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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般,两人刚刚走进店里,一个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孩就走上前来,对祁深阁语气熟稔地笑道: “祁,这个月为什么月末才来?” 女孩子从后厨出来。身上的围裙还泛着特有的淡淡油烟味,许书梵断定她便是这家店铺的主人。听见她的话,祁深阁笑了笑,没所谓地道:“工作有些忙而已。” 又道:“这位是我的朋友,许先生。他现在跟我住在一起。” 女孩这才把目光转移到许书梵身上。很温柔地笑着对他打了个招呼: “您好。初次来我们店里。希望北海道的美食能给您留下一个好印象。” 许书梵弯着眼睛说了声“好”。 女孩把两人引去了视野最好的靠窗位置,拿来菜单后就离开了。祁深阁把薄薄的小册子递给许书梵,后者打开略微翻阅了一下,然后受惊般抬起头: “这么贵?” 这都能赶得上他平时一日三餐加在一起的价格了,还是算上消费税的那种。 祁深阁不以为意: “用料新鲜,手艺独特,而且函馆的物价本来就不便宜。”他说,“不过有我在的话,全部菜品都会打八折。” 许书梵听见这句话才算是松了口气,重新把目光落在菜单上,嘴里忍不住嘟嘟囔囔: “你面子这么大?” 祁深阁有点好笑地看着他,恬不知耻地道:"没办法,人格魅力摆在这。” 最后许书梵精挑细选,点了鹅肝、牛肋条、炭烤秋刀鱼,以及特色的日式夹心年糕。菜单被收走以后,他看着祁深阁慢条斯理地把大衣脱下来,叠好之后放在椅背上: “你跟这里的老板很熟吗?” “还行。”祁深阁拿起茶壶,示意许书梵把杯子递过来。 “她是那家酒吧的常客,常来光顾我生意,我自然也要礼尚往来,一来二去就熟了。” “这样。”许书梵干巴巴地道,突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合适。 “不过你别误会,我们是单纯的朋友关系。”祁深阁在他的杯子里倒满白雾飘散的麦茶,终于舍得施舍给他一个正视的眼神:“她知道我喜欢男的。” 原本刚刚接过茶来顺嘴抿了一口的许书梵差点“噗”把茶水喷出来。 祁深阁好整以暇地看了他两秒,然后抽出两张干净的纸巾,递给已经捂着嘴开始低低咳嗽起来的人,感慨道: “三年没见了,你还是那么容易被呛到。” 这一次,许书梵花了比以前还要多的努力才让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恢复正常。两人无言地对视了片刻,然后许书梵率先撇过脸非常若无其事但又极其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你该兑现承诺了。酒吧的事,你究竟是怎么想的,请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他顾左右而言他的技术实在很生涩,但祁深阁只是笑了笑,并没有把这层浮于表面的伪装戳破。他顺着许书梵的问题回答下去: “你想了解哪一方面?” 许书梵看着窗外。街道旁低矮的松树枝丫上结着冰霜,最顶上有很不起眼的圣诞装饰,看样子是一个就算有风吹过也不会轻易发出声音的小铃铛。 他想,在自己来到这座一年有三分之一都在下雪的小城之前,祁深阁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 “你之前那份工作,主要内容是什么?” 良久之后,他把视线转回到祁深阁脸上,冷不丁开口道。 祁深阁挑了挑眉。似乎是对他会选择问这个问题有些奇怪。但他还是回答了: “做数据,整理报表,计算股市在一段时间内的表现情况,然后和上司同事打交道,他们要根据我的计算结果来决定公司该在什么时候切入市场。” 祁深阁神色淡淡,举起杯子喝了一口清苦的大麦茶。 “说实在的,我不喜欢这样的工作,自始至终都不喜欢。我大学读的是金融,从本科一直到博士,从来没换过专业。有时候我也会想,为什么明明不喜欢还要一直坚持下去?就为了光明的就业前景,以及身边所有人都说我在这一行有天赋吗?” 祁深阁放下杯子,自嘲似的摇摇头,似乎那些回忆和心血都不值一提,从来都并非他真正想要追求的。 “你说我是不是挺蠢的?连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都不知道,还是因为你来了,才能做出辞职的决定。” 许书梵听了他的最后一句话,整个人却猛地一怔:“所以,你真的是为了我,才做出这个决定的?” 这一次,祁深阁终于放弃了否认。 “嗯。”他直视着许书梵的眼睛,发出一个很简短的音节:“但你说错了,不是为了你,而是因为你。” “三年前我们遇见时,你告诉我,你要去很远的地方,找一个很难找的人。你走了以后,我无时无刻不在想起这句话。我想,也许我也应该试着去寻找什么东西。自由也好,灵魂也罢,但我想去试着变得和你一样。” 说到这,他对许书梵笑笑,目光似乎透过他单薄的身体和结着白雾的玻璃,去到了很遥远的地方。 “和你一样,不被由时间和人群组成的陷阱困在这里。我也想去试着找到点什么。”
