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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连江雪的另一半知道他有一个这样的父亲,他的另一半该怎么想? 想到这里,连云里微微偏过头,看向坐在床边,给他按摩肌肉的连江雪。 他的腰间没有力气,只能躺在床上,似乎是察觉到连云里的视线,连江雪下意识转过头,看向连云里,手上的动作不停,问: “怎么了,爸?” “........没事。” 连云里轻轻摇了摇头,道: “江雪。” 他说:“我们什么时候回容港?” “........还不急,爸,”连江雪低下头,继续给连云里按摩肌肉: “爸,我和医生聊过了,你现在这里接受治疗,等情况好一点了,再转院回容港。” 连云里继续追问:“要待多久?这里每天的住院费很贵吧?” 毕竟这里是京城的协和医院,寸土寸金的地方,在这里看病住院吃药,简直是在烧钱。 “没事的爸,你安心住院治疗,钱的事情,不用你担心。”连江雪说:“钱没了可以再挣。” 但是人没有了,就是真的没有了。 但连云里看着连江雪不愿多说的样子,就知道,即便两个人现在有积蓄,但按照连江雪和他现在都没有工作和收入的情况来看,一直花钱,却没有进项,早晚有一天,会顶不住的。 连云里想要说些什么,但连江雪没一会儿就出去抽烟了,连云里只能将想说的话咽进肚子里,独自一个人躺在床上,听着耳边吵闹的声音,鼻尖的消毒水味是如此的刺鼻,让他在异地他乡,久违地产生了孤独的感觉。 面对病痛时的孤独像是一头猛兽,能逐步蚕食人的心智和勇气,尤其是当连云里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只能任由连江雪抱着他去洗澡擦身的时候,心中的绝望更甚。 一日晚上,等到连江雪连日累到在床边睡着的时候,连云里感受到身体恢复了些许力气,转过头,摸了摸连江雪的头发,确认连江雪短时间不会醒来之后,才拿着手机下了床。 他的行走不便,坐着电梯下了楼,等到出了院门,直接坐上出租车,去了刺桐路街。 这里和三十年前,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熟悉又陌生的街道,来来往往忙碌的行人,亮着明灯的高楼大厦,每一处场景,似乎都在告诉连江雪,今时不如往日。 人也不再是当年的人。 他早已不再年轻了。 “到了。”司机的声音将连云里的思绪从倒影着自己白发的窗上收回来,他回过神,轻轻“嗯”了一声,说了句“谢谢师傅”,随即便抖着手,打开门,下了车。 现在已经是入秋了,天气有些冷,连云里穿着薄外套,轻咳一声,缓缓挪下车。 面前是耸立的高楼,高楼的最顶端,红色的标牌闪烁着“明江盛世集团”六个字。 二十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但改变不了的是江家在京城愈发炽手可热的财富和权势。 连云里明江盛世集团在不远处的花坛边缘坐了下来,仰头看着灯火通明的办公室,脑海中浮现出当初和江韵书在这里奋斗工作的一幕幕。 那时候他们的恋情还不为江家人所知晓,谈着公司同事都心知肚明的地下恋情,直到他们谈恋爱的事情暴露,江老爷子暴怒,硬生生地将两个人拆散。 想到过去的事情,连云里默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子,轻轻叹了一口气。 时过境迁,江老爷子也早就去世了,可他和江韵书,却再也回不去了。 他默默地在明江盛世集团的门口坐了一小时,直到夜深人静,加班的人也渐渐离开,旋转门里走出一个又一个西装革履、光鲜亮丽却又满脸疲惫的年轻人,连云里就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年轻时候。 正出神间,旋转门的玻璃后面,却忽然出现了一个挺拔纤瘦的人影。 他身量不高,但后背却挺得直直的,因为保养得当,一头浓密漆黑的长发垂落下来,天生带点波浪的自然卷,柔顺的垂落在肩上。 即便能从他凌厉且睥睨一切的眼神里看出一点年龄感,但其白皙看不出瘢痕的皮肤和精致的打扮和穿搭,却能让人情不自禁地仰望他,只觉其像一朵难以采撷的高岭之花,令人心生敬畏,却又按捺不住,想要一览芳泽。 在那个网络和交通并不发达的年代,江韵书已经是京华大学众所周知的美人。 而今虽然美人迟暮,但依旧是美人,连云里依旧能从他的脸上看到年轻时候的影子,冰冷,生人勿进,且强势,但独在他面前,却难得的乖顺、听话。 江韵书低下头,看了一眼手表,等着司机将车开过来。 他刚刚从F国回来不久,就去参加了同学聚会。 因为提前听说了同学聚会到底会有谁去,江韵书衡量了一番,认为此次去能够结识一些有用的人脉,这才答应赴约。 聚会上,他因为不胜酒力,出包厢透气,走廊上偶遇了同样前来参加京海大学同学聚会的容港首富阮泽成。 两人都对对方有一点印象,交换名片后,攀谈了一番,阮泽成不经意间提起了自己的儿子阮寄水,并直言阮寄水也是京华大学的学生,还和当初的江韵书是就读同一个专业的,还和江韵书的儿子差不多大。 江韵书在心里思忖了一番阮泽成提起这话的意思,并没有贸贸然开口,只顺着对方的话头往下聊,最后阮泽成果然没有再藏,表明了此行来的意思。 