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癌胚抗原28.5ng,CA19-9浓度1200U,单位均为1ml。 肝功能中的白蛋白浓度过低,明晃晃地指示着营养不良。血常规里血红蛋白仅为70克一升,许书梵严重贫血,这是胃癌晚期并发症中十分常见的一项。 全身消耗,多器官转移,肿瘤标志物显著升高。 祁深阁视线有点模糊,不过他能够明显地感觉到自己没有哭。 他觉得很奇怪,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下意识想要伸出手揉一下自己的眼睛,可是看着手里纯白色的纸张,竟然一时间连怎么完成抬手这个动作都忘记了。 他只是这么看着那张报告沉默了很久,期间视线几度聚焦又重新涣散。 或许是察觉到他沉默的时间久到明显不正常,医生原本打算等待他主动开口提问的念头也消散了,叹了口气,主动对祁深阁说: “祁先生,说实话,胃癌到了这个地步,姑息治疗也没有什么采取的必要了。病人现在的状况应该是很痛苦的,进食——即使是流食也不用再想了,接下来以输营养液为主。从医生的角度,我建议尽力提高病人的生存质量而非延长生命,前者还有几分可能,后者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了。” 祁深阁低低咳嗽了一声,感到一阵淡淡的血腥味从喉咙直冲口腔。 他有些平静也有些麻木地抬头看向医生,突然问了一个似乎与当前话题毫无关系的问题。 “医生,从现在的诊断结果中,能不能看出来……”祁深阁喉结滚动,几番措辞,最后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干涩字眼:“他的病是什么时候得的?” 有必要问吗?他问自己。其实早就已经知道答案了不是吗。 医生微微皱起眉头,似乎没有想到他并不了解患者的具体状况,但还是十分尽职尽责地回答道: “从专业的角度来讲,并不能完全确定得病的时间,但是可以从目前数值大致推测出来病情被拖了多久。保守估计,许先生得病也有将近四年的时间了,在这期间除了最开始进行过有计划的治疗以外,他的病情一直处于放任状态,仅仅靠最基本的药物治疗维持而已。” 偶尔在吃饭时会蹙起来的眉头。夜晚安静地捂着小腹满头大汗。那个一直神神秘秘地藏在柜子里、似乎很不想让他看到的背包。 祁深阁简直有些想笑。 曾经他还无比天真地以为,许书梵那个几乎没怎么打开过的背包里,藏匿着什么对他来说意义非凡的秘密。 也许是远渡重洋伴随他来到这里的一封信件,也许是前几年环球旅行时一朵被陌生女孩递过来的玫瑰花。 在有了这些现在看来根本是无稽之谈的推测之后,祁深阁甚至还沾沾自喜过一阵子,觉得自己是个有耐心且会包容的人。 他想他并不介意许书梵有着怎样的过去,光明完美也好,破碎阴暗也罢,不管许书梵只是觉得没必要特意展示、还是那些过往本身不足为外人道,他都会始终耐心地等待,等着许书梵真正意义上自由地选择对自己敞开心扉,把一切都与他共享。 他其实一直知道许书梵在一个人尽力掩饰着什么秘密。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对方遮遮掩掩的技术实在幼稚拙劣,几乎一眼就能看透。 然而他也一直在等待着那一天。他等着许书梵放下戒备、对自己完全信任,等待着他彻底释怀,做到云淡风轻,忘记过去,只看着现在和未来。 但他没想到许书梵的秘密竟然是这样的。 不优美,不浪漫,不有趣,甚至不配被称为一个真正的秘密。 也许祁深阁才是那个一直生活在童话里的人。在这之前,他甚至完全没有想到,有一天癌症这种似乎只会发生在韩剧里的疾病会降临在自己身边。 降临在他此生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深爱着的人身上。 他宁愿是自己。 许书梵。祁深阁低下头,躲开医生不知是惋惜还是安慰的目光,唇角机械性地扬起来一个弧度,竟然笑了。 他默念着这个名字,在简单到没有一个多余陈设的异国他乡,医生散发着药味的办公室,犹如在函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雪夜,把浑身散发着热度的许书梵抵在床头作弄,在那人微微发出难捱闷哼的时候悄声呼喊。 原来你一直都在骗我啊。 许书梵的父母在祁深阁去过医生办公室的次日来到了冲绳。 其实他们在一天之前就已经接到了来自医院方面的消息,并且在第一时间紧急订购了来到这里的最快一班机票。 奈何天公不作美,似乎全世界都要与许书梵作对一般,他们的飞机因为暴雨天气而足足在机场延误了半天之久,直到这天傍晚才降落到这座热带海岛。 按照地图给出的路线推开许书梵病房门的时候,两人身上还穿着因为太过紧急而没来得及换下的长袖长裤。 但在冲绳三十度以上的天气里,他们后背的皮肤连带着浑身血液如雪冰凉,竟然连一滴汗也没有感受到。 也可能是在无知无觉的时候,冷汗就已经把所有与身体直接接触的布料都浸透了。 病房关着的门突然被从外面打开,许书梵当时醒着。 他刚刚从短时间内第二次手术后的虚弱里缓过来几分,将近一个星期的时间里总算能喝下去一点水,也随之而具备了几分虽然与平时相比仍然微弱的精神。 祁深阁站在他的病床旁边,倒了一小杯温度正好适口的温水,正插着细细的吸管,平端着一口一口喂到许书梵的嘴里。 日头将落未落,透过窗户将室内空气渲染成不一样的颜色。气氛落针可闻,祁深阁神情耐心,瞳孔里黑沉没有一丝光亮,只能看见许书梵一个人。 