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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就往岸边游,”温叙笑了笑,只是笑容里带着点涩,“快到礁石边的时候,她脚被礁石绊了一下,我没拉住,整个人被浪往礁石上拍。左手腕就撞在礁石尖上,当时没觉得疼,就听见‘嘶’的一声,血一下子就流出来了,海水都染红了一片。” 他说着,下意识地把左手腕抬起来,指尖掀开腕带的一角——那道疤比江驰想象的长,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小臂,颜色是淡粉色的,像条细细的蚯蚓,阴雨天时想必会更明显。 江驰的目光落在疤上,心里突然有点疼,像是那道疤划在了自己手上。 “老陈跳下来把我们拉上岸,看见我手腕流血,吓得不行,背着我就往镇上的卫生所跑。” 温叙把腕带放回去,遮住了疤。 “卫生所的医生不在,老陈就用他的汗衫撕成布条,给我包扎,手都在抖。后来医生回来了,说再深点就伤到筋了,得缝针。缝的时候,陈念就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块糖,非要塞给我,说‘哥哥,吃糖就不疼了’。” 江驰想象着那个画面:浑身是水的老陈,手忙脚乱地给少年包扎伤口;穿蓝色外套的小女孩,举着块糖,眼里含着泪,看着救了自己的人。 心里的雾好像散了点,原来十年前的相遇,是这样的温暖。 “那张明信片,就是她送的?”江驰问。 温叙点头,从帆布邮包里掏出那本《雾岛风物志》——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书脊用线缝过好几次。他小心翼翼地翻开,从中间夹着的一页里,抽出那张明信片。 明信片有点卷边,正面是雾岛灯塔的日出,橙红色的太阳从灯塔后面升起来,把海面染得金灿灿的。 背面用蓝墨水写着“灯塔亮着,就有人等你”,字迹娟秀,只是边缘被海水浸得发皱,有些地方的墨水晕开了,却还是能看清每个字。 “缝完针的第二天,陈念来我家,送了我这个。” 温叙的指尖轻轻摸过背面的字迹,像是在摸什么珍宝,“她说,这是她自己画的日出,本来想寄给城里的妈妈,现在送给我,谢谢我救了她。还说,以后我要是想她了,就看看灯塔,她爸爸在灯塔上班,会帮她看着我。” 江驰接过明信片,指尖碰到纸边,有点糙。 他看着背面的字,突然想起弟弟笔记本里写的“穿蓝外套的女孩”,心里猛地一动——原来弟弟遇到的,就是陈念。那她会不会知道弟弟落海的事? “后来呢?老陈为什么突然走了?”江驰追问,声音里带着点急切。 温叙的目光暗了暗,把明信片小心地放回书里,夹好,才慢慢说:“大概过了半个月,我去灯塔找陈念玩,她最喜欢在灯塔下面的礁石上捡贝壳。那天我去的时候,灯塔的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桌子上放着张纸条,写着‘走了,勿念’,是老陈的字迹。”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低:“我问了镇上的人,都说没看见老陈父女,好像一夜之间就消失了。我去码头问轮渡的师傅,师傅说前一天晚上,看见老陈带着陈念坐最晚的轮渡走了,手里拎着个大箱子,脸色不太好。” “我那时候不懂,”温叙的眼睛有点红,“我以为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他们不想见我了。我每天都去灯塔等,等了一个月,也没等到他们回来。后来,我就开始收到寄给‘雾岛灯塔陈收’的信,每月一封,从不间断。” 他从帆布邮包里拿出那叠信,最上面的一封邮票是十年前的“桃花”特种票,信封上的字迹和明信片背面的有点像,却更成熟些。“我想,肯定是陈念寄来的,她怕我找不到她,就用这种方式告诉我,她很好。”温叙的声音有点哽咽,“我怕她回来的时候,收不到这些信,就把它们都存起来,放在邮政所的铁盒里,每天都去看看,有没有新的。” 江驰看着他手里的信,又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突然明白,温叙守着的不只是邮路,还有十年前的承诺,还有那个女孩的牵挂。他想起自己这三年来,为了找弟弟的真相,跑遍了全国的孤岛,心里的执着和温叙何其相似——一个守着信,一个守着相机;一个等一个人,一个找一个真相。 “她肯定还记得你,”江驰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不然不会寄十年的信。” 温叙抬头看他,眼里的雾好像散了,亮得像灯塔的光。 他笑了笑,把信放回邮包,拍了拍:“嗯,我知道。所以我们一定要找到她,找到老陈,不仅是为了保住邮政所,也是为了告诉他们,我还在等他们的信。” 江驰看着他的笑容,突然觉得心里暖暖的。他拿出相机,对着温叙手里的《雾岛风物志》按下快门——阳光落在书页上,明信片的一角露出来,上面的日出好像活了过来。 他想,这张照片,一定要好好存着,就像温叙存着那些信一样。 “走吧,”温叙跨上自行车,帆布邮包在背上晃了晃,“今天还要送李叔的挂号信,晚了他该着急了。” 江驰点点头,跟在他身边,两人走在晨雾里。自行车的铃铛声“叮铃叮铃”地响,驱散了雾,也驱散了心里的疑团。 江驰看着温叙的背影,突然觉得,找到陈念,找到弟弟的真相,好像不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他身边有了温叙,有了这雾岛的邮路,有了这十年的牵挂,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温叙蹬着自行车,左手腕的疤好像不那么疼了。 他想起陈念送他明信片时的样子,想起老陈背着他跑向卫生所的样子,想起十年间收到的那些信,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他知道,只要邮路还在,灯塔还在,那些等待,那些牵挂,就一定会有回音。
