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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像沙柏这种刚入职不久的新人,自然是一分没有的。价值五百块的过节福利,还要换算成等值礼品。 他心下羡慕,却插不上话,正想告辞,杨琳瞥到许熙然的屏幕,突然皱着眉说,“这个章的比例是不是有点问题啊?” 沙柏闻言凑过去认真观察一番,横竖没看出来,“有吗?” “估计是扫描件变形。”杨琳随口一提,并不在意,转而抱怨道,“我就说公司的打印机不行了,上次扫发票,字都是糊的,综管的人也不知道换一台。”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沙柏回到工位后便把自己留存的电子档打开,放大甲方盖章的部分,仔仔细细看了许久。 勤利签约用的是合同专用章,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字体的部分确实比蓝海的公章要小一些,边缘也更加模糊一点。 他有隐约的猜测,不敢肯定,又不敢轻易放下,梗在胸口,翻来覆去。 沙柏回忆签约当日来的甲方代表,确实有那天去勤利时见到的人——但这能证明他们带来的章一定是真的吗?不一定。 超出认知的猜测让沙柏手心冒汗,他飞速关上文档,找到程叙的微信,哆哆嗦嗦地给打字:程哥,我怀疑签约……有可能是假的。 迟疑几秒后,他心一横,闭眼按下发送键。 微信很快收到回复,沙柏揪着心定睛一看,却是某个豪华酒店的定位和一串数字,还没来得及发出疑问,程叙发来文字消息。 【下班后过来找我,不要告诉任何人】 程叙放下手机,看向对面听完录音后安静许久的父子俩。 齐海洋的脸上满是怒意,时不时溢出克制不住的呼气声,要不是有他爸镇着,程叙怀疑向来有话就说有仇就报的好友会冲去蓝海把林致远暴揍一顿。 齐建军的表情沉稳许多,刚经历过意外住院,他的鬓角有未经处理的灰白,脸上的褶皱也比同龄人更显沧桑,看起来并不像雷厉风行、正值壮年的企业家,而是一名年近古稀的迟暮老人。 只有眼睛仍是清明又锐利的,在感受到程叙的打量后回望过来,无声地和他对视。 最终是程叙先行避开,齐海洋也没克制住,一拳狠狠地砸在套房客厅的玻璃茶几上,杯子里的水平面晃了晃。 “草他大爷的林致远,畜生不如!”他看向齐建军,满脸的怒其不争,“爸,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好兄弟,他想搞死你啊?!” “小声些。”齐建军慢悠悠咳了一声,“我还没聋,听得明白。” “那你还在等什么?!”齐海洋忍无可忍地站起身,作势要往外走,“现在就去报警!” 程叙无奈地拉住他,“你有证据吗就报警?” “不是有录音吗?” “合法取得的录音材料才能作为证据……你先坐下!”程叙看了眼齐建军,又用眼神向好友示意,“冷静一点,听听齐董的想法。” 齐海洋闻言暴躁地磨磨牙,到底还是控制下来,抱着手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侧过头不再看他父亲,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认识小林的时候,我还是个货车司机。”齐建军终于开口,他看向儿子的后脑勺,“你那时还小,不记得你林叔抱过你……当时你妈突然生病,家里入不敷出,他二话没说给我拿了八千块,是他所有的积蓄。” 八千块放到今天,买不到S市半平方的住宅面积,在遥远的九十年代却足够救命。 齐建军不愿意收,当时才过二十的林致远笑着把一叠钞票硬塞过来,说自己孤家寡人不差这些,钱没了还能再赚,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齐哥你也多为嫂子和小海想想,马上就是新的世纪了啊! 新世纪总给人带来无限的遐想和希望,齐建军被说服了。然而术后并发症严重,齐母没能如愿迎来千禧年。 齐建军的叙述并没有太多的修饰,只是简单的陈述。 一个给工厂拉废料的货车司机,一个看门的保安。一个为了把小孩养育成人,一个想出人头地光宗耀祖。 二十一世纪初,国家与世界接轨,出口贸易蓬勃发展,制造业奋勇向前,时代的巨轮滚滚而过,留下待掘金的浩瀚沙场。 齐建军敏锐地从废料的数量变化判断出工厂产量的增加和人手的紧缺,近水楼台地要到厂里授权,带着林致远跑遍全市劳务市场。 赚到第一桶金,开出第一间门面,成立第一家以蓝海为名的公司。 因为记着八千块的恩情,齐建军没让林致远出一分钱,每年给他公司百分之二十的分红,工资提成另算。后来引进新股东,成立股份制集团,也始终保留林致远百分之五的股权。 “小林一直想要蓝海的管理权,我知道。”他眼睛微微闭住,似是遗憾,“但他这些年来脾气越发大了,好多老员工私下同我投诉,得不到民心,站得越高只会摔得越狠……我多次说他,他总不以为然。” “我实在很难相信,只是因为这样,他就想要我的命……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程叙也实在很难相信,对方话中的小林和如今的林致远是同一个人,他沉默片刻,起身往对面的杯中添水。 “人是会变的,齐董。”