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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检那天,上百个瘦成杆的孩子们挤在一起,就像是一群手长脚长的竹节虫族群在开会。 检查的医生马虎地为他们测身高血液,视力口腔、以及智商,只要是四肢健全没有明显的生理缺陷,哪怕你瘦成一具干尸,医生也会为你打上一张健康合格的标签。 完成了这些很随意的健康报告,接下来就是最严格的重头戏。 ——腺体检查。 体检,身体健康是其次,腺体才是最重要的项目。 在这90%人口都是Beta的贫民窟,家庭里只要有一个Alpha或者Omega那都是祖坟上冒青烟。 就如鸭子不会生出天鹅,土鸡不会生出凤凰,Beta和Beta也只会生出Beta。 10%的特殊让十三区里为数不多的AO皆是选择与彼此结合,Beta是没有任何性价比,从来不在考虑范围内的普罗大众。 可往往越是得不到的东西,就越是有人要想法设法地得到。 正因如此,有的时候,这片不受管制的土地上,会发生一些藏在黑暗里永远不为人所知的腌臜事。 一个Beta家族想要改变劣质的基因,首先必须找到一个能为家族繁衍的Omega。至于这个Omega是从何而来,是否情愿,都不重要。 腺体是老天的赏赐,但在十三区里,腺体只会成为灾难。 寻常情况下,腺体会在孩子五岁左右长出,只要检查出腺体,那就代表已经脱离Beta的行列,等到十岁分化期,都只会分化为Alpha或Omega其中一个。 拥有腺体的孩子,是一汪干枯土地上溢出的泉眼,是被觊觎、被窥伺的香饽饽。 成为众人哄抢的目标。 絮林是在八岁的时候检查出的腺体。 当他的检查报告挂上孤儿院领养名单网站上的第二天,就有一对生不出孩子的中年夫妇过来办好手续,飞速领走了絮林。动作迅捷,生怕被人捷足先登。 养父母都是Beta,住在一个靠海的小村子里,开了一家小商铺,生意算不上惨淡,但也绝称不上兴旺。 絮林到家的第一天,村民们听说他们领养了一个拥有腺体的孩子,纷纷艳羡不已,稀奇地围着絮林左看右看,好似他是一颗天上落下来的凤凰蛋。 结婚二十余载无法生育的养父母被人明里暗里挤兑了半辈子,低下的头颅终于能高高仰起,弯起的脊梁也能直立。 养父母的家不大,堆满了生活必需品,他们努力腾出了一个小阁楼用来做絮林的房间。阁楼冬天冷夏天热,潮湿的墙角生满青苔,木质的地板墙面上霉斑遍布,但絮林很喜欢。不用再睡大通铺,有一个独立的房间,这有什么不知足的。 他很喜欢自己的新家。 村里的人靠海吃海,养父母每次都会在出海捕鱼回来的邻居那里购买大量新鲜的鱼虾,全都省着给絮林吃。 这是他们认为最有营养的东西。絮林没吃过什么好东西,乐滋滋吃了两年的鱼,蒸的煮的风干的,吃的量不少,人却越来越瘦。 到了十岁那年,他的身体久久都没动静。 养父母天天盯着絮林的脖子看,目光恨不得撕开他后颈的皮,摸一摸他那颗珍贵的腺体,给它浇浇水,让它快些长。 医院那种地方,如果不是身体撑不下去了,他们这些节省了一辈子的人是决计不会去的。一去一检查,眨个眼睛,单子上的金额就会变成四位数。 希望的曙光就在眼前,养父母等不及,咬咬牙带絮林去了医院检查。 絮林乖乖做完检查,检查报告上只有一行字——营养素长期摄入不足,生长激素与辅助生长因子下降,腺体萎缩。 絮林看不懂,养父母也不了解其中内情,问:“这严重吗,有的治吗?” 医生默默看了他们一眼,将他俩留在了办公室细聊。絮林独自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等了好半天,养父母才从里面出来。 他们进医院时喜笑颜开满怀期待,如今眉头紧皱,脸色铁青。 絮林从没有看过他们这副表情。 “腺体萎缩不可逆。” 意思就是,因为絮林长期摄入的营养单一,严重的营养不良导致絮林的腺体没有汲取到充足的养分补给,早就不再发育,不会再生长,更别谈分化。 他拥有的腺体是一颗夭折的种子。 孤儿院里饥一顿饱一顿,加上出来后营养也没跟上,他的腺体早在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停止了生长。 一棵本可以长成遮天蔽日的大树,在幼芽阶段,被土里的害虫咬了根茎,又被兜头泼下的一杯开水活活烫死了。 他如今只是一支蔫吧了的焦黄树苗。 死了,不会再长了。 不管等多久,絮林不会分化成Alpha,也不会分化成Omega,他属于十三区90%人口的其中之一,永远都是一个Beta。 两年的等待打了水漂。 养父母想要扬眉吐气的愿望也不可能再实现了。 絮林是个Beta,和他们一样,都是芸芸众生里的一个普通人。 从医院回到家后,半夜,他听到养父母歇斯底里的争吵,自那之后,絮林的处境就变得很尴尬。 