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引握了握周知绪的手,想将他从愧疚的情绪中拉出来:“您别这么说,意外总是不可避免的。就连我自己,也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 “或许是年纪大了,我最近想了许多事情。”周知绪慈爱地望着方引的眼睛,“或许很多抗争是没有意义的——情绪和感觉是无形的,但这么多年来的伤痛却是真实存在的。” 方引有些不解地皱了皱眉。 无论是方敬岁还是周知绪,都对他们之间扭曲的关系没有什么解释,也不允许方引问起。 但就像是周知绪说的,这么多年来的体罚,方引自己也很好奇发生了什么。 父母对此讳莫如深,方引推断他们之间应该有什么不能为外人所知的仇恨——坊间传言方敬岁曾经有个早逝的初恋——他甚至一度以为,周知绪当年做了什么,导致了那个人过早地死去,才会受到这样的惩罚。 但是反过来再想想,如果真的是这样,以方敬岁的能力,大可以把周知绪挫骨扬灰,不必演变成今天这样的状态。 而且方引自觉很了解周知绪,他知道自己的母亲不是那样恶毒而不自知的人。 方引放轻了自己的声音:“您和父亲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年轻气盛,发生什么都正常。”周知绪顿了顿,垂下眼睛,“是我自己气性比较大,才僵持了这么多年。也是连累了你,痛苦了这么多年。” “我不觉得痛苦,我始终跟你是一体的。”方引望着周知绪的脸,尝试性地开口问道,“听说父亲当年还有个爱人,不过去世得很早,是不是跟这个有关?” 周知绪沉默了半晌,忽然点了点头:“算吧。” 态度居然显得很平静,让方引更加疑惑。 “好啦,这不是今天的重点。”周知绪又看向方引缠满纱布的手臂,“人或许只有在生死边缘的时候,才能想明白一些事情,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 方引心下隐隐不安,没受伤的手臂立刻撑起了自己的身体:“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的人是你。”周知绪按着方引的肩膀让他躺下来,将声音放得很轻,“我是不知道你跟小谢是怎么相处的,但你自己应该明白。经历了这一遭,你是怎么想的?刚才他要见你,你也拒绝了。” 方引有些无措地垂下了眼睛。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迷路的人,明明还活着,但也不知道哪里才能出去的方向。 就怕踏错一步,便会让事情变得更加糟糕,于是只能让被自己困在原地,动惮不得。 “事缓则圆,想不到就先别想了。”周知绪将方引身上的被子仔细地理好,“不过我的事情我已经想好了。” “什么?” “这么多年来,我心里是有一口气堵着。只是昨天看到你流了那么多血,我才意识到活着的人最重要的。你完全可以享受方家这个庞然大物的一切,而不用去做螳臂当车的对抗。” 周知绪的手指温柔地抚着方引的脸颊。 “到时候,你身体里那个芯片也可以做手术取出去,你也会是方家的继承人,应该活在无忧无虑的世界里。” 方引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傻了:“父亲同意将那个芯片取出来?” 周知绪笑着点点头:“对呀,你以后去哪里都不用再请求他了,元晖集团也是你的,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以后我们,就是正常的一家人。” 仿佛世界倒转,方引一下子有些晕了:“为什么?” 周知绪轻轻地吸了一口气,露出了一个和煦的笑。 “我要跟你父亲结婚了。”
第110章 方引陡然觉得自己的思绪似乎转得特别缓慢,中间的链路非常长,长得他几乎无法看清全貌。 眼前的周知绪笑着谈起了自己的婚事,似乎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以往,面对和方敬岁有关的事情,周知绪总是带着不耐烦、抗拒和厌恶,从来没有这样和颜悦色的时候。 “这是一个玩笑吗?”方引忽然问。 周知绪摇了摇头,然后一只手捏住了右腿的裤子侧边线,缓缓提起。 只见右脚踝上空无一物,那个用来控制他活动范围的金属环已经消失了。 “几十年了,很多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不过好歹是亡羊补牢,现在明白这个道理还不算太晚。”周知绪摸了摸方引的头发,温柔的眉眼低垂着,“年轻的时候,很多事情总想争一口气,等回过神来才发现付出的代价太大,再怎么样也收不回来了。” 关于这句话本身,方引暂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毕竟周知绪的阅历比他多太多,看事情或许会更全面一些。 只是一个人的感情可以这么容易被左右吗?真的可以从半个仇敌变成亲密爱人? 更别说那所谓的“幸福一家人”了。 方敬岁从小便控制方引的言行举止,长大之后一言不合更是多有虐待,无论是当年的腿伤还是后来的监禁,放在别人身上这都是犯罪。 几十年都是这样过的,方引只要一想到以后要装出相亲相爱的模样,陡然有一股恶心的感觉从心底泛起。 他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把话题绕在周知绪最开始的动机上。 随着人年纪越来越长,总会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无能为力,再加上自己的孩子刚刚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周知绪整个人的性格都软化下来也能说得过去。 