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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是我这种啊。”他很欠揍地朝着浅井悠璃眨眨眼,“恭喜你,这位小姐,你很幸运,终于在这个悲惨的夜晚见识到看这个世界上最帅的男性。” 许书梵再次:“……” 虽然并不想发表什么意见,但他竟然能够不自觉地想象到祁深阁说这句话时的语气。 ……倒是确实还挺能让人不自觉笑出声来的。 事实的确如此。当时的浅井悠璃一怔之下,竟然真的被这句话气笑了。然而,让她没想到的是,虽然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但在笑出来之后,她竟然真的感到那朵一直盘踞在自己头顶的阴云飘散了些许,像是被一阵横冲直撞又没有礼貌的微风轻而易举地抓走,带去了看不见的地方。 她不由自主地放松了抓着祁深阁的力气。气氛静止下来,两人站在原地对视了片刻,然后浅井悠璃的所有愤怒似乎都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带着痛楚的茫然。 她很难过又很颓然低下头,轻轻自言自语道: “在冬天的大海里溺水,真的很痛吗?” 她只是在无意识地追问自己,但祁深阁听见之后,却很快给了她回答。 “嗯。很痛。”他低头看着她,语气很笃定地道。 他说:“我只是个打工的,本业是个医学生。平时上解剖课的时候,偶尔能接到在水里溺亡的尸体课题——你是不是还没见过那种尸体的样子?” 在听到这两个可怕的字眼后,浅井悠璃浑身哆嗦了一下,然后抬起眼来看向祁深阁,诚实地摇了摇头。 “我劝你还是不要看到的好。”祁深阁用一种很同情的语气侃侃而谈,“怎么说呢,无论男人女人,他们身上无一例外都是浮肿得不成样子,皮肤都被泡烂了,有时候从眼眶和嘴里还能掏出来海里的水草和污泥,浑身散发着腥臭气,要多丑有多丑。” 他描述得太有画面感,所以浅井悠璃忍不住慢慢张大了嘴巴,开始不由自主地去想象那个画面。 然后她登时一阵恶寒地打了个哆嗦,开始发自内心地抵触这个景象。 “怎么样?要不要再考虑一下?”祁深阁终于闭了嘴,开始好整以暇地撑着吧台看她: “我可不希望几个星期之后你成为我要进行解剖练习的新课题。不过即使很遗憾你真的那么做了,我也会尽量给你一些优待的,比如帮你把被鱼啃下来的指甲保存好,埋在……” 话还没说完就被崩溃的浅井悠璃捂住了嘴:“别说了!” 光是听着那个场面的描述,她都能感受到自己的指尖传来一阵隐痛。 差不多算是彻底打消了今晚跳海自杀这个念头,但回过神来,她仍然觉得自己对于即将到来的明天十分迷茫。 当时的浅井悠璃垂着头慢慢从祁深阁面前离开,像个木偶般僵硬地回到了自己原来的卡座上坐好。 “可是,今天不去死的话,以后的日子该怎么办呢?”她看着自己被酒精蒸红的掌心,喃喃自语。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钱,也没有爱人,好像……好像没人希望我继续活着。” 祁深阁站在原地沉默了半晌。片刻之后,他从吧台后面绕出来,在她面前站定后蹲了下来。 “你现在还想投海自杀吗?” 他直视着浅井悠璃,问了这样一个问题。后者和他对上视线,才发现这个男人有一双漆黑的漂亮眼睛。 透过那抹无尽的黑色,她似乎能看见自己灵魂在其中反射的倒影,飘飘荡荡,被沉静地承托在里面。 犹豫了一下,最后浅井悠璃还是遵从自己的本心,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那现在就有一个了。” 祁深阁蹲在他面前,认真地看着她。他的语气与方才判若两人,浅井悠璃发誓自己从未见过这样一双干净而令人信服的眼睛。 “现在,至少已经有一个希望你继续活着的人。” 说罢,他抬起手,用指尖读准了自己,轻轻晃了晃。 “加上我,就是两个。”
第18章 听完浅井悠璃用温柔而平和语气讲述这个不算很长的故事,许书梵久久失声在原地。 “怎么样,许先生,这样的祁,和你印象中的有些不同吧?” 浅井悠璃端起杯子来轻轻抿了一口已经失去热度的茶水,语气里带着对已逝往事的坦荡追忆和怀念。她说: “祁不仅仅是救了我的命。那天晚上,他在让我明白了生命可贵的道理之后,甚至又提出要让我顶替他在酒吧打工的临时职位,缓解一下缺钱的燃眉之急。‘反正我马上就要毕业去厉害的大公司里工作了’,他原话是这样说的。” 说到这里,她又不由自主地轻笑了一下,视线像一根轻柔的羽毛,带着不让人感到冒犯的探究落在许书梵身上。 “然后呢?”许书梵和她对上视线,情不自禁地问。同时,浅井悠璃惊讶地发现这是一双和祁深阁十分相像的眼睛。 “然后,虽然我没有接受他这份好意,但是从此之后,我们就成了朋友。我走出了那个循环的死胡同,开始寻找新的生活。短短两年时间里,我打工,攒钱,贷款,又还钱,成功经营起了一家还算受欢迎的小店,也遇见了我现在的爱人。”她笑着说,“虽然我不想把所有的功劳都推到祁的身上,但是我不得不承认,我很感激他。” “当然,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祁在大学里修的科目根本就不是医学。”她又想起什么好笑的事似的补充道,“那些恶心的描述也全部都是他瞎编的。不过好在,他的确达成了目的。” 浅井悠璃的话音落下之后,许书梵的睫毛轻轻动了动,轻轻抿起嘴唇。 他若有所思地透过杯子表面浮起来的那一点茶沫,看见了沉静荡漾的水底。 