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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江昭生看不见,因为眼睛上缠着绷带, 长发散开铺满了暗红色的软枕,看起来漂亮又脆弱。 “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塞缪尔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活力,压抑着翻腾的情绪,“如果我再晚进去一会儿,如果那个人......”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江昭生微微偏过头,纱布隔绝了光线,也让他失去了对塞缪尔神情的判断,只能依靠声音和直觉。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极其轻微、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 “...我知道,谢谢你来。” 塞缪尔所有准备好的质问和怒火,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他震惊地看着床上的人,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示弱?江昭生竟然在示弱?那个被人关心安慰后、只会用锋利一面来回敬的江昭生,此刻竟然用一种......柔软的姿态,承认了危险,并向他道谢? 这比任何回应都更让塞缪尔措手不及。 良久,塞缪尔才找回自己,他往前走了一步,在床沿坐下,怜惜地拿起他的手贴在脸旁,看着那个覆盖着白纱更显得小巧的脸,不敢置信地问: “你刚才...说什么?” 江昭生似乎有些不自在,微微动了一下手,抽不回来。 于是他把脸转向另一边,避开了男人沉甸甸的注视,声音比刚才清晰地重复: “谢谢你进来,塞缪尔。”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塞缪尔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你真的变了很多。” 他伸出手,指尖怜惜地拂过对方散落在枕边的黑发,感受发丝像凉水一样淌过指缝。 “Stellina,这些年你是做了母亲吗?” 塞缪尔“趁火打劫”地掂起一些长发,嘴唇相触的瞬间,难以抑制地低低笑起来: “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有爱心了?” 虽然塞缪尔是无心之称,江昭生还是蹙了下眉——他从不接受“妈妈”这种词从江晚之外的任何一个人口中喊出。 “别开这种玩笑,也别那么叫我,”江昭生用看不见的眼睛凭直觉跟他对视,“Stellina,这个名字你这么喜欢,我送你好了......” “你现在才反应过来吗?以前我要是敢叫你一声‘Stellina’,你下一秒就敢掏木仓跟我绝交。” 塞缪尔从善如流,从善如流得甚至有些过分殷勤,仿佛早就等着这一刻。 他俯身靠近,温热的气息拂过江昭生的耳廓,用一种缱绻的、江昭生熟悉的调情语气,缓缓地说: “好的,昭昭。” 江昭生:“......” 他感到一阵无力,纱布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也别这么叫。” 江昭生想指责塞缪尔把名字喊得这么流氓,为什么别人都能正常喊,但仔细一想,最近喊他的“昭昭”的,好像也图谋不轨。 “昭昭。” “为什么?”塞缪尔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得逞和耍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死缠烂打的意大利青年,“昭昭,昭昭......” “或者,你告诉我,你想让我怎么叫你?” 他的手大胆地落下,极快地碰了碰江昭生的脸。 江昭生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扭头,下意识以为那个是吻,惊出些冷汗。 塞缪尔忽视了他的抗拒,双手紧紧握住他的,良久松开掌心,捧着他的手,江昭生正要抽回,突然感觉到手背一暖。 “我不会偷偷亲你的,昭昭。” “别喊了。” 江昭生的语气带上了失去耐心时的冷硬,但此刻他眼上的纱布遮住了有些凌厉的眉眼,皮肤的苍白也盖过鼻梁的英挺,只剩下尖尖的下巴和饱满富有肉感的唇,让自己的威慑力大打折扣。 “不,”塞缪尔握得更紧了些,拇指甚至得寸进尺地在他手背皮肤上轻轻摩挲,“除非你答应我跟我在一起。” “不。”江昭生干脆地拒绝。 “——或者你叫我一句‘amore’,我立刻就闭嘴,乖乖放手,怎么样?” Amore——意大利语中“爱人”的称呼。 下颌绷紧了些...看起来还没到气得不轻的时候,可以稍微再过分些。 江昭生还不知道塞缪尔已经在心里评估出结论,依然语气硬邦邦地拒绝: “......你想都别想。” “那你就只能听我这样喊你了,昭昭。” 塞缪尔笑得愉悦,仿佛刚才的怒火从未存在过。 僵持中,江昭生忽然停止了挣扎。他像是放弃了,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转向塞缪尔的方向,被握住的手也骤然放松。 就在塞缪尔以为他终于耐心告罄准备求饶时,却听到江昭生用一种漫不经心、甚至有点轻蔑的语调,对他勾起嘴角: “Cucciolo.” 单词落地,塞缪尔感觉自己的心脏被无形的子弹击穿,珍视的回忆呼啸着从心口涌出。 时间倒流回多年前,那个阳光灿烂的下午。 塞缪尔埃斯波西托,那时尚且年轻,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家族资源,才终于捕捉到那抹难以捉摸的行踪。 他的“Stellina”——江昭生,正在佛罗伦萨短暂停留。 