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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我环着他,把人紧了紧,思考了会儿,最终还是轻声问道: “为什么家也不想回了? 那你想去哪里?”
第46章 窥伺 季凝遇跟家里闹矛盾了,这是我初步得出的结论。他那晚或许是接了通电话,同某人谈了些事,心里落了秘密。 以前再怎么样我也没见过他说“不想回家。”那个专属于他的房间,一直是他疗愈心情最快的地方。 我问了,他不肯回答,还一把推开了我。我就知道——还不是时候,那就在等等。 炸线的区域已经拉起了临时警戒线。我绕过冰层边缘,沿着主电缆走了半圈,发现主发电机外接的线圈处有磨损痕迹。我抬手想揽个人过来问问,哪知刚朝设备堆瞧去,就瞥到个身影躲躲闪闪的。 我定睛看了会儿,那人左走右绕,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我走过去,一把拽住他,面孔有些面熟,似乎是设备租赁方派来的一个本地年轻助理。 他吓得不轻,心里有鬼似地弹了一下,立刻张口就来:“我......我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不故意的?”我拎着他衣领,皱眉询问,“大家都在重新搭建,你一个人什么也不做,就在这儿闲逛?” “没、没!先生!”他双手虚虚地推着我的手臂,乞求我先松开,语气急了,脸憋得通红,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开口,“是这样的先生,其实......刚刚是我在清理电缆时踩到了线路,绊了一下,没想到直接崩断了!” “哦,原来就是你搞的。”知道了起因,我也松了口气。 “我本来是想立刻报告的!”他还在嚷嚷着。 我压下火气,确认他并没有受伤,问:“你知不知道你这一脚差点出人命?” 他连连点头,“我知道,我不是想瞒!只是我太慌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拜托您不要让公司辞退我,我家在这边条件不好,这份工作很难找......” “谁要辞退你了?”他一副吓破胆的样子,还自顾自地说了很多话。 “你们不是在找人吗?如果找到我——”他猛地抖了一下,“那我会不会要负责任?” 我盯了他几秒,拿出手机:“我先让你们负责人过来。”然后对那青年说,“你做错事就要承担后果,但我不为难你。跟我一起把事故记录补完,实话实说就好。” 他穿的袄子看起来又憋又薄,我叹了口气,又补了一句:“索性没出什么大事,你不会有事的。” 他哑着声点头,“谢谢您,谢谢......” 我回到现场,跟季凝遇说明了情况,他已了然,随后望着浮冰发起了呆。 “怎么,还没休息好吗?”我告诉他设备已经重新搭建完毕,只要完成这最后一组拍摄就可以回去休息了。 “我不要休息。”他莫名其妙地吐出这样一句话,我有些发懵,认真打量着垂头的他。 季凝遇右手提着相机,目光空茫。如果看得再仔细些,就能发现他皮肤在微微颤抖。他在紧张,一下就让我想到了今早在石缝间发现的那只灰色雪鹀,潮湿的羽毛挡不住寒风的侵蚀,只能靠着微弱的呼吸勉强撑着,濒临死亡。 他不妙的状态让我心也跟着悬了起来,我去拉他的手臂,直截了当地给出两个选项,“要么说原因、要么直接给诉求。” 季凝遇缓缓抬起头,那双结了霜的琥珀色眼睛定在我脸上良久。我被这阵沉默凌迟着。说实话,我第一次见他这样,也确实拿不准有什么好办法。 他嘴唇蠕动的瞬间,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被冷风一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我就是......有点找不到感觉了。”他木然地举起相机,又扫了一眼不远处聚集的人群。 我顿了下,马上答复,“没事,我们也不赶时间,哪怕今天拍不了也——” “不行。”他打断我,直接给出诉求,“我想自己一个人走一走。你先去那边好吗?”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我没有办法,只能点头,退了两步,嘱咐一句:“不许做傻事。” 他点头,我看着他渐渐远离我,走进灰蓝的天色里、走进浮冰响动的湖边。 一通电话,我让秦欲闻先和陆舟打配合,自己仍站在原地,盯着不远处那个沿着浮冰边缘缓慢行走的身影。 忧虑,提心吊胆的不安,季凝遇让我走,我又怎么真敢留他一个人。 季凝遇端着相机,低着头,走得慢而沉,毫无目的,好似一条病弱的鱼,在湖面冰层下进行着最后一次巡游。 周围空旷得发出回响,我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看见他羽绒服的帽子被风吹起,额前碎发凌乱,眼神被遮住,脸侧硬如石膏。 他忽然止住脚步,半蹲下来,手指撑在地面上,端着相机,脖颈微弯,目光几乎贴着冰层。 我眯起眼,盯着——他在看一道裂缝,一动不动,凝视得太久,久到我心里起了毛,更深的不安。季凝遇在我心中忽地就如蓝青色血脉下堵塞的淤块,在弯弯曲曲的血管中,沉重地凝滞前行。 我的眼睛自动放大了焦距,盯着他裸/露在绷带外的手腕,他微微发红的耳尖,他冻得发青的指节。 