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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上次摊牌后,她像大病初愈,原本端庄而沉默的外壳渐渐裂开,性子明朗了许多。她剪去长发,更常露出笑容,甚至放下那点执拗的洁癖,答应季叔重新养狗——先是一条退役警犬,中国人总讲究好事成双,于是家里又添了一条活泼聪明的边牧。 清晨,他们牵着两条狗跑在环海山路上。日光斜照,清风拂面,似乎再没有比当下更健康、自在的日子。 今年的除夕夜,依旧如去年般简单。 一早就听说,季老爷子因为我和凝遇的事情还在气头上,说什么都不肯来吃饭。奶奶也不惯着,直言家里的厨子早被遣散回家过年,她也要来我们这过节。这下老爷子没人伺候做饭,心里虽不舒服,但又舍不得奶奶,只好嘴上骂骂咧咧,最后还是跟着来了。 此时他坐在沙发上,看着一屋子人说说笑笑,却不像往年那样爱插话。视线扫到我时,还会狠狠剜上一眼。 “你看爷爷跟个小孩一样。”季凝遇和我挨坐在方形沙发上,他靠在我怀里,挽着我的手臂,低声笑道,“这算不算返老还童?” “你们家的男士,不都这样吗?包括你。”我垂眸,捏了捏他的鼻尖,笑着说,“再苦的年代,你爷爷也是在长辈的教养和宠爱里长大的。” 尽管时代不同,但从小家境优越的男性似乎都有一个共同特征:在幼年和老年这两个阶段往往显露出十足的孩子气。幼时,他们有庞大的家庭为自己遮风挡雨,无需为世事操心;青年时期,借着家庭铺好的道路,多半顺风顺水;中年开枝散叶;而老了,又能四世同堂。只要不与家庭为敌,他们的人生大体可以平稳度过。再加上家族培养的能力与心气,许多人一辈比一辈更出彩,而一辈比一辈也更倾向于重视家族与传承。 我理解老爷子为凝遇铺路的初衷:他疼爱膝下的子孙,希望提供最便捷的道路,让他们获得稳当的幸福。然而,父权之下总潜藏着对后辈的隐性控制。他忽略了每个人的个性不同,人生道路也不同,变故总会出现,即便在看似顺遂的人生中。 我尊重任何人的想法,老爷子的思想难免摆脱不了时代的局限性,他能接受我与凝遇的关系,并不施加强制性的阻碍,已是当下最好的结果。 他是对不起温姨的——男人天性中的掌控欲,以及他对家族传承痴迷般的追求,让他越过一个更小、更为私密的家庭去施加压力。这种自私,有时超过了对女性的尊重,也间接导致存影叔在年轻时懦弱,没有能力保护好妻子。但同时,他也是伟大的:用严格标准维系家族,使家道不致中落,反而越发兴盛。他幸运地娶到了思想开明的女性,与奶奶共同孕育出存影叔。 我知道奶奶和外婆在温姨遭遇困难后付出了许多努力,由此可见,这个家庭的女性们都是伟大的,她们不得不忍受并权衡家中“旺盛”的男性气概。只是当年的外婆最终也未能摆脱丈夫的影响,使温姨承受了父权的约束,我对此感到遗憾。 在存影叔身上,我看到了许多奶奶的影子,也庆幸这些优良品质得以延续,而季凝遇更是继承了其中的精华。 没有人是完美的,我从未说过自己是个什么很好的人。你听到的,都是我眼中的世界——若你换作任何一个外人的角度去看,你就会发现我内心的自私、自负,无法掩饰的脆弱与可怖。 “什么你们家的?”季凝遇的声音将我从思绪中拉回,他不满我的称呼,纠正道:“你就是我们家的啊。你以前最在意这些细节了……” 我勾唇笑了笑,侧头在他脸颊上轻轻一点:“谢谢你的在意。” 他猛地僵住,脸一下子红了,抬手推开我凑过去的头,结结巴巴地小声抗议:“别乱亲,这么多人在呢……” 这片屋檐下的人,除了老爷子,都默认了我与凝遇的关系。 一餐饭下来,不再像从前那般紧绷;季凝遇比我更喜欢显摆,他不用再掩饰我们的亲密,自然而然成为那个主动给我夹菜、说笑打趣的人。我也改不掉多年的习惯,照顾他,是我一辈子都想做的事情。 休息时,我偶然听到季叔在谈论春假的计划。他打算过两天带温姨去南半球旅行,可温姨却想着多陪陪外公。 外婆笑着安慰她,让她放心出去,说自己完全能照顾好外公。温姨沉默了半天没有回应,季叔便提出另一种方案:挑个近一些的地方,全家一起出行,把大家都带上。自家有飞机,还能配医护,照顾起来更方便。 他们商量了一阵,存影叔忽然转向凝遇,问:“你们有计划吗?要不要一起?” 我刚要开口,季凝遇却抢先道:“爸爸,让我想一下,一会儿给你答复。” 我蹭了蹭凝遇的肩膀,小声问:“确定不陪他们吗?还能多和外公待一段时间。” 因为爸爸先前那场病,我对外公的情况多少有些猜测。他眼下的硬朗,不过是一段短暂的回光返照,未必能维持太久。长辈们与医生都心知肚明,只是凝遇似乎并不清楚。 我正考虑要不要开口点破,又怕不好的预测会坏了他的心情。权衡之际,季凝遇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比平常更亮的光,红润的唇轻启:“亲爱的,借着假期,我们去巴黎领证吧。” 我怔住,眉心一紧,睫毛颤了颤。想说些什么,却只能舔舔嘴唇。 心脏仿佛成了皮薄的混沌,被丢进一锅沸腾的热水里,滚烫、躁动。