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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遮挡在自己面前的手心,四处环顾了一圈。 公园这种东西在冲绳四处可见,也许是因为这里土壤中的热带作物实在具有着让人头痛的生命力,这些融入到城市街道之中的小天地没有精良的设施建设,甚至规模称得上袖珍,让人疑心它们的建立并不是为了市民,而仅仅是为了给那些不知名的作物们一个容身之地而已。 这排树林的种植并无规律,生长得十分自由,歪歪扭扭,但从尽头看去却有种莫名的和谐。 祁深阁推着许书梵的轮椅,放慢脚步,慢慢倾轧过粗糙的石子路,从这一棵树下,走到那一棵树。 “这里跟函馆真的好不一样。” 在来到这个城市将近两个月之后,许书梵发出了这样的感慨,也不知算是太早还是太迟。祁深阁听见他说的话,忍不住扬了一下眉梢,道: “说实话,我已经快要忘记函馆是什么样子了。咱们俩出门之前养的那盆多肉没浇水,不知道有没有魂归天外。” 许书梵抿了一下嘴角,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几分笑意。 就算魂归天外了也好。他想,反正自己也即将去往那个世界,还是可以一样照顾那盆总是病恹恹的小多肉,绝不会忘记给它浇水。 但当着祁深阁的面,他终究没有这样说,而是道:“真的假的?那我看你以后也别回函馆了,直接在冲绳长住吧。之前去海滩玩的时候,那边音乐节开场一般都有男模表演,穿着短裤热舞,我看你也可以去应聘一下试试。” 这算是在将近四十天的时间以来,许书梵跟他开的第一个玩笑。 太久没有听到这样轻松的语气,祁深阁有些耳鸣,一时间竟然连推着他继续往前走都忘记了。 直到许书梵察觉到不对劲,回过头来抬眼看他,他才恍然回神,开口道: “那不行,我跟他们不是一个类型的。他们太粗犷了,我是具有恰当肌肉的东方古典美类型,需要一定的审美门槛。” 许书梵白了他一眼,话里的笑意不加掩饰:“能不能别这么自恋?再说粗不粗犷这都是后天练出来的,你去健身房报个长期班,我就不信你不能把你的东方古典美给改头换面。” 然而,祁深阁却自然而然地接上了他的话头:“我不,我不要那么发达的肱二头肌,我知道你不喜欢那种的。” 此话一出,许书梵不动声色地愣了一下。 此时是下午两点,这座慵懒的海滨小城没有声音,只有阳光落在人耳边时发出的低语。 轮椅在地面上滚过的声音低沉而富有规律,许书梵感到自己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与那天他醒来,一个人躺在黑暗中思念函馆时的频率如出一辙。 我不喜欢。许书梵在心底轻笑了一下,想,我的确不喜欢。 但你的一生中,还有很长的路要自己孤身一人、或者与另一个跟我截然不同的人一起走。山高水长,哪能什么事都参照我喜不喜欢呢? “没想到你还算了解我,不过,其实也不算完全了解。”许书梵说。 面对后脑勺上祁深阁投下来的疑问视线,他缓缓道:“其实在遇见你之前,我没有什么固定的审美偏好。我是一个对“美”很包容的人,在人类身上,无论它以什么样的形式表现出来,我往往都能察觉到。” “但是……只有在见到你之后,我才意识到我所钟爱的那种美究竟是什么样子。它不能简单用名词去描述,而是一个3d立体的精美模型。从头到脚,从皮肤上的褶皱到瞳孔的颜色,都是你的样子。” 许书梵说这话时一动不动地望着祁深阁,比高考时他做试卷上最后一道大题还要认真,比他第一次拿到自己体检报告单时还要难过,比那天元旦夜晚,他与风尘仆仆赶回来的祁深阁接第一个吻时,还要爱着面前这个人。 “祁深阁。”见他不说话,许书梵喃喃道,朝着他伸出手。等到那具颤抖的身体真的如愿以偿,像一只甘愿被樊笼缠缚住的飞鸟,是一种甘愿的痛苦,像与魔鬼签订契约,又像……自甘堕落。 “我好想回函馆。” 许书梵喃喃道,将下巴埋在祁深阁的肩头,感受在声带振动时,同样将感受传递给祁深阁。 他看不清对方的神情,所以他睁着眼睛。过了良久,又低声重复了一遍。 “我好想回函馆。我还记得函馆的样子,记得函馆山的夜景,记得朝市上面的海鲜,记得红砖仓库,记得浅井家小橘脖子上皮毛的触感。我记得家里空调被最经常打开的温度,记得你习惯把家门钥匙放在什么地方。我记得音羽山先生最后一次来酒吧点的是什么,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为那杯烧麦而支付了多少日元,也记得你把它们珍藏在匣子里,系上漂亮的丝带。” 他每说一个字,祁深阁肩膀的颤抖就增加一分。许书梵能听到他的心跳,知晓祁深阁的哀求,也知道他的灵魂是什么模样。 他记得祁深阁嘴唇的温度,记得他皮肤的触感。记得他眼睛里的海洋,记得他在牵着自己手时,掌心里干燥的纹路,有像人生一样重的质量在上面流淌。 最后,他喃喃道: “我记得函馆的雪,函馆的海……函馆的月亮。” 每一个,我都记得。
