正走着,余光中突然瞥见一个模糊的影子一闪而过。祁深阁一开始没在意,继续往前走了两步,但第三秒,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般,他猛地抬头,朝着便利店被从内向外推开的玻璃门望过去。 一声轻响,是鞋尖不由自主地踩碎了脆弱的积雪,无数晶莹的碎片散落铺开,与深黑的地面融为一体。 隔着纷扬的大雪和三年里无数个沉寂的日夜,祁深阁轻轻眨去自己睫毛上凉意,奇迹般重新看见了那双皎洁如月的眼睛。
第3章 祁深阁动了动嘴唇,却没能说出什么。 许书梵率先从怔愣的状态中脱离出来,踩过一地碎雪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祁深阁看见他的喉结在颈间动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分不清是谁问谁,但两人沉默片刻,许书梵先开了口。 “我回来了。”他笑笑,仍旧是那样苍白的面色,在昏黄路灯光线下面也没被渲染上分毫暖意。白色的毛线帽压着刘海儿,显得他目光很安静:“我今天上午刚到的时候,去酒吧看过,但那里已经关店了。没想到……还能在函馆遇到你。” 风小了,祁深阁动了动手腕,把手里的伞递给他。许书梵愣了一下,下意识接了过去,撑开,涤纶伞面破开空气的声音传进耳朵,如同顷刻间构筑起了一个独立的世界,所有雪花都被隔绝在外。 “怎么会没想到?”祁深阁低头看着他,呼吸有些重。 “不是你自己说,还想回到函馆喝一杯我调的麦烧酒么?” 他显然有些偷换概念,但许书梵低头笑笑,没说什么。 一时间空气里只剩下风声呼啸,许书梵的手好像有点冻僵了,举着伞很不稳当,于是祁深阁又抬手接过来,牢牢撑在两人头顶。他问: “也就是说,你已经找到那个人了?” 许书梵抬起眼来看他,漂亮而明亮的眸子里有些迷惘,但更多的是沉静。他说: “嗯。找到了。” 祁深阁便没再多问。他垂下眼,注意到许书梵手里提着的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很小的热水袋,还有一盒暖宝宝,显然是方才从便利店里买的。“今晚订了哪家酒店?我送你过去。” 许书梵却没开口。这是祁深阁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类似窘迫的表情,很新奇,但显然昭示着什么。 果然,过了半晌,他才听见对方低声道: “还没订好……没来得及。” 祁深阁看了看自己的腕表,又放下手臂看着他:“已经快十点了。” 又道:“这个时间了还不订酒店,你是打算今晚住桥洞么?” 许书梵低着头不作声。 祁深阁看着他柔软的发顶,心中隐隐有了些猜测。他把伞往对方那边倾斜了一下,彻底挡住斜刮过来的雪:“怎么,没钱了?” 许书梵有些不安地动了一下,似乎并不想听见这样的事实如此直白地通过他的嘴说出来。 祁深阁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许书梵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高大而挺拔的背影在视线中渐渐远去,那把伞也被主人带走,头顶在一瞬间变得重新空落落的,没有什么东西替他挡住迎面而来的寒风。 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直到半分钟之后,祁深阁顶着满身洁白进入公寓一层的大厅,收了伞转过身来。两人对视片刻,然后许书梵听见对方疑惑的声音遥遥传进耳朵。 “你还傻站在那干什么?” 一进室内,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许书梵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双手和脸已经没有知觉了。过了好一会,那感觉才从僵硬变成无孔不入的刺痛。 祁深阁慢条斯理地把正往下滴着融化雪水的伞收好,带着他站在大厅尽头等电梯下来。 气氛有些沉默,许书梵想了想,决定主动开口。 “你一直住在这儿吗?” 他的确想知道这个问题,因为这里距离两人三年前第一次遇见的那个小酒馆并不算近,在通勤方面大概是个麻烦。 “去年刚搬过来。”祁深阁看了他一眼。电梯门开了,两人走进去,许书梵看见他按了标着阿拉伯数字“9”的那个按键。 “我两年之前就不在那里工作了,所以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倒闭的。” 电梯缓缓上行,祁深阁语气很淡地开口道,“但我还存着联系方式,也许可以问问老板。” “不用了。”许书梵注视着不停变动的楼层显示屏幕,抬手把湿了的头发从自己眼前拨开。他笑笑:“反正能给我亲手调麦烧的人已经找到了。” 