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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这段时间有的忙了,估计今晚要到深夜才能结束。如果你困了,或者又不舒服的话,随时告诉我,我开车把你送回去。” 经过了这一番折腾,许书梵现在简直毫无困意。他摇了摇头,道: “不用了。不过,其实我一直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祁深阁朝着电梯方向走的脚步一顿:“什么问题?” 许书梵道:“音羽山先生的家庭,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第47章 那天晚上,许书梵陪着祁深阁跑前跑后,有条不紊地忙完了所有办理病人住院手续的确认和缴费步骤,然后和对方一起坐在大厅的长椅上,直到昏昏欲睡才被祁深阁无奈地扛回家去。 祁深阁给他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音羽山先生的故事。 许书梵觉得很奇怪,自己来函馆待了几个月,认识的朋友寥寥无几。他们年龄不同,身份不同,生活方式和境遇更是有着天壤之别。 可无论是浅井悠璃还是音羽山先生,他们的人生道路却无外乎关系着两个平庸而刻骨铭心的主题。 生命和爱情。 祁深阁说,他和音羽山先生的相识,比与浅井悠璃的,还要早一些。 “当时我是北海道大学金融系的一个普通学生,而他是隔壁数学系的王牌教授。”祁深阁看着前方洁白的医院墙壁,瞳孔中却宛若包罗万象,映衬着从窗边一角闪烁出来的皎皎月光。 “我那时候对数学比较有兴趣,虽然不是双学位,但每周都会固定去旁听他们的专业课。一来二去,给那老头留下了印象,让他记住了我。” 现在想想,大概也是一种缘分吧。毕竟为什么素来以孤僻怪人形象示人的音羽山教授在他能坐满一整个阶梯教室的学生中,偏偏看到了一个甚至不少本专业亲传弟子的祁深阁? “我有时候会去他办公室问些问题,偶尔也闲聊,聊聊我们都喜欢的数学家生平,聊目前数学界哪些难题悖论会被率先破解。”祁深阁看着前方道。 “聊着聊着也逐渐对彼此放下了戒备,他知道我的大概情况,觉得我需要勤工俭学,就把自己空置下来的一套房子简单装修成了酒吧,让我去那里工作。” 许书梵听得入迷,用手掌托着自己的脸颊,指腹轻轻嵌入骨骼的轮廓:“那他呢?是什么时候决定放弃教授的工作、决定成为一名画家的?” “这个啊,”祁深阁看了他一眼,神色有些奇异地笑了下,随机摇摇头,说不清楚是遗憾还是感慨,“这件事发生在我大二的时候。说来其实非常草率,草率到我当时觉得很可笑——所有的一切,都只起源于他当时的一个梦而已。” 祁深阁直到现在还想象不到,那究竟是一个怎样绮丽的梦境。 某个漫长冬夜的清晨,他踏着雪从宿舍楼走向教学楼,准备上今天的第一节课。 然而当他与自己都裹成了粽子的同学们一起在阶梯教室坐好、距离上课时间过去了足足半个小时之后,原本应该站在讲台上侃侃而谈的音羽山先生一直没有出现。 众人不明就里,经过一阵七嘴八舌的猜测之后,祁深阁作为唯一一个有音羽山先生私人联系方式的学生,挺身而出,决定打电话问问对方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众目睽睽的视线聚焦下,祁深阁的手机响了漫长的几十声,但始终没有接通。 这下子大家心中的疑惑更甚,甚至不由自主地开始猜想到不好的地方,比如这个寒冷的早晨是否有结冰的地面造成什么意外。 只不过他们想的再多终究也没办法验证,又等了一个小时还不见老师影子,众人告知校领导一声后就各自散了。 嘈杂声响消失的教室里,祁深阁皱着眉头又尝试拨了几次音羽山先生的电话,均失败之后决定翘掉下一节课。 他顶着寒风出了校园,打车前往一个陌生的地址。 下车之后,祁深阁顺着自己印象中的门牌号沿街寻找。之前有次帮着老师整理资料,曾经看过一眼音羽山教授的家庭住址,只不过印象不深,祁深阁只能一间一间对比着看镌刻主人姓氏的铭牌,艰难涉雪前行。 好在,在他浑身冻僵之前,终于又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影子。 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 音羽山先生家一户建的位置很好,背靠一条函馆为数不多的河流。眼下天气已冷,河水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底下却仍然有涌动不息的活水,凑近能听见潺潺清声。 祁深阁走过一个没有房屋遮挡的路口,从还算视野开阔的缝隙里随意望了一眼,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远处河边,像洁白画布上被不慎甩上一个黑点。 几分钟之后,他匆匆跋涉到河边,来到音羽山先生身后,带着几分生气艰难开口: “老师,你忘记今天要给我们上课了吗?在这里站着干什么?赏雪景吗?” 这时候祁深阁已经跟他很熟,是他虽然欣赏、但从来不愿意表露出来迹象的一个晚辈。他将话说得如此不客气,音羽山先生也没什么反应,反而转过脸来——祁深阁看见他脸上异常而狂热的神情。 在这种雪天穿着单薄的外套独自一人站在河边,这种行为首先就不像正常人能做出来的。饶是有了心理准备,祁深阁还是被他的表情吓了一跳: “老师,你发烧了吗?” 没想到,听完这个问题之后,已经顶着雪被须发皆白的音羽山先生竟然放声大笑。 “发烧?”他扭曲的爽朗笑声一直在河流彼岸的白色树林之中回荡,“不,你猜错了。