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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细密密的雨丝飘洒在青瓦上,屋顶笼罩上一层薄烟,又汇聚到瓦沟里,凝成一股股或粗或细的雨线,滴滴答答地坠落到庭院里。萧镶月两手捧着碗,将碗凑到汇集的雨线下,仰着小脸,小心翼翼地接水,如此接了七八碗,将接满水的碗放在长凳上一字排开。又搬来一把椅子,在摆满碗的长凳前坐下。拿起一根木棒,挨个碗敲敲打打。侧耳听听敲击的声响,一下又将碗里的水倒掉些,一下又再满上些。 如此折腾了好一阵,方觉满意。就左右手各持一根木棍,叮叮咚咚地敲击起来。 骆孤云看得有趣,有心逗逗他,开口问道;“月儿,你这是在做什么呀?” 萧镶月见骆孤云主动搭理他,很是开心。澄澈的眼睛看向骆孤云,咧嘴一笑,道;“云哥哥,我在敲雨声呀!你闭上眼睛仔细听!” 说毕,放下木棒,乐颠颠地跑过来,两只小手覆上骆孤云的眼睛,声音软软糯糯:“云哥哥,你闭上眼睛,不许睁眼。听月儿敲雨声给你听!爹爹和孙大哥都说很好听呢!” 又乐颠颠地跑回凳子前坐下,专注凝神地敲打起来。 骆孤云闭目倾听。先是觉得那木棒击碗的声音清脆悦耳,煞是好听。渐渐地听出一些韵律。 原来萧镶月是把每个碗当作了一个音符。水多的碗音调低回,水少的碗音调清越。七八个碗就是七八个音阶。他就用手中的木棒击打粗碗,模拟大自然的雨声。 只见他双手忽快忽慢,忽高忽低地敲击。发出的声音一会儿舒缓,一会儿急切:“叮叮……咚咚咚……嗒嗒嗒……滴答滴答……滴滴哒哒哒……”击打声与屋外的雨声相和,竟谱成一曲和谐无比的打击乐。 一个个音符落下,好似雨点落在水面画出的圈,又似断了线的珍珠落地,激起朵朵水花……那声音空灵清越,遥远似天边有似近在耳边,竟是说不出的甘甜纯净。 骆孤云本来满腹愁绪,父母的血海深仇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的心。此刻竟似好像放空了心灵,阴暗晦涩血腥的情绪慢慢隐去,世间的喧嚣浮躁被隔绝身外,只剩下温润舒爽,心灵的宁静…… 雨渐渐小了,击打声也缓缓停歇。 “好听吗?云哥哥。”萧镶月清脆的声音传来。 骆孤云回过神,睁开眼睛,由衷地道:“真好听!”顿了顿,又夸赞道:“月儿好厉害!是爹爹教你的么?” 萧镶月得到夸奖,越发来了劲,嘟着嘴道:“这个不是爹爹教的,是月儿自 己想出来的法子,自个儿玩的。” 萧平舟精通音律。西偏房的另外两间屋子都做了他的乐房。里面堆满了古今的乐理著述、乐谱、琴谱。更有琴、箫、筝、笛、鼓、瑟等乐器,林林总总,好几十种。萧平舟喜欢自己谱曲,也擅长各种乐器,不同风格的乐曲用不同的乐器来表达。萧镶月从会走路时便跟着父亲学习音律。萧平舟恨不得把毕生所学都倾囊传授给儿子。可能是遗传了祖上的音乐才华,萧镶月在音律上极有天赋。十岁的小儿,已经会弹奏各种乐器,还会自己谱点小曲,成天咿咿呀呀的哼唱。 “月儿最近学会了一首曲子,是爹爹谱的曲。月儿缠了好久,爹爹说太难,不肯教我。可是月儿偷偷学会了,一点都不难嘛。” “月儿明天想去娘亲坟前弹给娘亲听。云哥哥,你陪我去好不好?”见骆孤云肯和他说话,萧镶月叽叽喳喳地说了一通,睁大眼睛,期待地望向骆孤云。 瓦舍里的几个大人,萧镶月偏爱缠着骆孤云。一来易水易寒和孙牧都是二十来岁的青年了,在小孩儿眼里,那都是叔叔辈,玩不到一块儿。