第70章 有光束从树叶之间的缝隙里落下来,勾勒出两人有着碎金色描边的剪影。 乍一看很单薄,但他们没有动摇,每个动作都是明晰的,承载着生命的全部重量。 祁深阁用自己的嘴唇贴上许书梵的额头,眼泪顺着下巴滴落到那人鼻梁,缓缓蜿蜒而下。 他一面吻着许书梵一面想,自己人生前二十几年的眼泪,恐怕加起来都不如这一个月来流得多。 这是两人之间最为平静的一个吻。祁深阁甚至没有触碰许书梵的嘴唇,只是那样紧紧贴着他光滑干燥的额头,鼻尖抵在黑色的发丝中间。 虽然由于身体状况已经很久没有洗过头,但许书梵一直在执行断食,通过葡萄糖输液的方式得到维持生命活动最基本的营养物质,所以他的头发也并没有许多油脂,反而像刚刚洗过一样清爽。 原本喧宾夺主的洗发水香味早已经消散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许书梵这个人本身的味道。 祁深阁不记得自己曾经在哪个订阅号上看到过一种理论,说虽然自己闻不到,但每个人身上都有一种独特的气味。 若是有人与你足够亲近,那么他或者她一定可以嗅到并储存在记忆中。这样即使某一天被蒙上眼睛,在贴近之后,也一定能第一时间找到你在什么地方。 许书梵身上的味道像雪。祁深阁想。 毕竟是由水汽凝结而成,雪其实是没有味道的。 但在函馆每一个天气刚刚放晴的清晨,祁深阁把自己包裹严实之后提前半个小时出门,行走在寥落无人的街道上,总能嗅到一股雪的味道。 也许那味道并不纯粹,同时裹挟着在高高云层之后沐浴过的阳光,于城市高空落下时窥见的万家灯火,掠过行人耳侧时呼吸之间在寒冷中凝结而成的水蒸气,或者一朵在皑皑白雪里微微颤抖着的野花味道。 但很奇异的是,祁深阁总是能恰到好处地捕捉到到它。 就像他现在捕捉到许书梵的味道一样。 其实回想他与许书梵重逢以来的这不到半年时间,一切都像一场入睡之后就让人不愿醒来的梦境。 祁深阁说不清自己是不是个相信一见钟情的人。与其说抱有某种确凿无疑的观点,更不如说他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 在遇见许书梵之前,他没体会过爱情的感觉,也没什么体会的欲望。他穿梭在这个总是结着一层薄冰的国度,像千千万万个普通人一样,往返于家和职场。 时至今日,他仍然不知道在三年前那个初见的夜晚,他为什么会在看见许书梵的一瞬间心头莫名一颤,情不自禁想要知道这个人的名字,甚至像个愚蠢的心理变态,宁愿撒一个店里不接受电子支付方式的谎言,都要把那人亲手递过来的几张日元给保存下来。 从躺进这个漫长的黑夜里,一直到有了睡意,他用了三年。然而从表层浅睡眠到沉沉睡去,他却仅仅用了不到五个月的时间。 其实现在想想,如果从世俗的眼光来看,两人在一起的速度快得可怕,简直可以算是闪恋。如果除去三年前那一次,从他们正式相识一直到那个确定关系的元旦夜晚,也才至多不过几十天而已。 但在这几十天里,祁深阁刻骨铭心地体会到了什么叫爱。 他与许书梵之间有许多个彼此存续关系的身份,比如恋人,比如酒吧的管理者和打工仔。 但如果要添加一份新的,祁深阁愿意承认,许书梵是自己的老师。 他教给了自己太多东西,无论是日语还是中文,多到难以用语言去涵括。许书梵是全世界最尽责的老师,他教给祁深阁如何探寻真正的生活,如何做一个负责人的酒吧老板,如何全心全意爱着一个本身就很好很好的人,如何在生与死的命题之间徘徊,最后找寻到属于自己的那个出口。 “你还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似乎不间断挥洒下来的阳光都停滞一瞬。树叶清摇,沙沙声被风裹挟着,在两人之间不断穿梭。 但问出这句话时,祁深阁的心情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平静,似乎等待这个终于用勇气把一切说出口的瞬间,他已经等了永恒那么久。 祁深阁今年二十六岁,才过完三分之一的人生。所以他其实并不知道永恒有多久。 但他爱过,也得到爱过。 这对他和许书梵而言,就足够了。 许书梵的发丝毛茸茸地蹭着自己颈侧,他感到那人很轻很轻地摇了摇头,同样轻地抽了一下鼻子,但终究没有哭。 不过,许书梵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小声在他耳边道: “其实有很多想对你说的话,但一直都是陆陆续续的冒出来,总也找不到开口的机会。所以,我想请你在一切结束、回到函馆之后,去拜访浅井小姐和先生一趟。我有一些东西藏在他们那里,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找到,但我相信……你能找到。” 祁深阁怔了怔,正不知道要如何回答,便听见许书梵接着道:“我知道,你会一直恨我。那么就恨吧,凭借你的心意,让我存在与你的记忆里,无论用哪种方式都行。” 他说: “但是,祁深阁,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你觉得累了,不想在恨下去了,那么就请……放过你自己,也放过我吧。我会在某个很暖和的地方一直注视着你,我发誓,无论你最后做出怎样的选择,我都会一直爱你,绝无一点怨恨。我想一直静静看着你,看着你娶妻生子也好,看着你日渐衰老也罢,我会一直等待着你真正遗忘我的那天,我保证,不管是快还是慢,只要那一天到来了,你抬头看一眼函馆的天空,说不定可以从云彩和月亮里,看见我,看见我也正在注视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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