第11章 那天晚上,许书梵觉得自己似乎了解了祁深阁的一切。 在两人以往虽然为时不长但似乎已经很具有代表性的接触中,他并没有觉得祁深阁是一个多么健谈的人。 但事实就是,也许因为中午喝的麦烧酒精还没有从他的身体中离开,这个刚刚重逢还不到二十四小时的男人似乎把一切都坦诚而随意地告诉了自己。 换句话说,他对他这个事实上只认识了不到一个星期的陌生人不设防备。 祁深阁在国内出生并长大,十五岁以前一直生活在一座美丽的沿海城市。高一那年,由于父亲的工作调动,他们拿到永驻资格,举家搬迁来到这个陌生的国度。 他在东京完成了自己的高中学业,然后顺利考入在国立高校中赫赫有名的北海道大学。用他自己的话说,他的大学生活平淡而无趣,除了顶着名列前茅的成绩和直博的天才光环以外简直空无一物。 但无论如何,他的人生都称得上顺风顺水、完美无缺。直到大三那年,由于一场惨烈的车祸,他的父母意外去世。从此二十岁的祁深阁举目无亲,茕茕孑立在这片被辽阔海洋包围的孤岛。 祁深阁说,他的人生就好像一条在轨道里前进的弧线,虽然竭力扭曲着想要尝试一下脱轨的滋味,但那些尝试会让他自己先心生惧意,最后乖乖放弃。 “我自杀过很多次。”祁深阁以一个轻松的姿势把手臂搭在桌子上,像是在叙述一个陌生而毫无波澜的、陌生人的故事。 “第一次是在高中,刚来东京的时候。我不适应这里的一切,饮食,语言,森明的规则,冷漠的社会。第二次是在我父母的葬礼结束之后,毕竟除了他们以外,我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能称之亲密的人了。后来整个博士期间也在一直抑郁,吃了不少精神类药物,一直到毕业的前一年才好些。” “今年是我在函馆的第九年。”祁深阁笑着说,声音很轻也很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个仅仅停留在书本上的故事。 “在这座城市待了这么长时间,有一份还算稳定的工作,自己买了车和房子,也算是有了容身之所。至于朋友,不算很多,零零星星,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尤其是现在,竟然又遇到你。我很满意自己现在的生活。” 这段叙述并不漫长,甚至称得上是简洁凝练。但在祁深阁的话音落下以后,许书梵沉默地注视着他,发觉自己恍然间打破宇宙运行的规则维度,穿梭了由无数个时钟共同构成的二十七年。 “干嘛那副表情。”也许是他失语的时间实在太过漫长,祁深阁打趣似的看着许书梵,但语气却很温柔,带着平和而隐秘的安抚。 他知道许书梵大概仍然在在意一开始自己说的抑郁和自我厌弃,因此朝他很轻松也很真诚地微笑了一下,凝了笑意的眼角倒映着窗外浓沉下来的夜色。 “都已经过去了。医院的评估报告表明,我现在身体和心理都完全健康。”他说,“而且,我现在已经有新的工作和人生目标了,不是吗?说实在的,这么多年以来,我还是第一次觉得自己活着这件事这么有意义过。” 听见这句话之后,许书梵终于有勇气抬起头来直视他的眼睛。 在这场谈话开始之前,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说到最后,祁深阁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尖刀,带着避无可避的痛楚剜在他的心脏上。 他意识到自己是个骗子。罪不可赦的骗子。 在听着祁深阁叙述时,有那么一瞬间,其实他差点就要狠下心来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他。他想说,别傻了,就算你因为我而有了新的人生道路,但我也没有任何可能陪着你走下去。 到头来,在这片白雪皑皑的陆地上,还剩下的终究仍旧只有你一个人而已。 身体里的血液似乎都变得粘重而迟缓,许书梵被自己想要坦白出口的秘密压得喘不过气来。但当他终于抬起头来,对上祁深阁坦诚的视线,他悲哀地发现,自己终究还是做不到这一点。 揭开悲剧的幕布,远比创造一出悲剧要更加艰难。 温暖的气流从两人之间缓缓划过,艰难又执着地融化了静默的氛围。 “嗯。”最后许书梵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个微弱的音节,垂下眼去逃避他的视线。他知道自己声音干涩异常: “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这是许书梵对祁深阁撒的第一个谎。 祁深阁说得没错,这家烧鸟店的菜品的确让人拍案叫绝,对得起昂贵的价格和狭窄的店面。但面对着一桌子色泽诱人的烤串,许书梵却只是勉强动了几筷子,剩下时间都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盯着桌角的纹路放空。 祁深阁倒是丝毫没受到饭前谈话的影响,仍然颇有食欲的样子,动作优雅但吃得飞快。在解决完自己那一份之后,他看向许书梵: “不合口味么?” “没有,挺好吃的。”许书梵摆了摆手,神色有些勉强。从方才开始,他就不得不忍受自己上腹一阵强似一阵的情绪性抽痛。“我只是……中午吃多了,没什么胃口。” 祁深阁看出他不想多说,便没有再追问下去。他挥了挥手,叫老板来结了账,又要了一个食品纸袋,把桌子上剩下的食物统统收了进去,将袋口扎好。 许书梵看着他的动作,倒没有想到他还有随时死地打包剩饭这种优良习惯,忍不住定着疼痛艰难地说了一句: “不浪费食物,真是个不错的习惯。” 然而,听见这句话,本来已经半只脚迈出了烧鸟店大门的祁深阁却回过头来,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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