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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引问了一句避难所的位置,却发现跟自己要去的加兰斯边境是南辕北辙,是个反方向了。 而且在上车之前所有人都要录入身份信息,这东西方引此刻是完全没有的。 于是到了中午,等其他人收拾完东西开始登记的时候,方引一个人悄悄地离开了人群。 这种边境都是欠发达区域,路都仅仅是两车道,边上是焦黄色的茫茫戈壁滩,视线所及,只有单调的、一个叠一个的土丘,上面分布着稀疏且干枯的植被。 午后太阳大,虽然已经到了夏末,但是体感也有四十摄氏度左右,偶尔刮到脸上的风都是灼热的。 方引将外套脱下来搭在头上,只能勉强挡住一些直射的阳光,额发还是被汗水给浸湿了,嘴唇都有些干裂。 虽然包里还有两瓶水,但毕竟还要考虑到其他意外发生,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并不打算喝。 眩晕和高温甚至不是最大的问题,是方引脚上的伤极大地拖慢了他的步行速度。 每一步踩下去,路上松散的沙石都让脚踝承受着额外的冲击力,他不得不咬紧牙关才能让自己不要慢下来。 这条路漫长得似乎没有尽头,行进过程甚至很像方引曾经在电影中看到的古代酷刑,不过一旦想到周知绪,他就会清醒一点过来,这个过程似乎也没有那么痛苦了。 就这样一直走到了黄昏,终于看到了远处的黑点,那是说好用来接头的废弃加油站。 方引坐在了一棵枯死的树下方,一下子喝下去了半瓶水,等太阳彻底下去这才重新出发。 这次的脚步轻快了一些,大半个小时就走到了加油站附近,便看到有人在朝他招手。 是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杨清的线人。 方引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终于放过了自己的脚踝,一瘸一拐地缓慢地移到了对方面前。 “我们都被空袭的消息吓死了,又联系不上你,你没事吧?” “只是脚扭了一下,没问题。” 年轻人点了点头,将方引领到加油站后面,那里停靠着一辆灰扑扑的吉普车,他从车的驾驶位上拿出了一叠证件和一把枪递过来。 “现在上头知道济索正有武装冲突,为了防止难民涌入,也为了方便本国人入境,所以开放了通道。” 说着,年轻人拍了拍车。 “这辆车和你手上的身份都是在系统中有备案的,车子开过去,证件交给对方,你就可以轻松过关。” 方引将证件拿在手里,又接过了车钥匙,才跟年轻人道别。 为了防止再有意外情况,他一上车便向着边境驶去。 国门面前的人工通道挤着不少人,不过大部分应该都不是加兰斯本国的,只是吵着闹着要入境。 方引将车开到车辆通行的那一侧,入境官员将他的证件验证了一下,见没有问题立刻放了行,异常顺利。 毕竟已经到了安全的环境里,方引开着车窗,只觉得太阳下去之后戈壁滩的风吹过来都凉爽了许多。 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感涌上来,其中夹杂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轻松。 方引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感受着皮革的纹理和引擎的微颤,这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 他终于“活”了。 车子畅快地开了十几公里之后在路边停了下来,方引喝了水,又吃了点东西,然后拨通了杨清的电话。 这次几乎没有等待,立刻就有人接了。 “方引?是你吗?现在怎么样?” “我顺利入境了,现在把车停在路边给你打电话。” “那就好,收到空袭警报的时候简直要吓死我了。” “我没事,只是稍微扭了一下而已。”方引顿了顿,“你把我母亲住的那个疗养院的地址给我,我按照导航过去。”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几秒,然后杨清才开口:“你这个样子会让人担心的,你先去那个村子安顿下来,然后有时间再过来吧。” “我是医生,我知道我没事,快把地址给我。” “那个……你不要这么着急,你先休息休息不是很好嘛,以后有的是时间。” 方引听着杨清这个遮遮掩掩的模样,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出现:“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杨清短暂地沉默了两秒钟。 方引脸色顿时暗了下来,立刻追问:“是不是方敬岁找到他了?” “这个没有,你放心!” “难道是又昏睡过去了?还是癌细胞扩散了?还是出现了严重的后遗症或者并发症?” “都不是的,就别瞎猜了。” 方引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微微蹙眉,说出来的话却很有分量:“那你给我一个准话,到底怎么了?不然,我明天就一定要见到他。” “其……其实,倒也不是什么太大的事情,就是周知绪他,失忆了。” “失忆?”方引有些茫然地重复,“那他还记得多少?有问起我吗?” “也是今天才发现的。唉,周知绪以为自己还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暂时想不起来你。” 