联姻,在他们上层人的圈子之中,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打天下简单,但守天下难,谁也不想好不容易积攒的万钧财富在几年后分崩离析,于是费尽心思拉上盟友,用婚姻彼此联结,共同支撑起整个家族的兴衰。 江韵书知道阮泽成的意思。 要是换做十几年前,按照他的心性,他肯定当场拒绝,但他如今也老了,除了钱之外孑然一身,只剩下一个让他操碎了心的、不知道究竟能不能扛起重担的玩世不恭的儿子。 如果阮寄水是一个不错的儿媳妇人选,或许能帮助连拂雪一起管理集团,这样,他百年之后,也能放心。 于是江韵书答应了联姻的事情。 但他并没有把话说死,只是说会尽量创造机会,让连拂雪和阮寄水尽快认识。 想到连拂雪,江韵书又是一阵头疼。 他伸出手,按了按额角,随即抬起头,出神地看着不远处的绿灯。 忽然间,他似乎是察觉到了一道谨慎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存在感极强,甚至带着热烈。 江韵书敏感地下意识转过头去,却看见一个身材高大、身躯却微微弯曲的男人坐在花坛边,背对着他。 男人脸上戴着口罩,夜色浓郁,江韵书看不清他的脸,很快,一辆迈巴赫就看了过来,停在了江韵书的面前,彻底挡住了江韵书的视线。 司机从车上下来,打开门,恭敬道: “董事长。” “.............嗯。”江韵书收回视线,心不在焉地坐进了车里,脑海里却一直浮现出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一时想不起来那个身影究竟属于谁,直到司机关上车门,启动车子,他的手习惯性地落在中指的钻戒上,轻轻转动。 迈巴赫缓缓驶入波油路上,江韵书不知为何,总觉得车内的空气有些闷,他降下车窗,下意识往车窗外看去。 他看见,在他走之后,在花坛边不知道坐了多久的男人,也缓缓站了起来。 他应该是没有察觉到江韵书在看他,摇摇晃晃地直起身体,随即朝前面走去。 江韵书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舍得将注意力分到他身上,心中疑惑不已。 指腹抚摸钻戒的速度愈快,微微尖锐的钻石割着柔软的皮肤,带来鲜明的刺感。 江韵书缓缓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搜寻着和这个背影相关的人。 忽然,电光火石之间,从尘封的记忆深处,江韵书终于想起了,那个熟悉的背影,究竟属于哪一个人。 不需要看到正脸,不需要听到声音,跨过二十多年的时光洪流,江韵书终于还是想起了,那个他最不愿意想起的人。 “停车!掉头。”江韵书猛地睁开眼睛,眼底一片清明,细看似乎还能察觉到他的瞳仁因为不可置信而微微颤抖: “回公司。” “..........”听到这句话的司机转过头,从镜子里看了一眼神情凝重的江韵书,默不作声地调转车头,将车开回明江盛世。 江韵书降下车窗,任由风吹过头发,将他打理精致的长发吹的微乱,再无平日里的体面。 他心急如焚,视线一寸一寸地搜寻着路边走过的人影,直到那个缓慢移动的人终于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他才控制不住地大喊: “停车!” 司机猛地踩下刹车,在路边缓缓停下。 而江韵书甚至等不到车完全停稳,就猛地打开车门,跳下了车,甚至因为走的太急,还因为惯性崴了一下脚。 一瞬间,剧痛从错位的骨头蔓延到头皮,江韵书咬紧牙关,忍住到口的闷哼,抬起头,视线跟随者那个向前走的背影,扶着车门,一瘸一拐地往前追去。 他受了伤,走不快,最后实在跟不上,只能吃力扶着树,任由冰凉的空气灌入因为剧烈运动而火辣辣的肺部,只觉喉咙里都刺痛不已,但仍旧颤抖着喊出了那个二十多年来,再也没有说出口的名字: “连.......连云里!” 前面正在走路的人身形微微一僵,片刻后并没有理会江韵书,而是加快了往前走的步伐。 “........” 江韵书见状,用力攥紧了拳头。 血腥味从喉咙里涌了上来,又被江韵书用力咽下去。 二十多年的分别好似一道再也逾越不过的高墙,年轻时候爱的太热烈,爱的太不顾一切,以此滋生了数不清的怨与怖,以至于面对彼此,说出了太多狠心绝情的话,而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再也没有收回的余地,以至于现在分隔两端,再次相见时,已经近乡情怯,无法再以当初的心境坦然面对彼此。 在和连云里分开之后,江韵书曾经无数次思考,如果再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他会放任连云里带着小儿子,就这么离开他吗? 时间会给他答案,却再也不能帮江韵书回到过去。 那时他还太年轻,也太高傲,不听解释,也不问缘由,就这样残忍地给连云里判了死刑,以至于在最后,痛苦的人变成了他。 江韵书俯下身来,忍下蔓延到喉咙里的血腥味,片刻后慢慢直起身,摘下手中的钻戒,猛地向前一扔。 钻戒掉在地上,叮的一声,发出清脆的声响,好似有什么东西碎了。 耀眼的钻石落进路边清亮的积水里,泛起一阵涟漪,往前滚了滚,终于停落在了连云里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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