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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过大概即将要结上一层冰的身体表面,他能够感到自己的心脏在一下一下跳动。许书梵舌尖动了动,不断默念着什么。 此刻所有念头都被排除在尘埃之外,唯一还值得让他挂怀的,只有在路上的祁深阁。 君子于役,不知其期。 不算很贴切,但许书梵把它卷在舌尖,搓磨半晌之后吞下肚去。 握在掌心里的手机有气无力地响了一下,他动作迟钝地点开来看,发现祁深阁说: 【许书梵,路上堵车了,司机说最起码还要半个多小时才能到市区,你别等了,快点回家,算我求你。】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崩溃,反而许书梵不为所动,不识字似的盯着那句话看了良久,然后微微叹了口气。 血液在寒风之中变得粘稠迟缓,他感到自己原本正在用力搏动的心脏一下子有气无力了起来,一瞬间甚至有点头晕目眩。 但他仅仅闭上眼睛了一瞬,随即便再次关掉手机,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蜷缩起身体,坐在了原地。 还有四十分钟不到十二点,他不能食言。 这也许是许书梵人生中最为漫长的两刻钟,让人恨不得数着秒来计算。 到最后,浑身上下连那一点因为冻僵而刺痛的感觉也消失了。他每个细胞都开始麻木,连带着大脑运转也迟缓了许多,眼前被蒙上了一层雾气似的,看不清楚。 簌簌落雪的无声世界中,午夜十二点悄悄降临。 十一点五十八分的时候,他因为气温过低而处于关机边缘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这次许书梵用了比上次长两倍的时间才反应过来,却发现这是自己之前为了不错过跨年而订的闹钟。 他把扰人的铃声关掉,但是却没有关上手机,只是点开时钟,跟着屏幕上跃动的数字一起为这只剩最后一点沙砾残存的一年倒数。 一分半,一分钟。四十秒,半分钟。 每一次数字变幻,倒映在许书梵瞳孔里的光影就会悄悄变幻。但他瞳孔里的深潭并没有被轻易搅动,仍然无知无觉似的,漆黑,死气沉沉。 还有十秒钟了。 许书梵闭上眼睛,疲惫地放松了身体,准备向后靠在玻璃门上,让已经紧绷了几个小时的自己可悲地休息片刻。 若说不遗憾,那不可能。然而他这一生中从天而降的遗憾已经够多了,多得足够他感到麻木,多这一个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十个简单的数字,他开始在心底默默倒数。 然而,也就是在倒数开始的下一秒,不远处有一道急促的刹车声蓦然灌进了他的耳朵。 恍惚之间,许书梵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呆了两秒才睁开眼睛,视网膜上迷糊的光点摇晃几下,艰难聚焦到了从几十米外向他奔来的那个影子上面。 他的呼吸停滞在这一刻。 “许书梵!” 祁深阁大概二十多年里头一次如此狼狈过,脖子上的围巾散了,迎着风拖拽在身后;头发上沾满了细细密密的雪花冰渣,被打湿的发丝乱七八糟粘在额头上,更衬托出他被冻得苍白的脸色,胸腔也不断随着剧烈的呼吸而上下起伏。 但在那声几乎声嘶力竭的呼喊过后,他同样从来没有跑的这么快过。 一路狂风呼啸,碎雪崩塌,仅仅一个呼吸之后,他便站定在了许书梵面前。 已经熄灯的冬月祭酒吧门前,漫天飞舞的雪花之下,他微微弯下腰喘息着。两人蓦然视线相接,安静地对视了一瞬。 一个一脸怔愣,张张嘴唇却无言片刻;而另一个气喘吁吁,明明想要发火,但却在看见那双眼睛的下一个瞬间无可奈何地卡顿住,然后满腔怒火颤抖着被卷出心肺,消散在氤氲的雾气之中。 这一瞬之后,许书梵手中的计时器猛然变了。最前面的数字化整为零,沉寂一秒之后重新开始跳动,用冰冷的方式无声祝他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许书梵眨眨眼睛,对祁深阁做了个口型,然后红着眼眶缓缓笑了。 还没等对方回答出什么,远处的天空突然闪过一丝彩虹般斑斓的光芒,紧接着烟花在天际陨落的声音猛然于耳蜗炸起,是有人在放着庆祝的烟火。 那些纷繁的色彩落在许书梵眼睛里,明晃晃倒映着祁深阁自己的影像,那么黑,那么真实,容不下一丝杂质,甚至容不下天地万物。 这能让人不畏生死的一刻。 祁深阁深深吐出一口气,来不及回应那句轻飘飘的祝福,来不及质问对方为什么如此固执己见,甚至来不及抹去浮在自己眼睫上的雪花。 他只是动作堪称粗暴地揪着许书梵的领子把人拉了起来,指尖在那人冰凉的唇瓣上抹了一下,然后低头吻住。 死水搅动了活水,旧历变成了新历。 有不知名野草抽出细芽,在函馆的新月之下悄悄复苏。