失忆确实是个没想到意外的情况,因为手术并没有伤害到存储记忆的海马体。 方引沉默了一会:“知道了,不过我还是看看他吧。” “最好不要过去。” 杨清叹了一口气,只能说了实话。 “他闹着要见方敬年,说对方是他的男朋友,在雪山失踪了,一直问我们有没有找到对方。” 方引愣住了。 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蜷在了一起,然后滑到了膝盖上。 “不过医生说了这种情况是有机会恢复的,已经在研究了。这种失忆更多的是多大的精神刺激导致的,跟手术的关系不太大,现在已经邀请专家会诊了。只是评估下来觉得目前的周知绪还不能受新刺激,得慢慢来。” “这样啊。”方引下意识地回应道。 “所以现在,你先去那个小村落好好休息调整一下,让自己紧绷的状态缓过来,就当是紧绷一年多时间以后的度假了。” 说着,杨清干笑了一声,希望把话题变得轻松一些。 “这期间你无论需要什么,我都想办法给你送过去。等到时候周知绪恢复了,你再去见他,不是皆大欢喜?” 皆大欢喜…… 方引望着悬在戈壁滩上方的一轮弯月,干涩的唇动了动:“那确实还是不能把我的存在跟他说。” “只是暂时的,你先安顿下来再说。到时候也可以远程跟医生聊聊病情,看怎么解决比较好。” 方引正准备说“我是骨科医生,其实不擅长这块的内容”的时候,边上忽然驶出一辆巡逻车与他并排停着,还按了按车喇叭。 一个警察从副驾驶的车窗里转过头来:“这里还不太安全,不要停留。超前再开一个小时就有汽车旅馆。” 杨清大概也听到了,便说:“你先过去休息,有事我们明天联系。” 于是方引挂断了电话,在警察的目光中发动了车子,一路向前。 深蓝色的天鹅绒天幕从地平线一直铺展到头顶,碎钻般的星辰密密麻麻,将白天灼热的戈壁滩染上一层清冷的银霜。 方引开着车,行驶在这一条暗灰色的路上,心里却像是被麻木填满了,从他的眼睛里溢了出来。 他曾经设想过关于周知绪的很多后果,甚至想到了一辈子都醒不来,或者因为并发症猝死等等,但怎么都没想到命运会开了这样一个玩笑,周知绪竟全然忘了还有这么个儿子的存在。 我感觉自己被你系在了土地上,不用再风中飘来飘去,此生都没有落脚点——这是周知绪曾经亲口对方引说过的话。 方引觉得自己的脚踝剧痛传导到了心脏的位置,已经痛到难以忍耐了,不得不将整个人都蜷缩起来,于是又停下了车。 没过多久,一辆机车从后面快速跟上来。 两个带着头盔的人拿着铁棍,一下子敲碎了吉普车的玻璃。 方引苍白的脸上都是汗,努力将自己的意识收拢起来,转头看了他们半晌,直到那两人都开始急了,他才听明白原来他们是抢劫的。 于是他走下车,任由两人将车里的一些现金翻了出来。 “就这么一点点?”其中一人很不满地将棍子抵在方引的肩膀上,“身上还有什么东西,都给我交出来!” 方引将上衣口袋里的硬币拿了出来,然后又摸了摸,将裤子口袋里的几张纸币递给了对方。 他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眼珠慢慢地在副驾驶上转了转,这才发现那把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掉到座椅下面去了。 方引望着它,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很无奈地笑了一下。 其中一个小个子的抢劫犯很灵光地顺着方引的目光看去,也发现了那把枪的存在,立刻扑上去抢到了手里,然后指向了方引。 “居然还有枪?这个车里还有什么,都给我一五一十地说清楚!” 晚上八点多,戈壁滩夜晚的气温已经降到了二十摄氏度左右,远处飘过来的风里似乎还有淡淡的海腥味。 方引像是没注意到黑洞洞的枪口,只是朝着风来的地方望去。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浑身上下哪里都不舒服,没休息好的头疼,隐隐作痛的心脏,红肿青紫的脚踝,以及身上不知道多少处的皮外伤…… 整个人像是被巨大的车轮碾过。 尽管有微凉的晚风吹着,但那感觉与一刀刀凌迟无异。 他忍着痛,机械地抬起手指向旁边,转过头看着那两人:“附近是不是有海?” 劫匪狐疑地对视了一眼:“是有,你要干什么?” 于是方引转身,一步一步离开了吉普车,踏上了崎岖不平的戈壁滩。 小个子劫匪望着方引一瘸一拐的背影,忍不住开口:“喂,你要干什么?” 墨蓝色的天幕上,月色冷冷地落了下来,为方引披上了一层朦胧不清的淡淡光晕。 “我去看看海。” 另一个胖一些劫匪的嗓音有些憨憨的,指着钥匙都没拔下来的吉普车,愣愣地问:“那你车还要吗?” 夜晚风起,方引半长的头发被吹了起来,几乎挡住了他的脸,将一切神情都隐匿其中。 他转头,看着那两个呆愣在原地的劫匪,嗓音里竟然有一丝轻松的意味。 “不要了。” ------- 作者有话说:来了[彩虹屁]
第154章 昏暗的车厢里,只有一点火光忽明忽暗。 一股灼热苦涩的焦油地钻入喉管深处,在肺里翻腾片刻再徐徐吐出。 随着缭绕的烟雾升起,手里的几张纸终于不再颤抖,细微的摩擦声消失了。 谢积玉以前并不抽烟,在他看来,一切令人上瘾的东西都是有害的。 无论是对某个物件,还是某个人,只要有了存心去追逐的想法,那就意味着意志不再独立,人格受到了外物操控,便有随时坍塌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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