我从未像现在这样畅快过,简直像回到了二十岁,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充满活力,神清气爽。” 祁深阁更加一头雾水。看见他一言难尽的表情,音羽山先生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蓦然开始用搭配随意到几乎颠三倒四的语言,给他讲述一个自己昨天晚上亲身沉沦过的梦境。 “他说,在那个梦里,他看到了一个美丽的背影。” 祁深阁的视线中浮现出几分惘然,很遗憾至今也无法与对方那颗充满艺术性的大脑感同身受,看看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影子,能将一个人的神志藩篱彻底摧毁。 许书梵问:“影子?” “嗯。”祁深阁点了点头,“一个陌生女人的影子。在梦里,他盯着那个模糊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到无法承受的占有欲。然后,他尝试着去伸手触碰,向前追赶,却无论如何也碰不到那片飘然的裙角,只能隔着渺远的距离远远看她。” 在风声盖过了包括流水以内一切声响的河畔,音羽山先生整个人都变得癫狂,不断重复着几个同样的词语,既像个神智不清的疯子,又像得不到回响的可怜人,通过这样的方式来加深记忆里的沟壑,以此来换取将这个梦境永远停留在脑中。 最后,他声嘶力竭,风声渐渐在耳边停歇,而他的暗哑像是河面坚冰破裂出纹理,蔓延至看不见的水面和季节。 “我要把她画出来。” 音羽山先生说。 此时祁深阁尚且还不明白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他只当音羽山先生在经历了什么事情之后一时间精神错乱,实在没办法把他扔在原地不管,便强硬地拖着对方找到了正确住址,把人交给了他那神情惶恐的妻子和儿女,安抚一番之后独自离开。 回到学校之后,虽然不明就里,但祁深阁仍然对音羽山先生话中那个神秘的背影充满好奇,想着等下次上课时见到对方,一定要追上去问个清楚,究竟是什么原因让这个一向古板冷淡的典型数学家突然爆发出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 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等到下一次上课,他跟其余同学们得到的是对方从北海道大学彻底辞职的消息。
第48章 医院这种地方似乎没有休息的时候。无论是医生还是患者,每个人都疲于奔命,手术室和救护车上不停闪烁的灯火犹如夜里渺远群星,此刻显现,白天隐去,在纯黑的背景里更加无处遁形。 许书梵听着祁深阁娓娓道来的叙述,眼睛映照大厅外面与遥远夜空相连的车水马龙,半晌才十分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竟然真的有这种事……”他慢吞吞地搜罗着字眼,饶是那种异样的情绪即将把心脏撑爆,也不愿让自己的所有情绪无处遁形,“竟然真的有这样的人。” 祁深阁视线的落点与他交汇起来,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初中的时候,我第一次看毛姆最著名的那篇作品,其实不怎么能理解其中要表达的东西。跟大部分人一样,我没办法理解查尔斯那种异乎寻常的疯狂,也谴责他放弃道德底线,抛妻弃子,将世俗约束弃如敝履。” 许书梵收回视线,静静看着他。 “可是直到自己后来开始工作,踏入社会,才多少明白一些自由和艺术的可贵。”祁深阁察觉到他的视线,却没回头,仍旧看着前方: “我想,现实和理想没有高低贵贱,只有选择之分。可人自己总得清楚,现在弯下腰捡起那蒙尘的六便士硬币,说到底究竟是为了以后捡到六十便士,还是为了能给自己买个月亮。” 说到这,他很莫名地微笑了一下,缓缓道: “我还没有见过比函馆更美的月亮。” 也许阿尔忒弥斯并没有固定的居所,在全世界的夜空四处环游,而在这一刻,她选择停驻在北海道。 许书梵的瞳孔一颤,被恋人的这段话深深震撼到失声,喉间的干涩顺着麻痒四肢汇聚,到最后连灵魂也在为之震颤。 他记得自己那次为了送小橘意外去到浅井悠璃家时,对方向他叙述昔日祁深阁的心路,曾经告诉过他,曾经对方对自己的形容,是“他是那个我一直在找的人。” 直到今天,许书梵才幡然醒悟,也许两人之间的共鸣远远不止于此。 他在遥远家乡的病床上下定决心,背着一个旅行包走过不同国家,无数纬度,几个季节,但其实心里有时也会迷惘,不知道既然明知道时日无多,为什么还要反复折腾自己这具身体,反而留真切爱着自己的父母独自在远方担心。 然而这一刻,千言万语汇作一个祁深阁的名字沉甸甸压在心头,让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肢体,眼前发白,口腔深处泛起来一点点血液味道的腥甜。 祁深阁。 “……你也是我一直在找的人。” 似乎万籁俱寂,许书梵独自喃喃。 “什么?”祁深阁蓦然回过头来看着他,像是没听清楚,微微蹙着眉心。 许书梵笑意浅淡却真实,缓缓将脑袋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维持这份噪声永不停歇背景里难得的宁静。 第二天两人起了个大早,刚去酒吧挂上“今天暂停歇业”的牌子,便接到了医院的电话,告诉他们,音羽山先生已经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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