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是啊,是我儿子嘛,当然好看。”司寻芳对朴永康很满意,挽他手臂,对严嘉石说,“我晚上给你打电话,本来是叫你来和叔叔一家吃饭。他的两个小孩也在场,介绍你们认识,但你没接。” 朴游停火,端了煮好的速食面过来,不知道严嘉石要不要吃。 他在料理上很有一手,无论是炒底料还是煮速食面,总能把食物发挥到极致。就算是3元一包的简单面条,也可以做出五星级大餐的味道,极致上品。 严嘉石不想和司寻芳的新丈夫聊天,他也不想认识新丈夫的一双儿女,什么Gary gabriel,都和他无关。 从燃气阀门咔哒关掉,他的眼神就被男朋友吸引。 严嘉石两只手掌撑着藤椅左右两边,追溯朴游入座。等司寻芳再次开口叫他,才回神,婉拒那边:“不用了妈咪,你们吃就好,我已经吃过饭。” 他不确定司寻芳有没有把自己是同性恋的事告诉他的心交往对象。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同性恋,起码据他所知,在司寻芳生活的区域还有一些年纪大的阿嫲阿公非常抗拒这种性取向,认为这是种病,不惜叫巫师帮他们驱邪。 朴游是可以光明正大介绍给母亲的人,但朴永康却是分水岭。有些真话他不可以说,也不能把这些话题和他谈。 屏幕上的司寻芳双眼微红,不停打哈欠。严嘉石看出她累,手机拿过来,小声说:“妈咪你早点睡,我要挂线了,再见。” “等下。” “?” 严嘉石不明白还要他干什么,司寻芳目光朝门口看,不知见到谁,脸上起笑脸:“快来,看一眼弟弟。Lucas从小就跟我讲希望有个哥哥,这下总算如愿,让他见一见你的面。” 朴游坐侧面,面条抄起来,热气散在空中,他已经看见严嘉石面色不太好看。 想起周芫说司寻芳用高尔夫球杆打人,下意识以为母子俩感情不好,遂放下筷子,坐在了严嘉石身边。手指插进他指缝,朴游握住了他,不露脸,低声哄:“冇想咁多,仲有我。(别想那么多,还有我。)” 严嘉石回他一个笑,小声话:“唔会,放心。” Gary和gabriel年纪都不小,也都不是小孩。人情世故方面训练的很好,第一次见面就叫司寻芳“芳姨”,对她没有半点敌意,礼貌又好相处。来到镜头前,他只见那边是个头发有些长但长得非常漂亮的男生,前几秒只看见一张侧脸,发觉严嘉石在和同伴讲话,也没有打断,而是站在司寻芳身边静静等待。 等严嘉石转过来脸,和Gary目对,刹那间的相熟感像道雷,咔嚓一声在二人头顶劈开。 久违的可怕记忆重上脑海,严嘉石面色惨白。反应过来站在司寻芳身后的人是谁,他的残肢突然开始剧烈颤动,当年骨裂之痛从脚底爬到头顶,面同心齐,皆如死灰。 司寻芳察觉儿子异样,抬头看gary。 毕竟他比严嘉石年纪大一些,情绪控制的也好。只一瞬,Gary就恢复正常,笑着冲严嘉石挥了下手:“你好,弟弟。” 严嘉石垂下睫毛,已经不敢看屏幕。他没有力气去挂掉电话,浑身抖的像筛糠一样,苍白的脸上无血,不停吞咽口水。 Gary见状,只好和司寻芳开玩笑:“芳姨,弟弟好腼腆。” “是啊,他看见帅哥嘛,谁让你长得像模特一样帅,同你老窦一样嘅。”司寻芳抬手拍了拍gary帅气的脸,又挽住朴永康手臂,贴他肩膀,一副女主人姿态。 这通电话不知道是怎么莫名其妙就打起来,又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严嘉石如坠冰窟,没有力气挂电话,骨头里的恐惧已经让他失去正常反应,只剩下口干舌燥,像被绳索狠狠勒住脖子,绝望地在内心求救,赶快结束视频吧,上天不要再令他去死第二回。 一只手抽走他的苹果,朴游把严嘉石藏在屏幕之外,问Gary:“几时回国,也唔话一声?我畀你安排接风,返屋企睇下阿爷。(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说一声。我帮你安排接风宴,回去看爷爷。)” Gary方才听到了严嘉石身边的男人讲话,低音炮,粤语,而且声线很像家族里那个天之骄子的大哥,处处压制他的朴游。真见人露面,他真是吓了一大跳,没想到会是朴游。 如老鼠见猫,头皮发紧,下意识看朴永康,想把镜头把父亲那边推。 “哦,冇啊大佬,昨晚才返屋企,还冇来及call你。(没有啊大哥,昨晚才回,还没来及给你打电话。)”Gary简单一句,眼神示意朴永康接话茬,他实在对付不来。 司寻芳知道严嘉石同朴游什么关系,却不知朴永康和儿子男朋友有关。 她好奇,问:“认识?” 朴永康面容略尬,还没想好说辞,朴游先一步开口,声音很淡:“他是我名义上的叔叔,Gary是我堂弟,都姓朴,不过叔叔是私生子,所以没被认回来。” 司寻芳大吃一惊,一半是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一半是朴游态度。哪个更多,后者恐怕更居上些。 香港的一些大家族很注重长幼尊卑,在颜面为上的资本家社会,他们恨不得把所有都锁在一个密不透风的箱子,一辈子无人知晓。朴游对朴永康没有任何尊重,他不蔑视,但短短两句,司寻芳也听出来他绝对看不起朴永康一家人。 