方引当然愿意看到周知绪的心情变好,也乐得做一些可以配合他的事情,可这个决定,很明显是被慌张情绪主宰的一条歧路。 他心底的那个母亲,好像忽然远去了。 “这次的事情只是意外,我现在好好地在这,伤也并不重,您真的不用这么做。”方引认真地望着周知绪的眼睛,“那些方家的东西我不需要,更不渴望。我不想让你因为这些身外之物,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 周知绪也回看方引的眼睛,只是通过那一双乌黑的眼珠,似乎看到的是别人。 “昨天我看到你躺在血里,忽然想起了刚刚生下你的那天。”周知绪说着,慢慢移开了视线,瞳孔都没有聚焦,“那时候,你只是一个巴掌大的小团子,身上沾着血迹,一只手握住我一根手指,因为产程太久而艰难地哭着。” 方引一双乌黑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自己的母亲。 他其实很少会追问关于自己刚出生时候的事情,因为在他的认知当中,自己的父母并不是因为爱才结合的。 方引实在是难以想想,当初方敬岁和周知绪发现自己存在的时候,第一反应到底是什么? 或许是愤恨,不甘和厌恶,但其中不知道还夹杂了什么,让他们做出了生下自己的决定。 “您当时看着我,是什么感觉?” “很奇妙。我是一个孤儿,第一次有一个血脉相连的人出现。” 周知绪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悠远起来,有些伤感,也有些欣慰。 “我感觉自己被你系在了土地上,不用在风中飘来飘去,此生都没有落脚点。” 方引的眼眶陡然红了。 周知绪察觉到了方引的神情,伸手去摸了摸他的脸,神情变得很慈爱:“无论发生了什么,你要记得,我永远都爱你,但我并不是为了你才做出这个选择。” 他很少有这样直白表达的时候,方引的泪大颗地滚了下来,像一场骤雨。 周知绪没有阻止,只是用纸巾拭去了那滚烫的液体。 护士走进来,帮方引检查了伤口,又重新插上了一瓶点滴。 大约由于情绪波动过大,身体又没有完全恢复,方引很快便陷入了重重困意。 在睡着之前,他只感觉到额上被印下了一个轻柔的吻。 “有的时候,人会在一瞬间明白囚禁自己的牢笼是什么。” 这句话在方引的脑中朦朦胧胧地绕了许久,最终跟睡眠一起,沉入了意识的最底层。 短短几天时间,全首都几乎都被仔细地摸了一遍。 设的那些关卡没有抓到庄怀信,虽说表面上还没有撤走,在继续盘查嫌疑人,但实际上大家都明白这件事是要这样不了了之了。 方引作为受害者,方敬岁自然也参与到了绑架案的调查当中,很快就知道了那通电话的内容和晏珩母子的存在。 听说方敬岁似乎在警局跟谢积玉起了一点小争执,但具体内容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再怎么说,没有抓到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庄怀信,再争什么都是没有用的。 医生宣布方引可以出院的时候,原本是建议再换一个地方疗养一段时间,不过方引选择了周知绪长居的临海庄园。 门口的守卫对方引恭敬有加,再也没有要搜身的行为了。只是庄园周围的保镖人手增加了,大约也是被绑架的事情吓怕了。 方引还住在周知绪卧室的隔壁,衣服在衣柜里塞得满满当当,一些日常的生活用品都是方引平时喜欢的。 屋子中有恒温恒湿系统,一年四季都温暖如春,着实是个修养身体的好地方。 而周知绪也表现得比平常方引偶尔来的时候更加积极,对着食谱在厨房里忙碌着,说要把方引的三餐都承包了。 对于病人来说,餐食最重要的是营养均衡,口味和菜色上面过得去就行,于是周知绪也勉强能应付。 只给方引烤甜品的时候就很艰难了,一炉又一炉失败的作品放在桌上,足够打击人的自信心。 “先休息一会吧,明天再说。”方引哭笑不得地将周知绪拉到沙发上坐下,“如果你这么快能成功,那那些学习了多少年烘焙的大师岂不是要自惭形秽了?” 周知绪望着那一碟蝶焦黑的蝴蝶酥,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很无奈的模样:“明明看上去很简单啊。” 方引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明天我陪你一起做,肯定能成功。对了,之前我给你的红茶还有吗?我拿出来泡一壶。” “有,我喜欢喝,一直放在我的卧室里,我去拿来。” 方引摇了摇头,面上挂着笑:“今天阳光好,您把茶具洗了拿去门口的小花园里坐一会,红茶我去拿。” 在这个庄园里住的几天,周知绪忽然非常热衷对方引的事情亲力亲为。 比如,帮方引吹头发,下厨做一些食物,甚至端茶倒水这样的事情。 方引一开始还觉得有些不适应,不过他很快习惯了享受周知绪的照顾,毕竟这种时光在他的人生中算是第一遭了。 周知绪兴致勃勃地站在高大的架子前挑茶具,而方引则是上楼,进入了周知绪的房间。 几乎就是关上门的下一秒,他脸上那股淡淡的笑意就消失了。 在这几天时间里,他看着周知绪的表现,虽然表面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但心里是非常疑惑的。 方引了解自己的母亲,周知绪从来就不是那么容易妥协的人。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30 首页 上一页 116 117 118 119 120 12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