祁深阁没看他也没说话,但许书梵注意到他唇角的那块皮肤很轻微地被牵动了一下。 开门进入屋内,这次祁深阁很顺利地打开了灯。明亮的光线从玄关延伸出去,把整个公寓都勾勒明晰,他脱了自己的围巾和外套挂在门口,又朝许书梵伸手。 许书梵会意,摘下自己的毛线帽递给他,但却没有拉开棉服的拉链:“有点冷。” 祁深阁顿了顿,没说什么,转过身去走进客厅。 这套公寓面积适中,但家具和装饰品少得出奇,几乎没有任何生活过的气息。许书梵跟着他过去,把四周简单环视了一圈之后谨慎地在最边缘的沙发上坐下,刚要开口,便听见“滴”的一声——祁深阁按了一下遥控器,空调的制热功能开始运行。 许书梵的视线落在那台崭新的立式空调上,看见上面显示着当前目标为26摄氏度。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祁深阁问:“吃饭了吗?” 许书梵的脖子僵硬地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撒谎说吃了,但他怪异的动作出卖了他,把好端端的点头卡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两人大眼瞪小眼,祁深阁的神情看起来有点无语:“过来吃,有饭团。” 于是许书梵只好按照他的话起身走到和客厅连接的餐厅,坐在餐桌边上。 饭团凉了,祁深阁本来打算直接吃,但他瞥了一眼许书梵捂得严严实实的领口和至今仍泛着被冻僵了似的青色的嘴唇,还是站起身来,把两个火腿饭团拿到微波炉里去加热。 空气里面一时间只剩下厨房机器运转发出的嗡鸣。 空调性能很好,没过两分钟室内就被暖和的热气填满了。祁深阁站在流理台前,用余光瞥见许书梵慢慢地伸出指尖把自己棉服的拉链拉开,露出里面绒线质感的白色毛衣。 又过了一分钟,他干脆把外套脱了下来,一整件搭在自己的腿上,安安静静地放着。 祁深阁收回视线,在微波炉“叮”一声示意完成工作后隔着毛巾把里面的的盘子端出来,摆到餐桌上。 饭团个头很大,但一整张桌子上只有这一个盘子,不免显得有点寒酸,但许书梵像是无知无觉似的,脸上带着一点点无意识表露出的期待,看着自己面前那个饭团冷却到可以入口的温度。 过了两分钟,饭团上面冒着的热气没那么明显了。祁深阁拿过自己面前的那一个,横在嘴边咬了一口,许书梵伸出手去,却被仍旧滚烫的饭团冷不丁刺痛了指尖,条件反射般缩回了手。 祁深阁又看了他一眼,起身走进厨房拿了一副很厚实的厨房手套递过去。 许书梵道了谢,接过去,终于顺利地吃上了今天第一顿饭。
第4章 饭团的内馅是火腿和肉松,许书梵吃得很快,甚至忽略了那些个忌口——因为他确实饿了。 把一整个饭团解决完毕,他看见祁深阁还在不紧不慢地咬着属于自己的那份,神态宛如在宫廷里享用晚宴那般优雅自然。于是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什么: “我是不是把你的晚饭给吃了?” 祁深阁掀起眼皮来看他,两人没什么表情地对视片刻,然后自知理亏的许书梵首先有点心虚地败下阵来。 吃完饭,祁深阁把桌上的塑料包装简单收拾了一下,又接过来那副厨房手套,挂到原来的位置。做完这一切后,他抬头望过去,只见许书梵正用一种很正襟危坐的姿势从沙发上把目光投向自己这里。 于是祁深阁擦了擦手,走过去站定在他面前: “看什么?” 许书梵的指节绞了一下,但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自然: “嗯……你要睡觉了吗?” 祁深阁垂着眼皮看他,道:“怎么,你想跟我一起?” 明明没喝麦烧,但许书梵还是再一次不负众望地咳嗽了起来。 祁深阁起身去给他倒了杯热水,待到他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终于停了下来才道:“我开玩笑的。你今晚别走了,在这睡吧。” 许书梵用两只手握着那个温热的玻璃杯,尽管在心里唾骂自己的无耻,但面上还是忍不住犹豫了一下,问:“太麻烦你了吧。” 祁深阁挑了挑眉,说:“今天晚上外面零下五度,凌晨开始化雪只会更冷。如果今天晚上我不麻烦,明天的新闻头条大概就是晨练大爷在桥洞里发现一具僵硬的无名尸体了。” 许书梵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没觉得他这话有任何的不吉利之处。祁深阁听见他笑着道: “都零下五度了,哪有大爷还会出来晨练?” 祁深阁移开视线,走到落地窗前把厚实的窗帘解下来拉开,阻隔了许书梵望向室外冰天雪地的目光。他淡淡道:“说不定我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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