骆孤云虽然身形高大,毕竟才十六岁,面上还带着些少年的稚气。五官英俊,身姿挺拔,很是阳光帅气。加上骆孤云自小家教严谨,待人接物沉稳有礼,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从容气度。不由得让小小孩儿心生亲近。 看着萧镶月期待的小眼神,骆孤云也不忍拂他意:“......好吧,明日不下雨的话就陪月儿去。” 翌日。雨收风住,是个好天气。 因着要赶在在入冬前收购一批药材。易水易寒和孙牧一早就牵着马匹,去到十几里外的集镇上采买。孙太医依然在药房里捣鼓他的药方。孙太医的药房堪比一个小型的实验室,各种珍贵的中药材、大大小小的炼丹炉、天平、尺寸不一的研臼......琳琅满目的器具一应俱全。孙太医唯一的爱好,便是将各种中药材提炼萃取,按配方整治出不同的丸药。另外一个房间则摆放着一排排从地面高到屋顶的大抽屉,里面分门别类的装着各种成品药丸,抽屉上写着药名,小儿惊风丸、妇科千金丹、保婴散、金箍补肾丸......等等,至少不下百余种。闲暇时,孙太医便手把手的教授儿子,把一身医术尽数传授给了孙牧。 晌午后,萧平舟在屋内用琵琶试弹新曲。萧镶月从父亲的乐房里拿出一把古琴,给骆孤云抱着。两人便要去往后山小月桂的坟墓。 “等等......换双鞋再去!” 乘着太阳正好,宋婶正在院子里翻晒药材。一眼瞧见萧镶月穿着一双棉鞋,赶忙拦下将要出门的两人。从屋里取出一双羊皮面的靴子,絮絮叨叨道:“山上草深,落叶又厚,昨儿才下过雨,露水多......这棉鞋不防水,浸湿了会凉到脚......”嘴上说着,手上不停,利索地给萧镶月换好鞋,系好鞋带。 “多谢婶娘。”萧镶月显然已习惯这样的照顾,顺从的等宋婶给他换好鞋。 “骆公子,路上湿滑,小心别让月儿摔跤了!”扬声对站在门口的骆孤云叮嘱了一句,宋婶才又继续手上的活。 桫椤谷地处终南山余脉,山上植被茂密,参天大树举目可见。后山有一块相对平缓的山林。刚下过雨的树林散发着松脂、桉树等各种植物的清香。可能是经常有人走过的缘故,本来没有路的密林被踩踏出一条小径,通向树林深处。 骆孤云右手抱着琴,左臂伤势未愈,腾不出手来牵萧镶月。看到萧镶月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晃晃悠悠,想到宋婶的叮嘱。开口道:“月儿,你过来拉着我的衣袖罢,小心跌倒。” “月儿才不会摔跤。”萧镶月转过身,面对着骆孤云,调皮的倒退着走了几步,咧着嘴道;“这条路我可熟了,闭着眼睛都能走呢。” 约莫半个时辰,转过一个土坡。就见一棵粗壮的柏树旁,伫立着一座孤零零的坟墓。墓前的碑上刻着:爱妻刘月桂之墓。笔力苍劲,应是萧平舟亲笔所书。 骆孤云感慨,一个江南女子,一代红伶,埋骨在这荒山野岭。看月儿的长相,母亲定然是十分美丽,当真是红颜薄命,令人唏嘘。当下郑重拜了拜。又想及自己的母亲,当日仓皇逃命,只是草草掩埋,连碑都没有给娘亲立。还不如这女子能得丈夫和儿子常相陪伴......心中不免黯然。 柏树下支着一块青石板,旁还有一截木桩,权当凳子。那青石板桌十分光滑,显是萧平舟经常来这里久坐的缘故。 萧镶月把琴放在石桌上,因身量太矮,坐下的话够不着琴弦。就站在桌前,静气凝神,弹奏起来。 一段低回婉转的序曲后,萧镶月随着韵律,缓缓唱合。密林周遭静谧无声,清如溅玉的琴音和萧镶月略带稚嫩的嗓音在空山回荡。骆孤云仔细聆听,原来萧镶月唱的是纳兰的《金缕曲》。 萧平舟思恋亡妻,为这阙词谱了曲子,时常抚琴自吟,以纡解心中苦闷。