我无法控制地凝望着,根本移不开视线。 他站了起来,用手拉了拉袖子,随后不怕冻似地敞着衣领,大片的雪白浮着粉红,肌肤呼吸着,要命般吸引我。 他的脖颈还是那么瘦而直,锁骨下陷,颜色像掺了一滴血的牛乳,风一吹,那点色泽就如活物般荡漾着。 我知道在此刻产生那种念头是不对的,是罪恶的,是趁虚而入的窥伺,可我根本移不开视线。 季凝遇不会知道自己在拒绝我时会带有某种无意识的诱惑,我昨天就想说了,那要死不活的冷感致命般引诱着我。 他忽然动了,没有预警地抬手,对着那道断裂的冰层,按下快门。 “咔哒。” 他没停,又拍了一张。 接着第三张、第四张,他站了起来,对准了我。 我怔住了,屏住呼吸,看着他从凝滞中抽身而出——他回来了。 “不是让你先去那边吗?”眼里的浑浊已被清明替代,他开口时蹭了下我,让我走。 “你觉得我放心你一个人待着吗?”我终于开口,却没意识到自己嗓子已经紧得不成样子。 他发出淡淡的笑声,伸出舌头舔了舔干燥的唇,我挪开视线,努力抛去脑海中的想法,可还是想亲他、好想亲他。 真是要了命了。 季凝遇重新提起兴趣,恢复了工作状态,神情投入,专业度拉满,镜头运作娴熟,指令简短明确。他几乎不再多话,每个镜头都精准得像是在做一场手术,干净、利落。 我在一旁又盯了一会儿,见他状态平稳,便去找中午那个经理人,处理设备倒塌的善后事宜。达昂先生派了助理过来协调,有了他们的介入,一切进展顺利。 等我再回到拍摄点,季凝遇正蹲在浮冰边上,逆着天光校比光线,专注得近乎痴迷,跟方才那刻几乎一模一样。 最后一场的拍摄效率异常高,他似乎把所有力气都灌进了镜头,把所有话都藏进了画面里。 晚上回去,我蹲着替季凝遇换了绷带。他太累了,洗完澡倒床就要睡。 我真的很想、很想跟他一起睡,但他推我一把,不肯。 那我就拉着他衣角,低声说:“求你抱一抱我。” 他叹了口气,往边上一让:“行吧,抱抱。” 我小心靠过去,试探地圈住他腰。他闭着眼,小声问我:“你怎么突然这么粘人了?” 我一下谨慎起来,低声问:“我让你不舒服了?”我生怕自己打破了设定的界限,只敢在边缘反复打着转徘徊。 其实我也是那只冰缝中挣扎的死鸟,亦或是冰层下巡游的游鱼,总之,此刻,我只想为自己讨些甜处,谨慎地生存。 季凝遇没睁眼,只是抬手撩开我额前的碎发,轻轻在额头落下一吻。 “没有,”我听见他说,“好好休息。” 季凝遇以这种状态紧绷了整整两天。那是我们在冰岛拍摄的最后一日,他节奏把控得近乎苛刻,镜头连拍,不容一丝拖沓。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一口气结束。 极光消失前,最后一个镜头完成。 收工时,尾光还悬在天际,远处的海面泛着沉冷的蓝光。风不大,但四周的空旷带来一种渗骨的寒。拍摄现场陷入短暂的寂静,连呼吸声都格外清晰。 三秒后,掌声骤然响起。 我听见有工作人员在旁边称赞,“季总这次真太狠了,一口气搞完冰岛段。” 季凝遇轻轻点头,没笑,只淡淡说了句:“大家辛苦。” 我见他开始装设备,便也顺着他的口吻笑着说:“接下来大家可以好好休息了!” “冰岛的行程还有三天结束,这几天抽空审片,然后大家可以各自去看看雪山、泡泡温泉、或者跑去北部峡湾散心。”我忽然想起,明晚就是平安夜了,便又补了一句:“祝大家在冰岛度过一个美好的圣诞节。” 周围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欢呼与讨论,有人兴奋地聊起圣诞大餐,有人已经约好了雪地摩托。我转头看身边的人,他正把最后一个镜头收入器材包里。 我凑过去问他:“我帮你提?今晚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 季凝遇没回答,反而猛地转身,一把抱住了我。他动作不大,却有种彻底泄力的崩溃感。我垂眸,看到他睫毛在抖,眼圈一片红。 “终于结束了......”他低声说,整个人往我怀里依着,一沉。 我抱紧他,风扑在面上,带着海腥味和雪的冷冽。胸口的呼吸愈发混乱且湿热。 季凝遇哭了。没有声音,连抽气都像在咬牙忍着,眼泪却一滴滴往下坠,悄无声息地砸在我外套上。 我心口被那阴凉的蝰蛇舔了一下,湿冷是某种幽微的毒,沿着骨缝往下淌,最后沉进胸腔深处,悄悄吐出一个结。 他终于肯让我抱他睡一个晚上。 我问他,愿不愿意谈谈那晚的事。 他没说话,只是沉默了很久,最后低声说:“再等等......我还没有准备好。”
第47章 最想要的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无比期望季凝遇能有所察觉,并私心想与他单独度过这一天。 平安夜本身对我而言并无特殊意义,但它在妈妈生产我那一刻起,便有了某种命定的重量。如今,更因季凝遇的存在,这天也理应成为属于我们的纪念。 我和季凝遇自打相识后几乎形影不离,真正断了联系,也不过是我离开的那两三年。独自相处的日子里,每逢平安夜,我无数次怀念他曾在季家为我准备的那些生日惊喜。 后来在法国与他重逢共处,我心中的期待愈发旺盛,但他那时正在气头上,从未因为我的生日而有任何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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