第38章 一个刚刚从寒风呼啸之中狂奔过来,另一个独自在大雪纷飞里蜷缩了半个夜晚。此刻两人的嘴唇都冰凉没有一丝温度,然而等到真的彼此贴合在一起,产生的滚烫热意却足以把这个洁白的城市点燃。 许书梵从未觉得祁深阁情绪如此激烈,说是歇斯底里也不为过。他几乎是贪婪地在他口中反复侵占攫取,攻城略地,而自己则只有节节败退的份——当然,他也没什么坚定抵抗的想法。 雪下得越来越大,有形状精致的冰晶落在两人的头发和睫毛上,然后在顷刻间融化成温暖的雪水,淅淅沥沥流下脸颊。 许书梵越来越呼吸困难,下意识用手抓着祁深阁的肩膀,指尖触碰到那块被雪水濡湿的布料。 温度很冷,但他没有松开,反而抓得更紧,像是要用自己的温度把那些水渍烘干,让祁深阁的一切重归干燥。 与此同时,他腿也软得有些站不住了,贴着身后酒吧的墙壁就要往下滑,又在最后一刻被祁深阁拖住腿弯捞回来,继续与他唇齿交缠。 这个吻持续了几个世纪才结束。等到他们终于喘着气慢慢分开时,雪花已经落了满肩,在无声的世界里将这个秘密四处宣告。 许书梵脸上被冻僵似的苍白已经奇迹般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富有生机的绯红色——嘴唇也是同样。他急促地喘息着,一面躲避开祁深阁的视线一面揪着对方衣角,狼狈地弯下腰,将额头贴在那颗有力跳动的心脏上。 片刻之后,祁深阁的掌心轻轻拖着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两人静静对视。 他看见祁深阁同样红润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却哑然似的,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 还没等他从氧气被这个漫长的吻消磨殆尽的大脑里思考出来措辞,许书梵就轻轻用掌心捂住了他湿漉漉的睫毛和眼睛,然后——再次主动吻了上来。 在这个喧闹又荒芜的新年伊始,祁深阁和许书梵足足凌晨一点才回到公寓。 尽管开着暖气,但这里已经将近一天没有人气,甫一进来还是冷的。 祁深阁几乎称得上动作急促地脱下外套,冲进客厅来按着遥控器把空调打开到二十八度。然后,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转过身,便被尾随在身后的许书梵扑在了沙发上,继续疯了一样的缠吻。 说来好笑,但其实在此之前,许书梵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典型的中国青年,拥有一项很好的优良品质,叫做内敛。 但此刻,对自己的认知随着理智和身上的凉意一起分崩离析,渐渐远去。许书梵感到自己周身好像燃起了一丛永不熄灭的火焰,用自己岌岌可危的生命作为燃料,用一个又一个落在祁深阁唇上的触碰作为延续。 他要用这一点高温烧灼一朵艳丽的异色昙花,即使只有一现短暂,即使冒着被灼烫烧伤的风险,也要把它捧给祁深阁看。 “……许书梵。” 又是一吻终了,两人呈现出一种暧昧的姿势,许书梵跨坐在祁深阁身上。后者从喉咙深处低低念了他的名字,很慢很慢,仿佛反复品味了无数遍之后才舍得吐出这几个清朗的音符。 他伸出手,很温柔又很小心翼翼地拨了一下恋人额头上遮住眼睛的凌乱发丝,然后轻轻扶住他的腰,用滚烫的掌心微微摩挲着微凉的后腰。 “祁深阁。” 许书梵用两手撑着他的肩膀,眼睛很黑很亮,眼尾有些发红。他用同样的呼唤作为回应,同时闭上眼睛,几近虔诚地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 从这一刻开始,他不再后悔了。 “怎么了这是?”祁深阁抱紧了他,把人结结实实地团在怀里,轻声笑道,“没想到你这么凶,想咬人了吧?”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却十分精准地戳破了许书梵此刻所思所想。 于是他一怔,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滚落下来。也不言语,只是不再勉强压抑着那股不知为何突然从心脏深处涌上来的原始冲动,拉开祁深阁的毛衣领子,低下头狠狠咬在了他肩膀。 他这一口没怜惜力气,祁深阁浑身一顿,但并没有吃痛出声,仍然哄睡婴儿似的轻抚着他后背,等着他发泄似的报复结束。 等到许书梵把颤抖着的嘴唇从他肩膀上移开,那块皮肉已经留下了明显的压印,甚至红得几乎渗血出来。 他没说话,只是与祁深阁对视片刻。随即,那双黑沉沉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坚决得近乎疯狂的光彩,许书梵再一次遮住了对方的眼睛,伸手向下。 这一次,方才被死命咬着时毫无反应的后者才算是彻底僵住了。 两人都心知肚明的反应立竿见影地显露了出来,祁深阁足足几秒没出声,然后猛地拉着许书梵的胳膊,让他从自己身上离开。 “不行,”这一个动作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理智,祁深阁喘着气,哀求似的摸了摸许书梵的头发。 “什么都没准备,你会受伤……听话。” 许书梵摇了摇头,记忆中从未觉得自己想要及时抓住什么的心情如此坚决过。 他想做一个勇敢的人,哪怕这勇气微不足道。 于是许书梵把祁深阁的手臂甩开,然后轻而易举地继续了方才的动作,接着身形一晃,在他身下半跪下去。 “没时间了。”他说。
第39章 热。 许书梵的耳边有些嗡鸣,听什么都像是隔着一层起伏的海水,朦胧而遥远。无论是祁深阁附在他耳边的低声呢喃,还是空调发出的规律运营声,都让他的思维在一瞬间恢复清明,紧接着立刻被拖入混乱。 他觉得好热。这种感觉很陌生,毕竟在生病之后,一年四个季节他总是手脚冰凉。那股寒意似乎是顺着血液从他作乱的胃里直接传导出来的,无法被彻底温暖过来,无论如何保暖,最终那冰凉的感觉都会死灰复燃。 但现在,他竟然真的把它们从自己的身体里完全驱逐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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