第8章 弟弟的笔记本 晨雾把雾岛泡得发潮时,温叙正蹲在邮政所的门槛上,用布擦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的链条。链条上的锈迹被雾浸得发乌,他擦得仔细,连每一节链环的缝隙都没放过——就像他守了十年的邮路,哪怕再小的坑洼,也得填平了才能走稳。 帆布邮包放在脚边,拉链没拉严,露出半块阿婆早上塞的糯米饼,焦香混着晨雾的湿意,飘得老远。江驰就是循着这股香味来的,手里攥着个东西,藏在身后,脚步比平时轻,像是怕惊散了门口那只蹲在邮包上的花猫。 “擦完了?”江驰的声音比晨雾还轻,他蹲下来,指尖碰了碰自行车的车把,掉漆的地方被温叙摸得光滑,“今天要送的信,我帮你装。” 温叙抬头,看见他眼底的红血丝——想必昨晚又没睡好,翻弟弟的东西到半夜。他点了点头,把布叠好塞进兜里,刚要去拿邮包,却被江驰拽住手腕。腕带滑落了些,那道淡粉色的疤露出来,江驰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动作轻得像碰易碎的瓷器。 “温叙,”江驰深吸了口气,把藏在身后的东西递过来,“给你看个东西。” 那是个笔记本,深蓝色的封面,边角磨得发毛,书脊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显然是翻了无数次。封面正中间,用钢笔写着“江骋”两个字,字迹飞扬,带着点少年人的跳脱,和江驰沉稳的字迹完全不同。 温叙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认得这个笔记本——昨天江驰提过,是他弟弟留下的,里面记着雾岛的见闻,记着那个穿蓝外套的女孩,记着灯塔附近的红泥。他伸出手,指尖碰到封面时,却顿了顿,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这是骋骋的笔记本,”江驰的声音有点哑,他翻开笔记本,纸页已经泛黄,边缘卷得厉害,“他上岛的时候带在身上,落海后,我在他住过的客栈床板下找到的——老板说,骋骋走的那天,特意把本子藏在那里,说‘等我回来拿’。” 温叙看着纸页上的字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他想起十年前,自己把陈念送的明信片夹进《雾岛风物志》时,也是这样小心翼翼,怕弄丢,怕弄坏——那是念想,是藏在心里的光,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你看这里,”江驰指着笔记本中间的一页,字迹比前面潦草,墨水晕开了些,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这是他上岛第三天写的。” 温叙凑过去,看清了上面的字: “雾岛的雾真浓,浓到能把人裹住。今天去了灯塔,白色的塔,锈了的爬梯,站在下面能听见海浪拍礁石的声音,比城里的车喇叭好听。守灯塔的人不在,门没锁,我进去看了,里面有张桌子,桌上放着个贝壳,是粉色的,像小扇子。” “他说的贝壳,应该是陈念的,”温叙轻声说,“陈念小时候最喜欢捡贝壳,尤其是粉色的,说要攒够一罐子,送给救她的人。” 江驰的指尖顿了顿,继续往后翻。纸页上的内容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是关于雾岛的风景:山坳里的野花、码头的渔船、老茶馆飘出的茶香,还有温叙——“今天看见个送信的人,背个帆布邮包,走在雾里,像幅画。他帮王阿婆读信,声音软软的,阿婆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都开了。” 温叙的耳尖突然有点红。他没想到,三年前,自己居然被江骋拍进了文字里,成了雾岛风景的一部分。他抬头看江驰,江驰正盯着那行字笑,眼里的雾好像散了点,带着点温柔。 “他那时候就注意到你了,”江驰说,“要是你们早点认识,他肯定会拉着你拍照,说要把你写进他的摄影集里。” 温叙低下头,指尖摸过那行字,纸页有点糙,却暖得发烫。他想起江驰拍自己时的样子,镜头里的光影总是软的,原来早在三年前,江骋就用文字,给了他同样的温柔。 江驰继续往后翻,翻到最后几页时,动作突然慢了下来。纸页上的字迹越来越潦草,墨水沾了些暗红色的东西,像是泥,又像是别的什么。温叙的心跳瞬间提了起来,他认出那颜色——和江驰说的、弟弟相机里残留的红泥,一模一样。 “你看这里,”江驰的声音发颤,指着其中一行,“这是他落海前一天写的。” 温叙屏住呼吸,看清了上面的字: “灯塔附近有大船,夜里来的,悄没声的,在卸东西。我偷偷摸过去看,是海砂,红颜色的,和别的地方不一样,沾在手上,搓都搓不掉。船老大的声音很粗,说‘别让人看见,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还有这里,”江驰又指了下一页,字迹更乱,像是写得很急,“遇到个穿蓝外套的女孩,扎着马尾,眼睛很亮。她说她爸爸是守灯塔的,知道很多岛上的事。她带我去了灯塔后面的礁石,说那里能看见大船卸砂,还说‘那些人很坏,你别靠近’。” 温叙的心里“咯噔”一下。穿蓝外套的女孩,守灯塔的爸爸——不是陈念是谁?原来三年前,江骋真的遇到了陈念,陈念还带他去了灯塔,看了偷砂的大船。那江骋的落海,和这件事,到底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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