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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痛楚:“你就这么狠心?宁愿冒着死的风险,也一定要舍弃他?” 逢煊不是没有那几个月“温馨”的记忆。 他确实感受过这个孩子来之不易,感受过胎动初现时的微妙悸动,感受过身体日渐变化的笨拙与隐秘的期待。 可那点对于新生命的微弱期盼,在他恢复记忆、彻底清醒过来的那一瞬间,就被更庞大的、冰冷的恐惧彻底淹没了。 他本就处处受制于人,像个提线木偶。 这孩子究竟是在怎样的情境下到来的,乔星曜自己心里明镜似的。 乔星曜真的爱这个孩子吗?还是说,这仅仅是他想出来的、一种更漫长也更残忍的,折磨自己的新法子? 乔星曜那永远无法预测的情绪,像一座不知何时会喷发的火山,暴躁易怒,行事无所顾忌,恨起来那眼神是真的想要杀人。 逢煊怎么敢往后想,乔星曜会耐心忍受一个孩子长大?他以后或许还会有别的孩子,那自己肚子里这个,将来又该何去何从?思来想去,倒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来到这个世上。 活着,本身就已经是件太辛苦的事。 乔星曜原本以为,逢煊这样心软的人,记得以前一起拍广告,连合作的小童星递过来一颗糖,他都会弯下腰,用那种能掐出水的温柔语气道谢,眼底漾开柔软的笑意,他总会慢慢妥协,接受这个孩子。 可他没有。 逢煊甚至用一种近乎可怕的平静语气放出狠话,说他不可能时时刻刻被盯住。 他开始变得具有攻击性,会突然砸碎手边的花瓶,会失控地尖叫,会偷偷藏起吃饭用的金属刀叉。 有时也会说些莫名其妙、让人脊背发凉的话,有时,会在深夜无意识地、喃喃地叫出乔星尘的名字。 当乔星曜又一次从他宽大的袖子里摸出那把偷藏起来的餐刀,用力攥着他的手腕逼问他想干什么时,逢煊仰起满是泪痕的脸,哭着喊:“我要把他剖出来……现在就剖出来!” 乔星曜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瞬间一片空白。 一股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猛地窜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 段亦尘带着精神科医生来会诊后,给出的初步诊断是躁郁症,可能会有幻觉和情绪极端不稳定的症状。 但因为胎儿已经很大了,很多药物都不能用,唯一的办法就是等孩子足月剖腹产出来后,再系统治疗。 那段时间,乔星曜过得极其煎熬。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锋芒,整个人沉默阴郁了不少,甚至只敢在逢煊药物作用下睡着后,才敢靠近,在他床边浅眠一会儿,稍微合一下眼。 逢煊似乎只对属于自己的这个孩子如此心狠,或许仅仅因为,这孩子的一半血脉来源于他。 他恨他,所以连带着,也恨这个流淌着两人共同血液的孩子。 乔星曜想到这里,用力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他想了很多办法,甚至偷偷录下胎儿强劲有力的心跳声,放给逢煊听,奢望着那规律的“咚、咚”声能唤醒他心底哪怕一丝一毫的怜悯和不舍。 可逢煊听到那声音,反应激烈得像被烫到,抓起录音机就狠狠砸向了墙壁。 他甚至找来了逢庆明,希望这个父亲能劝劝他。 乔星曜觉得自己对逢煊的家人已经足够仁至义尽,他做了逢煊过去二十几年都做不到的事,帮逢庆明还清了巨额赌债,给他那两个弟妹安排了体面光鲜的前程。 他以为逢煊那么看重家人,他想要这些,自己都给他了。 乔星曜也是从逢榕嘴里听到了,当初是逢庆明收了他妈的钱,把逢煊关在家里,所以他爽了乔星尘的约。 逢庆明的出现,非但没有起到任何安抚作用,反而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刺激逢煊想起了那些被一次次抛弃、背叛的深刻记忆,进而又串联起乔星曜对他做过的一切专横与粗暴。 当年那条发给乔星尘、导致后续一系列悲剧的短信,是逢庆明偷偷用他手机发的,背地里收了岑韵的钱;后来,也是为了钱,半推半就地把他“卖”给了乔星曜。 这个男人的出现和存在本身,就让逢煊感到无比痛苦,只觉得人生彻底灰败,再没什么可留恋。他和乔星曜,都是将他推入深渊的凶手。 逢庆明走进病房,眼神不由自主地四处打量,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局促和算计。 逢煊垂下眼,声音很低,说不想让乔星曜听到他们谈话。 乔星曜这段时间跟他说话都字斟句酌,生怕刺激到他,闻言说关掉了房间里的监控,转身走了出去。 逢煊放在被子下的手微微颤抖。逢庆明似乎也有些不敢看他,只低着头,声音干涩地劝:“好歹……把孩子生下来。你这孩子一生下来,就是乔家的继承人。煊儿,你知道乔总身家有多少吗?他对你已经很好了,还帮你弟弟妹妹……” 如果逢庆明这时候抬起头,就会看见逢煊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嘴唇失去所有血色。 下一秒,一柄冰冷的餐刀猛地刺入腹部。 逢庆明瞳孔骤缩,嘴唇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僵在那里,半晌才难以置信地、颤抖地看向面无表情的逢煊。 逢煊看着他,眼神空洞:“你知道你现在享受的一切,都是卖儿子换来的吗?” 乔星曜一直在病房门口焦躁地踱步,直到管家急匆匆上来,压低声音告诉他,清点餐具时又少了一把餐刀,乔星曜只觉得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寒意直冲头顶。 那个画面后来成了乔星曜挥之不去的梦魇,每次回想都让他双腿发软。 当他冲进房间时,正看见逢庆明捂着腹部倒在地上,而逢煊已经爬上了一楼露台的边缘。 