塞缪尔精心挑选了打扮,换上自己认为最能展现魅力的服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捧一束热烈的红玫瑰,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拦在对方面前,向一个“绑架犯”表达炽热的倾慕。 在那条通往老桥的、被古老建筑投下斜影的僻静巷弄里,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江昭生独自一人,慢悠悠地走着,几缕黑发在暖风中拂动,让人联想到蒲公英那种柔软的东西,青年的脸庞在明暗交错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清冷。他的星星,穿着简单的衬衫和长裤,是那么的万中无一,只是路过,就能让古老厚重的风景变成他的背景板。 鸽子被男人的脚步声惊动,飞鸟振翅引起了江昭生的警觉。 青年身上有种未被驯服的、野兽般的直觉感,当对上他蓝绿宝石般的眸子时,塞缪尔对他这种印象更加深刻。 “Buon pomeriggio,Stellina,”塞缪尔带着自信朝那个警觉的青年靠近,“原谅我的冒昧,和你相处的那个夜晚,让我明白了什么是灵魂被焚烧的滋味。” 他面前的江昭生,处在暖融融的日光下,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对于塞缪尔的出现和华丽的措辞,那双冷翠色的眸里一丝波动也无。 那目光高高在上,好像天生带着疏离和审视,配合仿佛造物主偏爱的天使面庞,足以让大多数人在审视下自惭形秽。 但塞缪尔毫不在意,蓝眼睛里的光芒更盛: “请不要怀疑我的诚意,埃斯波西托家的人从不轻易许诺,一旦认准,便是永恒。我......” 漂亮的青年像是终于失去了耐心。或者说,他根本从未有过。 塞缪尔的话语甚至未能完全说完。 一道强劲而灼热的气流擦过脸颊,紧接着,求爱者怀中的那一捧玫瑰轰然炸裂。 鲜红的花瓣如同鲜血般炸开,漫天飞舞。 在纷纷扬扬落下的花瓣雨中,塞缪尔看见那个漂亮青年收回枪,冲着他极轻地笑了,长眉一挑,吐出的就是这个单词: “下次见面,小心你的脑袋。” “Cucciolo.” (小崽子) 那个子弹,仿佛带来了焚尽理智的爱意。 江昭生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巷口。 塞缪尔弯腰,从满地花瓣中捡起子弹,紧紧攥在手心,失去了感知般,灼伤了掌心也浑然不觉。 他知道,自己彻底沦陷了,“Cucciolo”,青年的身影,连同那个下午佛罗伦萨的阳光、火药味和玫瑰的残骸,深深烙进了他的骨髓里。 多年后,奢华套房里。 那个久违的称呼,仿佛带着当年的硝烟与花香,再次精准地击中了他。 那一刻的惊艳、挫败、不甘,以及那份从未熄灭、愈演愈烈的汹涌爱意,被一个单词唤醒,海啸般冲击着他的神经。 塞缪尔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坐在床头,握着江昭生的手不自觉地松开。 江昭生顺利抽回手,面无表情,忽略了他的巨大反应和沉默。 塞缪尔盯着他,过了好久,才沙哑地开口: “......你真是......一点没变。” 还是那个能轻易让他全线溃败、心甘情愿缴械投降的人。 江昭生没有回答,转过身背朝外,将自己更深地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塞缪尔没有离开。 他依旧坐在床沿,目光复杂地落在那截白皙后颈上——那里光滑平整,没有任何Alpha标记的痕迹,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幽幽散发出来,像是某种高级女香的后调,缱绻而暧昧。 塞缪尔盖住了江昭生的耳朵,因此他没听见私人医生的话: 这味道一旦出现,就意味着江昭生仍被困在假性情.热里,只有香气彻底散去,才算是真正的代谢干净。 至于怎么让甜蜜的味道逸散,就像他在客厅,男人在桌下做的那样。 哪怕可以接受宴会上某个来历不明的人,也不愿意找自己解决吗,塞缪尔攥紧了拳,掌心似乎又幻痛起来,他渴望撕破当下这层平静的伪装,用最直接的方式确认这个人的存在,亲近他,占.有他,把人困在双臂之间,让那双绿眸只能倒映自己的身影。 “他是谁?” 他盯着床上那个背对着他、似乎企图用沉默逃避一切的人,鼻尖萦绕的甜香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就在今晚,就在他的地盘上,有别人...... 有别人也嗅到了这味道......碰触过他。 “医生说你还没完全退热,这香味......就是证明。” 塞缪尔往前倾身,手臂撑在江昭生枕侧,形成了一个极具压迫感的笼罩姿态,信息素不自觉地溢出,Alpha占有欲极其强烈时才会这样,试图覆盖那令他心驰神往的甜香。 可惜江昭生并不是omega,对他的信息素毫无反应,更不可能失去理智。 “昭昭,今晚‘帮’了你的人......是谁?” 江昭生依旧背对着他,沉默着。就在塞缪尔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却听到他用带着一丝微妙犹豫的语调,轻轻反问: “哪一个?” 塞缪尔感觉,自己体内名为理智的弦,被这轻飘飘的三个字压断了。 江昭生说出这话其实并非刻意挑衅,他只是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里——那个男人留下的地址、下一次会面……纱布带来的黑暗隔绝了外界,对塞缪尔的质问,他不过脑子地给出了当时的想法。 哪、一、个。 见面……那个地址…… 直到肩膀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掰过,眼前模糊地映出塞缪尔高大的轮廓,感受到对方几乎实质化的怒火时,江昭生才懵懂地回神。 ——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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