门开时虽然声音很轻,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惊扰到了两人。 许书梵下意识松开吸管,跟祁深阁一起转头看向门边,下一刻对上了自己父母的眼睛。 满室无声。 许书梵喉头一哽,虽然并非完全没有预料到,但身上的血登时全部凉了下来。 他跟自己的爸爸妈妈,已经有将近一年的时间没有见过面了。 他的目光缓缓沉落,首先看见的是自己的妈妈。她本来是个高挑优雅的女人,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典范,那双眼睛在轻轻看着所有小辈或者学生时,总是带着笑的。 可现在,妈妈的眼睛里没有笑。她的头发白了。 四目相对,许书梵竟然一时间没有发出声音。 下一秒,看见妈妈在与自己对视之后脸上表情空白,身子摇晃一瞬,竟然没有站稳,直直朝着后面的地板倒了下去。 “小心!”是祁深阁发出的声音,离弦的箭一样尖锐短促。 与此同时,他往前迅疾踏出一步,似乎想要上前搀扶住对方,但以他的站位和距离,自然不可能来得及。 好在下一秒,她便被身边的丈夫手疾眼快地接住了。
第63章 对于许长风和安怜梦而言,这件事的准备,其实他们已经做了许久。 这个许久中蕴含着的时间维度跨越了将近五年时间,两千个日夜。 从许书梵在首都最大的医院里被多位专家联合会诊之后确认为胃癌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知道了会有怎样的结果。 但是无论在这四年多的时间之中再如何给自己进行心理建设,就算他们最后甚至都已经在日复一日的自我脱敏中麻木——甚至生出一种平静的错觉,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接受了现实。 此刻推开门看到许书梵灰白的面色时,上述的一切准备都在短短一瞬间灰飞烟灭了。 安怜梦踉跄着,好不容易被丈夫扶稳了身体,重新抬头看向病床上的儿子时,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一发不可收拾。 “……妈。” 许书梵破天荒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他在祁深阁的搀扶下勉强靠着床头坐起身来,怔怔看着那个向自己扑过来的影子。 满打满算,除了在视频通话里,他和父母也已经有足足半年多没有见过面了。 在这样一个特殊的人生阶段,与至亲的每一秒相处都是弥足珍贵的。许书梵自小就与父母关系亲密,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他们都是他始终怀抱着最大歉意的人。 在遇见祁深阁之前,因为父母,他有时候甚至会懊悔自己周游世界的决定。 一阵带着熟悉香气的风迎面扑过来,下一秒,许书梵就已经被安怜梦拥进了怀里。 妈妈没说话,只是肩膀耸动地哭泣着。她把他拥抱得那么紧,像是要重新把这个从她身体中诞生而出的孩子重新嵌进身体里,用羊水的温度隔绝一切上苍施加给他的苦难,把他的所有痛苦都消弭无形。 许书梵的爸爸妈妈只有他一个孩子。既是响应独生子女政策,也是因为他们在商量之后一致决定,再多一个孩子毫无意义,反而会分走他们可以全部投注到许书梵自己身上的精力。 在这样毫无私心的呵护下,许书梵作为世界上最快乐的小孩,生长到十八岁。 曾经他以为自己的余生将会始终这么幸运下去,以为自己就是童话故事中上帝的宠儿。 但当他第一天在病床上醒来的那一刻,他才明白一件事。 凡是上天馈赠的礼物都标注着昂贵的价格,他不是那个例外。 没人是那个例外。 “怎么瘦了这么多。”安怜梦哽咽着,同时丈夫也轻叹一声,走上前来,把宽厚的手掌搭在她脊背上。 她却只感受到许书梵后背上那截比上一次分别时更为凸出的脊骨:“很难受吗?” 许书梵喉结剧烈滚动着,翻卷上来的酸涩感顺着鼻腔深处逐渐布满泪腺。他反过去拥紧了妈妈的身体,同时也安抚般地握住了爸爸的手掌: “我还好,不痛的。” 病床的另一边,祁深阁很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曾经他也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和眼前两位长辈同样温柔包容的父母。但一场灾难夺走了他们,曾经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将会再也看不得任何一个幸福的家庭,因为他必定会因为嫉妒而无比痛苦。 但他现在很平静。因为许书梵的出现早已经抚平了他心中一切痛苦而扭曲的情感,更因为现在病床前脆弱得像孩子一对父母与他有着相同的际遇。 他们虽然第一次在现实中见面,但是意念完全相通。 冷漠的灾难夺走了他在这世界上唯二的亲人,现在又将夺走他唯一的爱人。而他没有力气去抗争。 许书梵的病拆散的家庭,绝对不止他和父母之间的那一个。 祁深阁有短暂的出神。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许书梵和父母之间的情绪已经恢复得平静了一些,没有那么失态了。 眼下三人的眼圈还是有点红,许书梵揉了揉眼睛,这才想起来还没有向父母正式介绍祁深阁。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2 首页 上一页 43 44 45 46 47 4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