穴中沉眠的蛇群被惊醒,吐着信子、狂乱地叫嚣、兴奋地扭打,细长的尾巴缠绕摇摆,把胸腔撞得突突作响。 凝遇笑着看我,用鞋尖轻轻蹭着我的小腿,“你干嘛不说话啊?” 我抿着唇,在他面前本就脆弱的防御系统彻底失守,或许看起来像个傻子,呆坐着,僵硬着,不知作何反应。 大脑宕机了许久才重新运转,我半晌才找到声音:“那……领完证我们再在国内办个意定监护,好不好?” “正有此意。”他搂住我的脖子,把我拉近,猛地在侧脸亲了一口,“那就这么定了。我们领完再去找爸妈玩。” 话音刚落,他又很快松开,起身朝对面走去。 睡前,季凝遇去找存影叔单独谈了些事。他不学好,临走还拍了我一把,吩咐我在房间里洗干净等他。我只好无奈笑笑,先收拾好自己,又替他放满了浴缸的水,整齐摆好浴巾和睡衣。不过,这套睡衣似乎并不是为他洗完澡穿的,而是…… 我圈住他的腰,俯在胸前,正想进行下一步。季凝遇的腿又开始不受控地高高挂起,交叉在我背上。 他特别喜欢这样,挂在我身上,让我抱着。 “嗯?”我低声笑着,刚想逗他,他却忽然问,“这是不是第一次在我房间?” 我空闲的另一只手继续动作,想了想,点头应下,又故意打趣:“怎么?我们又和他们不在一层楼,还是说你对房间的隔音效果担心了?” “不是的......”他讲句话尾音就上飘,连绵着像撒娇,“昨天大扫除才换的床单......” 明明已经有些神志不清,脸颊大面积潮红,眼珠直往上翻,却仍断断续续地说着:“明天可不能让阿姨进房间,你得辛苦点,早起收拾一下。” 我还以为什么事,但这时候了,说些不相干的事未免也太不乖了。 我顺势往上提了些,并问:“是我不够努力才让你这么分心吗?”然后蹭过去亲他,安慰道:“你明天可以睡懒觉,可以在房间里待到舒服再出来,吻痕也能用高领毛衣遮住。不过……”我顿了顿,“你的状态确实太容易被看出来了。” “你别!”他反过来央求,“在家收敛点,求你。” “那你最开始就得专心点,亲爱的。”我哄着让他认真。 “情到浓时很难克制,我们彼此都明白这个道理。” 床单上留下了各种痕迹,许是浪漫的艺术家在此夜眷顾,螺旋卷成一朵花,又绽开另一朵。一夜过去,我遵照季凝遇的吩咐早起,把昨晚的床单收拾进洗衣篮,给睡梦中的他穿好睡衣后,便去洗衣房了。 季凝遇告诉我,他已经把领证的事情告诉了爸妈。大家心知肚明,我们受到的关注也少了许多。他们不会再主动谈及我们未来的规划或其他话题,只是保持沉默。总之,仍需要一段时间来慢慢消化。 抽出空闲时间,福伯开车把我和凝遇送到停机坪,我们飞往法国领证,在那里停留两天,之后再去瑞士圣莫里茨与其他人汇合。 往年季叔总爱去法国库尔舍瓦尔滑雪,但这回换了地方,还计划观看一场圣莫里茨的雪地马球赛。
第90章 InnocentLove 我们抵达巴黎正值清晨,领证要等明天。 季凝遇先带我去了趟学校。熟悉的大门与校舍映入眼帘,我一度恍惚,仿佛回到当年,每天送他到这扇门口,看着那背影渐渐消失。 假期的校园格外冷清。偶尔有学生背着相机匆匆走过,或抱着三脚架快步离开。也有人蜷在石椅上抽烟,白雾与寒气混在一处。二月的枝桠光秃,落下的麻雀扑棱着翅膀,抖落几根羽毛。 早在前日,凝遇便联系好了他最喜爱和敬重的教授——让-卢克贝尔纳。于是我们迅速转到第十六区,登门拜访,并在那幢温雅整洁的奥斯曼式老宅里,与他围坐长桌,享用了一顿别致的午餐。 贝尔纳教授头发与胡须皆已花白,却收拾得一丝不苟。一身休闲西装,散发着法国人特有的优雅气质。他的手艺精妙,调味清淡而有层次,让人忍不住多添几口。餐桌上,他兴致盎然,讲起年轻时的摄影经历和课堂上的趣事。 “我记得你,只要放学就会来接他。”他望向我笑道,“Emilian常常丢三落四,总是你替他送东西。” 听到这句话,我忍不住弯了嘴角。往事随之涌上心头:季凝遇读书时睡过头的慌张,丢东西时的小暴躁,以及被老师批评时的窘态,都好似重现在眼前。 我一笑,他便不自然地红了脸,“DocteurBernard,这些事就别提了。” 贝尔纳教授发出浑厚的笑声,又问,“你们明天要去领证,是吗?” “Oui.” 贝尔纳教授突然合上双手,闭上眼睛,低下头,轻声而郑重地念道:“L’amourn’apasdepéché.QueDieuvousbénisse.”(爱本无罪,愿上帝祝福你们。) 话音落下,餐厅里静得只剩壁炉里的微响。我心口一震——明明知道他是基督徒,却没料到会用这样的方式,坦然地拥抱我们的选择。一种说不出的安宁随之涌上来。我看向凝遇,他也正望着我,眼神里有细微的颤动。 我们同时起身,郑重地向教授致谢。 回程时,恰巧路过圣皮埃尔德夏伊洛教堂。冬日的光透过高耸的彩绘玻璃,从教堂里洒出斑斓的色块,落在古老的石墙上。敞开的门扉里,长椅有序排列,穹顶的轮廓静静伏着几道人影,空气里带着木料和蜡烛的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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