这调哀怨凄婉,这词语痴入骨。实在不合适小孩子吟唱。难怪萧平舟不肯教他,骆孤云暗叹。 只听萧镶月稚嫩的声音幽幽唱道: 此恨何时已? 滴空阶、寒更雨歇, 葬花天气。 三载悠悠魂梦杳, 是梦久,应醒矣。 料也觉、人间无味。 不及夜台尘土隔, 冷清清、一片埋愁地。 钗钿约,竟抛弃! 重泉若有双鱼寄, 好知他、年来苦乐, 与谁相倚。 我自终宵成转侧, 忍听湘弦重理? 待结个、他生知己, 还怕两人俱薄命, 再缘悭,剩月零风里。 清冷尽,纸灰起。 唱至最后一句,音调悲怆凄越,竟似有破空之声。萧镶月毕竟是孩童嗓音,已是很吃力唱不下去。负气的将双手覆在琴弦上,发出重重的“嘭”的一响,琴音嘎然而止。怔怔地掉下泪来。 骆孤云连忙走上前去,将孩子拥到怀里,轻抚脊背,无声地安慰着。萧平舟做的这曲子实在悲凉,让人闻之落泪。刚刚他在一旁听着,都觉感伤,心下凄然。不消说萧镶月念及亡母,更是悲痛难禁。 “月儿想念娘亲。”萧镶月双手吊在骆孤云脖子上,头埋在他胸前,哽咽道;“月儿好想娘......娘亲是月儿害死的......爹爹说,月儿还没出生的时候娘亲生了重病。但娘亲不肯吃药医治,因为......药会伤害到月儿,所以......月儿一出生,娘亲就去了......”萧镶月一边抽泣,一般断断续续地说道。 骆孤云心下黯然,也不知如何出言安慰,只把他抱坐在腿上,搂在怀里,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脊背。良久无言。 过了好一阵,萧镶月才抬起头来。骆孤云用袖口给他擦了擦犹挂在脸颊上的泪水,缓缓开口道:“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罢。” 两人默默往回。走了一段,萧镶月忽道;“月儿刚刚哭了,眼睛还红肿着,回去给爹爹他们瞧见又该担心了。”说罢,又突然想起了什么,道:“云哥哥,要不我们过会儿再回去。我带你去看一棵特别的树,还有一个奇怪的树洞,可好玩了。”说着,牵着骆孤云的衣袖,往一处斜坡上爬去。骆孤云心道,这孩子,心思倒是细腻。小小年纪,竟知道不让大人担心。 小孩儿的心性总是转换得快。爬上斜坡,萧镶月指着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兴奋地喊道:“云哥哥快看,树洞就在前面。” 骆孤云抬眼一看,十几丈外长着一棵参天大树,枝繁叶茂,树干足有七八尺粗,绕到树的背面,只见那树干一侧凹进去,竟是空的,形成一个天然的树洞,树洞宽畅,足可以容纳两三人有余,实在奇特。 “孙大哥说这是一棵珙桐树,是很珍贵的树种,得有上千年了。”萧镶月拉着骆孤云,快步钻进树洞,道;“这树每年在月儿生辰的时节还会开花,开出的花就像白色的鸽子一样,可漂亮啦!去年有一次我跑出来玩,竟在 树洞里睡着了。孙大哥和爹爹找了好久才找到我,可把他们急坏了!“萧镶月叽叽喳喳地说着,咯咯地笑。 回到瓦舍,已是晚饭时间。 天快黑的时候,孙牧三人也回来了。孙牧手上拎着两个纸包,一进院子,就大声唤:“月儿,月儿,大哥给你买了叶儿粑,还有绿豆糕,都是你爱吃的......快来尝尝!”萧镶月闻声,从里屋跑出来,欢喜地接过,正要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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