祁深阁。 他在心底咀嚼着这个名字。 我冲动之下选择留在你身边,究竟是一个意味着什么的决定? 空气静默良久,看见他明显的出神,浅井悠璃伸手拢了拢自己肩头上垂下来的发丝,然后用一句轻声的讲述打断了他沉浸的思绪。 在经过足够长的必要铺垫之后,她终于决定把许书梵带入正题。 “我记得很清楚,三年前十二月的某一天,我像往常一样在趁着休息去祁的酒吧找他聊天,他却没有像平常一样冷着脸时不时说两句嘲讽但幽默的话作为回应。恰恰相反的是,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在我追问了他很久之后,终于肯开口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他说,他遇到了一个很奇怪的人。” 许书梵的神经被这个词语猛地触动了。他情不自禁地把视线全部聚焦到了浅井悠璃的嘴唇上,等待着她继续说下去。 洋葱最外层的包裹已经被他打开,接下来将被发掘出的,将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其实在那之前,我一直觉得祁是个很奇怪的人。他似乎对每个人都很好,虽然有时候显得毒舌了一点,但我能够感受到他发自内心的善意。” “但是出乎我意料的是,等到跟他熟络之后,我才发现,他身边似乎根本就没有什么特别亲近的人。朋友也好,恋人也罢,虽然祁本身一直很受欢迎,但他似乎天生就和别人很有距离感,很难真正敞开心扉去接纳或相信某一个人。” 浅井悠璃若有所思地说到这里,又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 “这些也只是我从局外人角度的一些见解和感想,许先生你听听就好,不必介怀。我们接着说他遇见你之后的事。” “那天晚上,祁破例很早就关了店,然后难得地和我一起喝酒。一开始我什么都问不出来,直到他喝醉之后,才肯向我透露一些模糊的只言片语。” “他说,他遇到的那个人来自于自己的故乡,是个在雪夜冒冒失失闯进酒吧的男孩子。说起来,我也是那时候才知道他竟然喜欢男生。他说那个人似乎很寒酸的样子,在他那里坐了一晚上,只点了一杯麦烧,还差点连现金都付不起。” 这是赤裸裸的污蔑。听到这里,许书梵不由在心里腹诽。 明明是祁深阁自己不让他用信用卡支付的。 “祁说,那个男孩子只与他有过一面之缘,所聊的也只不过寥寥数语。但连他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的是,他竟然第一次在和某个人说话时感受到类似‘震撼’的情绪。” 浅井悠璃说:“当时我刚听到这个词的时候,也觉得很奇怪,毕竟这在日语语境里是一个意义很深的程度副词,不应该被用来形容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所以当时我问祁,为什么要这么说,然后他回答了一句我至今也没有弄明白意思的话。” 没有任何预兆,许书梵却不由感觉身体一僵,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预感到那句祁深阁曾经说过的话大概就是了解他这个人内核的真正途径。 浅井悠璃自然注意到他的反应,所以没有选择卖关子,而是用很轻的语调道出了当年祁深阁在酒后思绪混沌之时无心吐露的那句怔忪之语。 “’他说,他之所以来的北海道,是要去寻找一个人。‘” 当时的浅井悠璃自然疑惑于这句话的没头没尾。她端着自己手里的酒杯,挑眉问祁深阁:“什么人?” 一千天之前的祁深阁站在吧台后面,听见这个问题之后同样没头没尾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令人捉摸不透,但浅井悠璃可以断定,在此前的记忆中,她从未记得祁深阁表现得如此畅快。 “这正是我感到有意思的地方。”祁深阁说。 “虽然并不知道正确答案,但我敢断定,他在找的那个人,是他自己。”
第19章 等到许书梵开车回到酒吧的时候,祁深阁已经送走了那队装修人马,正拿着块抹布独自完成着卫生清理的收尾工作。 一进室内,许书梵就惊讶地发现这里的光景与自己两小时前出门时看到的截然不同了。屋顶上会漏水的缝隙被重新修补,墙壁重新刷过油漆,生锈的老旧门锁换了新的,就连吧台椅底座上的污渍也全部不见了踪影。 除此之外,还增添了风铃等不少新的物件。虽然整体的装修风格和摆设什么变化,但被这么一简单翻新下来,整间酒吧的面貌和风格都与以往截然不同了,摇身一变从岌岌可危的拆迁房变成了文艺新潮的网红小众打卡点,若是p上艺术字体之后上传到INS,恐怕最少能给账号吸上几万粉丝。 “哇,”许书梵的眼睛亮了亮,走上前去好奇地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吧台中间盖着白刺玫的玻璃罩,“不错啊,没想到就一个下午的时间,酒吧竟然真的能改头换面到这种样子。” “把你那爪子拿开,这玻璃罩是我从国内琉璃厂专门订购的,你睡三年桥洞都赔不起。”祁深阁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细看能看得出来脸色微微有点发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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