那里不高,只有一米多,但逢煊那天显然又陷入了幻觉,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解脱的平静,仿佛脚下不是草坪,而是万丈深渊。 风有些大,吹得他身上那件宽大的睡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腹部明显隆起的弧度。 乔星曜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紧张而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时,却听见逢煊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用一种异常平淡的、几乎没有起伏的语调说:“我说过的……你不可能,一直看着我的。” 然后,他就当着乔星曜的面,向后倒了下去。 乔星曜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都被巨大的恐惧攫住。他完全是凭着本能,手脚并用地翻过露台,重重跪倒在草坪上。 他几次试图将人抱起来,可双手抖得厉害,双腿也软得使不上力,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 最后还是管家带着佣人冲上前,七手八脚地将人抬起,嘶哑着嗓子吼着:“快!把车开过来!打电话给医院,让他们立刻准备急救!” 逢煊身下,浅色的裤管已经被渗出的鲜血染红了一小片,那红色刺目地蔓延开来。
第39章 逢煊,这是你生的孩子 孩子被剖出来时,还没到足月,瘦瘦小小的,像只孱弱的小猫,立刻就被送进了恒温箱里,身上连着好几根细细的管线。 逢煊在这场生产里受了大罪,几乎是在鬼门关前硬生生走了一圈,昏睡了两天才缓缓转醒。 手术是由几位顶尖的产科专家亲自操刀,持续了三个多小时,直到手术室门上的灯熄灭,医生走出来宣布手术成功,逢煊被推出来时,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乔星曜从走廊那张冰冷的靠背椅上猛地起身,几乎是跌撞着冲过去,颤抖着伸出手指,直到感受到逢煊鼻翼间微弱却持续的气流,才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骤然瘫软下去,重重跌坐在地。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经历了一场窒息,从眼角滚落的水珠砸在地面上,分不清是冷汗还是别的什么。 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惊动了周围所有人,管家赶忙上前将他搀扶起来。 他衣服上还沾着逢煊手术时蹭上的暗红血迹,整张脸苍白扭曲得让人心惊。 逢煊在病床上躺了整整一周,才勉强积攒起一点力气,能够自己慢慢翻身,随后被转入了条件更好的月子中心。 乔星曜开始每天在两处之间奔波,常常独自站在新生儿监护室那面巨大的玻璃墙外,看着里面那个穿着暖黄色小衣服的孩子。 偶尔护士会小心地把孩子抱近一些让他看看,乔星曜就整个人贴在玻璃上,目光盯着婴儿纤细手腕上那个标识环,上面清晰地印着“乔星曜 & 逢煊”的名字,他看着那并排的两个名字,常常一看就是很久,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保温箱里的孩子拍了很多照片,各个角度的,他把那些照片递给逢煊看,屏幕的光映着对方苍白的脸,但逢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视线始终落在空无一物的墙角。 孩子出生的消息终究没能瞒住乔家老宅那边。乔宿亲自给乔星曜打来电话,语气听不出喜怒,只说要去医院看看。 乔星曜没答应,声音绷得很紧,只说了一句:“要不是因为妈,孩子现在也不会躺在保温箱里受这种罪。”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便挂断了。 逢庆明肚子上的刀口不算太深,缝了十几针。乔星曜安排了人“好好照顾”他,病房外时刻有人守着。 逢庆明醒来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皱纹深刻了许多,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不止。他只哑着嗓子问了一句:“逢煊……他还好吗?” 自那之后,逢煊的情绪一直很不稳定,他会毫无预兆地发脾气,带着强烈的攻击性,不再是之前那种无声的抵抗。 他会真的对乔星曜动手,用脚踢踹,抓起手边任何东西朝他砸过去。 乔星曜通常都不还手,只是沉默地受着。 他想起自己以前对逢煊说过的那些混账话,如今这点皮肉疼,倒像是迟来的报应,轻飘飘的,仿佛只是逢煊发泄情绪的一种方式。 他固执地守在逢煊身边,自然得不到什么好脸色,冷言冷语是家常便饭。但他似乎并不在意,或者说,他早已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 乔星曜告诉他,逢庆明过几天就能出院了,也没让逢家其他人再来打扰。 逢煊没什么反应,只是把自己更深地埋进被子里,连头发丝都不露一根。 他现在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模样,和失忆期间那个虽然总惹他生气、却鲜活生动的人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乔星曜恍惚间还能回忆起那段日子里的零星片段,甚至能从中咂摸出一点“幸福”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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