因他奶奶是原配,朴永康再怎么是他叔叔,也不过是爷爷在外面生的私生子而已,朴游看不上他,包括他引以为傲的剑桥毕业的儿子Gary。 氛围诡异地安静下来,这一秒主角不再是母子俩,而是变成了姓朴的两代。 朴永康显然常年存活在正房的威严之下,面对朴游的无视,他低头不辩驳,也没脸发脾气。甚至包括Gary,还有他姐姐gabrielle,一家人尴尬地沉默着,只有朴游讲话他们听的份,没有他们开口资格。 这种会晤很无聊。朴游也不中意。 他懒得再看朴永康几口窝囊废,扔下句“有空睇下阿爷”,直接挂了视频。 聊天窗口从有到无终于结束,严嘉石在一边呆呆坐着,像被掏空棉花的一只布偶,无精打采。 “手机没电了。”朴游知道他充电器一般放床头柜,直接进屋,连接上无线充。 屏幕亮起来,朴游无意窥探隐私。 但他看见了司寻芳发的文字信息:你男友今晚真的很不礼貌。Uncle怎么说是妈咪新任,你们俩只是小辈。Gary比你大,你至少叫一声哥哥,太没礼貌了严嘉石。 没礼貌?朴游笑了。 Gary算什么东西,私生子的儿子,他哪里配严嘉石一句“哥哥”?应该Gary给他的严嘉石提鞋才对。 司寻芳在朴游心中被扣了十分。就算这是严嘉石的母亲,朴游也不理解也不赞同她对严嘉石的批评指责。 何况——朴游抬头,看客厅里的严嘉石。他不知在想什么,低着头不停抚摸着自己的手腕,好像挨了一锤又一锤,被砸到脊椎骨都变形弯曲,怎么样都抬不起来。 朴游没见过这样的严嘉石。太悲了,悲到让他不认识严嘉石·悲伤版是谁。 他为什么这么惧怕Gary?没记错的话,gary一直在国外念大学,他不会和严嘉石产生任何交集。严嘉石怕他的原因是什么?他又为什么有那么强烈的ptsd症状,抖的那么厉害,连话都说不出来? 疑问在心中画了一个巨大的符号,朴游走出去,却没问。 把那碗坨掉的面重新搅拌下,他分一半给严嘉石:“胃是情绪器官,你可以难过,但极限是五分钟之内。没有什么会解决不妥当,不开心,你就说出来。” “说出来会好点吗?”严嘉石缓缓抬头,朝朴游咧嘴,“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 “钢笔尖没有圆规痛,美工刀也没有飞鹰刀片出血更多,更快。”严嘉石笑着,人都要碎掉了,还在强撑着开玩笑,“肉体上的伤口不能完全恢复如新,如果只是留疤的程度,周期大概是十四天,或者半个月。相反,需要纱布包扎的会很慢,因为伤口泡了水会发炎,会化脓,甚至运动幅度大一点就会裂开,还要重新缝针……缝针也很痛的,他们会先问你为什么这样做,然后让你看着弯曲的针穿过皮肤,用线把露出骨头肉筋的地方缝合起来。” 朴游眸色沉黑,试图唤醒严嘉石:“yim。” 严嘉石像被自我催眠,坐在窄小的藤椅上,一边吴知觉流眼泪,一边继续笑着,讲述他脑海中出现的东西:“脏水呛进肺里的时候喉咙是咸的,骨头断裂的时候会想吐,会喘不上气,视网膜受伤之后看东西眼前是一片白光,就算恢复好了,也会永远出现一个白色的点,在太阳下走路和盲人没有任何区别。” “牙齿吞进肚子里之后不会弄伤胃,但喉咙会很痛。椅子砸到后脑勺上,鼻子里会很酸,很胀,头很晕,会想流泪。” “如果抱住脑袋,手指骨就会断。打人是有技巧的,有些伤不会出现任何症状和淤血,但会痛到连翻身都没办法喘气,会整夜出冷汗,甚至会盯着墙把自己变成一只虫子随便爬到哪个洞穴躲藏,会害怕太阳出来。” “太阳出来的时候,不是新开始,是暴力史上重新用血写下来的日记,是老师的无视和教导主任嫌烦的脸色,是所有人的孤立,放学被堵,是一个绝望,而又怎么死都死不了,被抢救回来继续挨打的黑色的循环未来。” 朴游听严嘉石说这些,汗毛像钢针一样竖起,扎的他脑袋发悬,胸膛紧勒。 严嘉石好像进入了一个死胡同,抱住自己的脑袋,身体缩成一团,缓慢在里面转着圈寻找出口。这样的行为他在几年前重复了好多次,当他终于说完最后一句,告诉朴游“人被勒住脖子最大的承受极限是1分钟,冷水不会泼醒,但会被掰断手指痛醒时”,朴游再也无法承受,一把将他抱在怀里,亲吻着严嘉石哭湿的眼尾,对他说:“没事,没事了,yimyim,有我在。” 他大概知道了,为什么漂亮的小宝贝这么害怕那个私生子gary。 在这世上总有些往事是用另一条死掉的命来换,那根本,无法称之于“从前”。
第19章 朴游抱着严嘉石,感受他在自己怀中崩溃地放声大哭,手指紧紧扯着他的衣服,像要流干所有的眼泪。 他想起来,刚开始他们两个谈恋爱,他有几次在公众场合叫了严嘉石的全名,他听到后第一反应不是答应,而是身体颤抖一下,一脸呆滞,半天才能回过神。 现在朴游知道了原因。如果严嘉石念书时遭受过很严重的校园霸凌,会不会那些人每一次施行暴力前都会这样连名带姓的喊他,才让他有这样强烈的后遗症,改也改不过来? 在他发现这一点之后,他往后每次叫严嘉石,都是粤语发音,yimyim,或者yim,和他本来这三个字完全不沾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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