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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巍露出一丝苦笑:“你这次倒是很规矩。”
关于活体器官的捐赠有非常严苛的规定,只针对肾脏等不威胁生命的可代偿器官。
但角膜属于人体组织,并不完全依照该条例,关于角膜的活体捐赠由医学伦理委员会采取一事一议的审核流程。
尽管如此,通过审核的并不多,尤其当捐赠者和被捐赠者非直系亲属和配偶的时候。
如何能确定这不是变相的人体买卖?
如何确定捐赠者到底有没有受到隐形的胁迫?
但秦濯的活体定向捐赠申请却顺利通过了,在他没有施压的前提下通过了。
因为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怀疑,一个普通的学生会有胁迫秦濯的能力。
“我请了专家来,在摘取的同时会给你移植人工角膜。”秦巍缓缓说。
“但现在人工角膜的技术还不完善,顶多让你有一点感光的能力,想要视物是不可能的。”
秦濯淡淡笑了下:“你说过一遍了。”
秦巍:“公司怎么办。”
秦濯挑眉,不太在意说:“我有个国外的朋友,他有阅读障碍不能看字,助理把所有文件都整理成录音给他,这么多年我看他公司也挺好。”
“你还要编程的。”秦巍很轻地叹了口气。
别人看秦濯留在这个位置,以为他承担家族责任也好,放不开权势也好,但秦巍知道都不是。
秦濯是真的热爱代码,他用一条条简洁优美的语言创造出一个庞大的世界,这是他从一个不被需要的家庭环境长大后最大的慰藉和满足。
“解决方法很多,盲文,盲打,记忆力,”秦濯食指点了下太阳穴,露出谈到专业领域时独有的清狂锐气,“我的脑子很好的。”
秦巍知道拦不住,捏了下眉心,只是做最后一次尝试:“真的不能只移植一只吗?”
至少这样,两个人都能看到。
秦濯失笑:“主任医师,您不比我清楚一只眼睛的困扰吗?”
不仅仅是视野变小那么简单的问题。
角膜移植预后本来就容易产生不良反应,使用单眼只会造成过度疲劳。
更重要的是,一只眼无法聚焦,对距离和立体的感知都会变差,阮乔是要当画家的,小东西要是发现落笔的那一点和他设想中的位置总不一样,又要被气哭了吧。
那么可爱的一个小漂亮,走到哪儿都因为异瞳被特殊对待,久而久之也会自卑抑郁吧。
秦濯坚定地说:“眼睛是他最宝贵的东西,一点残缺都不可以有。”
那一只眼睛也没有的你呢。
秦巍心口发苦。
作为医生他见过太多生离死别,还是不能释怀。
但也只是藏在心里,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好,傍晚手术。”
秦濯站在窗边闭目养神,他没有最后再多看看这个世界的想法。
这个世界很无聊,他没什么喜欢的。
他喜欢的,会带着他的眼睛,看更多有趣的风景。
这么想,秦濯还挺欣慰。
房间是长久的沉默,他问身后男人:“你怎么不劝我?”
说罢两人对视,继而都无奈笑了。
疯子从来都懂疯子。
“谢谢你,哥。”秦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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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乔在病房忐忑地等着。
听见门被推开,他下意识抬起头问陆然:“是喻肆吗?”
“是我。”喻肆说,“放心吧我查清了,车祸属实,是肇事司机跟朋友聚会宿醉酒驾导致的,没有外人干预。”
阮乔提起的一颗心终于沉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这辈子的运气都用在这件事上了吧。”
陆然也沉下心,看阮乔轻松了他也自在,故意挑刺说:“哦呦,当初不知道是谁可怜巴巴说,陆然,能跟你当朋友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了。”
阮乔撇过脸去。
陆然嘴上没个把门地继续酸:“反正你也不作数,当初认识了秦嘉阳不也跟人说过这话吗。我看你这嘴里的最跟老外的best差不多,后边总是跟复数。”
阮乔捂脸,这人咋啥都说啊,真烦。
喻肆不爽地皱起眉,他怎么不记得乔乔跟他说过这句话。
不行,得回头旁敲侧击一下付春生。
玩笑几句,几人都放松下来,就等去做检查进手术室了。
付春生帮阮乔剪指甲,一边剪一边说:“乔乔经了这遭,以后肯定是有大福气。”
阮乔傻笑:“我也觉得。”
陆然看见这一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样子就想叉腰,他可还记着仇,踢一脚喻肆问:“你在警局没打听打听杨杰那孙子怎么样了?”
喻肆看一眼阮乔说了个年限:“故意伤害罪,情节恶劣,判得不轻。”
“便宜他了,”陆然还是觉得不够,急了什么都往外说,“我看就该摘了那孙子的角膜用。”
“呸呸呸,”付春生见阮乔皱了下眉,拦住陆然的话头说,“还嫌他晦气呢。”
不过陆然没接收到这点意思,继续气冲冲说:“那么多好人等着眼睛用,他个人渣要什么眼睛,就算乔乔不用,也比长他身上白瞎了好!”
“陆然……”阮乔幽幽叫了声。
陆然梗着脖子:“你是不是又心软!”