程叙冷静地盯着那点摇曳的水光,没注意到齐海洋转头看了他一眼,“环境、欲望、金钱、权力,人的异化从来都是显性的……就好比您,从一个货车司机到如今身家数亿,难道是一成不变的吗?没有因为可以随意挥霍金钱和权力而沾沾自喜吗?没有对他人的堕落冷眼旁观甚至自诩高尚吗?您是真的完全不知道林致远会变成现在的样子吗?” “程叙!”齐海洋紧张地出声,视线在两人间来回游移,“说正事。” 程叙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过了界,他懊恼地咬住唇,收住情绪,垂下眼,“抱歉,我没有质问您的意思,只是有感而发。” 短暂的沉默。 齐建军摆摆手,先是拿起杯子喝水,盯着水面发了许久的呆,突然低声笑笑。手臂和手指颤颤巍巍地,又把杯子送回茶几,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说得对。”即便被小辈如此不客气地对待,他仍旧淡淡的,“其实小殷也隐晦地和我提过,他在外面投资被骗很多钱,让我劝劝他或者带带他,我没答应。我总想着吃了亏,或许就能回头。” 没有人接话,齐海洋默默地靠过来,安慰地拍拍父亲。 “S市的冬天太冷了,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受不住寒。”齐建军说,“接下来我打算回老家休养一段时间,那边四季如春,也有人照顾,公司就交给你了,小海。” “至于林致远,有足够证据你们就报警吧。”
第30章 拨开云雾 齐建军下定决心后说一不二,立即指使儿子定当日最近的航班回H市,饭都不愿意吃,执意回到离开不久的机场。 齐海洋劝说无果,只得打电话给老家的亲戚,嘱托对方前往接机,这才把倔老头目送进安检口。 一来二去浪费不少时间,他大早上接到程叙消息赶回国,头等舱飞机餐再丰富,也早已消化殆尽,此刻更是饥肠辘辘。 下午的机场大厅又空又冷,齐海洋打了个哆嗦,提议道,“饿死我了,我们去吃饭吧。” 一直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干什么的程叙看他一眼,并非寻求意见的口吻,“回酒店吃。” “不想吃酒店的自助,我们去御坊吃火锅。”在国外待了小一月,受尽医院营养餐折磨的齐海洋吞口水,“我要吃火锅。” 御坊的食材大约是用金子做的,一盘肥牛十片敢卖599,还要加收15%的服务费。 万恶的有钱人。程叙面如冰霜置若罔闻,转身就走,“那回去点外卖。” “哎。”齐海洋连忙跟上去,伸出食指戳戳肩膀,“你生气啦?” 程叙莫名其妙:“我生什么气?” “呃……气我把你一个人丢在蓝海?” “多大脸。”程叙嗤一声,“工作实际内容确实和说好的不符,齐总,我要求涨工资。” “涨涨涨,等我回去就让人事给你提单子。”齐海洋追上来和他并肩,小心观察脸色,“刚才你跟老头说的那些……不光是在说他吧?” “什么?”程叙反应了下,矢口否认,“没有。” 齐海洋倒是从善如流,“你说没有就没有吧。” 说罢他语气放轻,调侃道,“不过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胆?我都不敢跟老头说这种话,太直接了,一点都不像你。” 程叙仿若未闻。 为方便谈事,也考虑暂不回家住,齐海洋临时定了两卧一厅的行政套房,离机场很近,十来分钟的车程。 但蓝海产业园远在S市另一角的开发区,不堵车的情况下开车过来都起码五十分钟,公共交通更是弯弯绕绕。 程叙打开手机看时间,四点五十五分,蓝海五点下班。 他瞟一眼正坐在对面沙发研究御坊外卖菜单的齐海洋,语出惊人:“转我两百块钱。” “啊?”齐海洋一脸懵地抬头,眨眨眼,知趣地没把绕在嘴边的“为什么”问出口,低头切到微信发红包,“两百够吗?要不多转点?” “够了。”程叙迅速接收,打开沙柏的聊天界面,哒哒打字:事情紧急,打车过来。 随即把刚收到的两百块重新封成电子红包发过去,没等对面回复,他关闭手机屏幕,“等会儿有人会来。” 齐海洋神色严肃起来,“程叙,现在这个时候可不能让随便什么人知道我已经回国,万一……” “海洋。”程叙打断他,问:“齐董既然全权把蓝海交给你了,林致远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还能怎么处理?”齐海洋理所当然地开口,“收集证据,报警呗,或者直接举报给纪检,让他们下来查。” “我们现在掌握的东西还不够把他送监狱,如果只是单纯让他离开蓝海,万一他怀恨在心,会是很大的隐患。”程叙分析道,“推齐董下楼的家长还能找到吗?有办法从他那拿到林致远教唆杀人未遂的证据吗?” 齐海洋摇头,“老头醒来后没有计较,和他达成了谅解。我后来专门调资料看过,他是移民,没多久就举家搬去其他城市,联系方式也换了……悬。” “那只能从其他地方入手了。”程叙若有所思,“等会儿要来的人,说不定能帮我们解决证据的问题。” 齐海洋正说得沮丧,闻言心中又惊又喜,“谁?” “沙柏。”程叙说。 “你跟我说过的那个管培生?”眉头不由一紧,齐海洋怀疑地看他,“不是个小孩吗?能提供什么证据,靠谱吗?” “成年了算什么小孩。”程叙淡淡地说,“再说人家勤勤恳恳地在公司干活,肯定比有些啥都没做光着急的人靠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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