阮乔叹了口气:“我不是维护杨杰,说实话我现在恨死他了,我还梦见过他在监狱里被这样那样欺负。”
陆然耿直地问:“哪样?被揍?”
阮乔脸有点红,他可真坏啊,做那种梦,还是不说出来污染直男陆哥哥的耳朵了。
他想了想还是先说正事:“我跟你讲个故事吧。”
“你说。”陆然配合地坐病床前小板凳上,阮乔这些天话一直不多,可算让他逮着个机会。
阮乔润了下嘴唇:“从前村里有张刘两家,张小胖和刘小黑每天一块上学,两人都喜欢拿树枝比划当大侠,但是有一天,张小胖把刘小黑的眼睛不小心戳瞎了。”
陆然皱眉,阮乔接着说。
“张家赔给了刘家不少钱,但眼瞎是一辈子的,怎么抵得了。刘家父母越想越觉得张小胖是故意的,他们小黑学习更好,长得更俊,张小胖以前就嫉妒他们家孩子,这次肯定就是仗着未成年不被制裁才假装失手,这不公平。”
“所以老刘找着机会,把张小胖的眼睛也给弄瞎了。”
陆然挑起一侧眉,这都什么事儿啊?
还不算完,阮乔继续说:“可张小胖挣扎了,老刘没弄好,在他脸上又留了一道疤。”
“老张爹知道儿子遭遇后更是气急攻心,都给你钱了你怎么能把我儿子弄瞎?还给他多一道疤。”
“老张越想越气,非要在刘小黑脸上也来一道,一道不够,你还拿了我那么多钱,所以在赶来阻拦的老刘老婆脸上也划了一道。”
“老刘知道了更是生气,这事儿起初就是你儿子弄瞎了我儿子,你还动我老婆?老刘赶过去不光要毁了老张老婆的容,还要把她那个。”
“结果正好被回家的老张看见,俩人打在一块动了刀,最后都完了。”
“完了?”陆然问,他听着这么魔幻又幼稚的剧情,用脚想也知道是阮乔现编的。
“完了,”阮乔一本正经地说,“故事讲完了,你有什么感想?”
陆然:“我觉得你还是画画吧,不太能写小说。”
“……”阮乔抿起嘴,转向脑子好一点的,“喻肆,你说。”
喻肆:“……哼。”
阮乔嘴抿得更紧,只好把希望都寄托在右手边的人:“春生,你来说。”
付春生看看都不吱声的两个人,知道陆然和喻肆不是不懂,只是道理谁都懂,伤在自己人身上又是另一回事。
付春生轻叹:“乔乔是不是想说,私刑就是混乱的开始。”
“没错。”阮乔抱着腿坐在床边,下巴磕在膝盖上,垂着眼说,“我现在都记得那时候有多疼多害怕,要说恨,我最恨杨杰,所以第一时间就跟警察说了是他。”
阮乔选择了公法,公法也许还有很多漏洞,但它终究是一把固定的尺。
当人人都以自己心中的正义为尺互相戕害时,那才是真正混乱和可怕的开始。
阮乔之前总觉得秦濯偏执,不是他要保护季驰保护杨杰,而是这种行事方法在他看来就是错误可怕的。
故事中英雄总能凭一己之力弥补公法漏洞惩恶扬善大快人心,但真正能做到不为私欲公正惩戒的又有几个?
换句话说,人什么时候会觉得自己是没道理的不公正的?
杨杰弄瞎他的时候也觉得自己理所应当,所以他就该瞎吗?
大家都觉得自己有道理,那到底谁有道理。
阮乔苦口婆心:“我是真的害怕你们再出事,咱们都好好的行不行啊。”
他伸出两只手,两个不安定分子各老老实实放上一只手腕。
“好不好啊。”阮乔晃晃。
陆然不情不愿:“嗯嗯嗯。”
喻肆勉为其难:“哼。”
阮乔:“……”行吧,暂时看起来是稳住了。
“真烦,还得让我一个病号给你们操心。”
阮乔佯装生气地把两人胳膊甩开,很是嫌弃。
就是小瞎子自己不知道,那得意翘起来的嘴角根本没藏住。
陆然好笑:“乔儿,你真是个神奇的人。”
“啥?”阮乔鼻子一皱,感觉不像好词。
“没啥,”陆然也赶个时髦说,“就是有人不是淋过雨就要把别人伞抢走吗,你就是淋过雨所以也想给别人打伞。”
陆然说阮乔神奇,其实是想到了他爸爸的案子。
阮乔并不是天真愚蠢地相信公权力能解决一切,毕竟他爸爸至今未翻的案子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清楚地知道公权力的不足,在那些被不断骚扰的日子里,他也无数次希望上天降下一道雷把真正的坏人劈死。
只是想是想,做是做,两害相权他一直在坚持对的事。
这次眼睛的无妄之灾也是,他被不公地对待,却依然希望每个人都能得到秩序和公正。
阮乔抓抓脑袋,觉得这挺正常的:“就是因为淋过雨才知道不好受啊。”
这世上没什么真的感同身受,如果不是自己经历过。
所以这些日子阮乔也不恨秦濯对他的不尊重。
他客观觉得秦濯疯,却不觉得他十恶不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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