养父母为了他成天争吵不断,温情不在,两年里投入在他身上的心血也得不到回报,白白浪费了时间精力。 珍珠一夕之间成了鱼目。 邻居们对养父母夹枪带棒的讥讽嘲笑之声卷土重来。 絮林不再拥有独立的阁楼,也不再拥有新鲜的鱼虾。养父母的笑容变成了奢侈品,这个单薄的家庭成天一片死寂,他们的目光不再停留在絮林身上,对絮林的示好视而不见,把他当成可有可无的一团空气。 养父母并没有对絮林说任何难听的话,但他们的行为却让絮林明白了他们的想法。 絮林是年纪小,却不是不懂。 他们用他们的态度告诉絮林,他们已经不再需要他了,没有赶他走是因为他们身上的‘责任心’。 絮林曾想过要报答他们两年的情分,可他们不给絮林这个机会,他们无视着絮林的存在,只是每天挤出一口粮,喂给絮林时的样子,像施舍一只白吃白住死皮赖脸不肯离去的狗。 絮林有他的自尊心,于是在某天晚上摸黑悄悄跑了,再也没回去。
第5章 离Alpha远一点 他成了十三区里最常见的一个小混混。 流连在大街小巷,居无定所,结识了一群和他一样的小混混,打架斗殴,喝酒抽烟,浑浑噩噩地抱团取暖,将就活着。 在十三区里,他们这样的人,这辈子都翻不出身。 絮林也这样认为。 直到他十二岁那年,遇到了影响他一生的恩师。 蒲沙。 絮林那天刚和一群无缘无故找他茬的其他混混打了一架,两天没吃饭,饿得没力气,勉强打赢了,脸上也挂了彩。 他坐在路边捂着肚子嘶嘶抽冷气,正巧路过的蒲沙蹲在了他面前,递给他一管药膏。 他没有和无数路人一样对他视而不见。 絮林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人。 “你不怕我抢你东西吗?”他板着张脸盯着蒲沙肩头的挎包,“我是小混混。” 当然,絮林没抢过别人东西,他只是喜欢这样吓唬人。 受伤的时候,虚张声势偶尔能吓走心怀不轨的人。 絮林一直以来都留的寸头,一个是方便打理,二是防止打架时被人扯住头发,三是,看上去会很凶,很容易唬住人,能少很多麻烦。 说话时,他的口中有什么碎光一闪而过。——他打了一颗银色的舌钉。 他以为蒲沙会被他吓走,和以往的那些人一样,谁知蒲沙神色未变,轻轻问了一句:“你很自豪自己是小混混吗?” 絮林没把他唬住,倒是被他问住了。不过蒲沙也没要听他的回答,把药膏往他手里一塞:“拿着药,记得擦。” 说完就起身离开。 絮林握着那管药,望了眼蒲沙的背影,随后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远远缀在他后面,像个小尾巴。 一路跟着蒲沙到了家门口。 蒲沙进门前,转过身,一脸像是刚刚才发现絮林跟踪他的样子,讶然道:“怎么跟着我?” 絮林答不上来,嘴上不饶人:“路你家的吗?” 蒲沙指着他面前的小平房说:“我到家了。” “……” 絮林攥着手里的药膏,肚子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噜声。 他也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要跟着这个人,像中了邪一样。 尴尬的要转身走人时,蒲沙问:“要吃点东西吗?” 絮林一愣,想要离开的脚步又黏住了。 他答非所问来了一句:“我是Beta。” “我知道。”蒲沙笑了,似乎是不理解他的脑回路,“所以,你要吃吗?” 絮林眨眨眼,朝蒲沙跑过去。 “吃!” 絮林在蒲沙家里,吃到了人生中第一顿有荤有素还有热汤的饭菜。 原来这才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蒲沙亲手给他烧了菜,给他盛了一大碗饭,让他慢慢吃。絮林吃得脸都要埋进碗里,点头都顾不上。 等终于吃饱喝足撑得瘫在椅子上了,他才发现蒲沙不见了。 隔着一扇木门,他听到后院里有声音。 他推开门,在门缝里瞥见院子里居然坐着十几个小孩子,和絮林差不多的年纪。每人一个小板凳,手里拿着笔和书,面朝着一个方向听得聚精会神。他们的视线焦点处,是正在一块很旧的黑板上写写画画的蒲沙。 他在教这些孩子读书。 蒲沙是个老师。 十三区里的学校不多,学费也很贵,除了给AO提供入学名额外,Beta只有家境条件相对还可以的才能进去。 60%的Beta是念不起书的。 像蒲沙这种在自家院子里教书的,是没有拿到教学资质的义工老师。 蒲沙同样注意到门后面躲藏的絮林,笑着问他:“你也要听吗?过来找个位子坐。” 院子里的那群孩子齐刷刷看向了絮林,絮林摸摸鼻子,走进院子,坐在了人群的最末尾。 絮林远远地看着拿着粉笔讲课的蒲沙。突然觉得在十三区这片灰蒙蒙的天空下,蒲沙头顶上的那一小片天晴光灿烂。 絮林之后每一天都会来蒲沙这里。 渐渐就和这一院子的孩子都处熟了,了解到他们全都是蒲沙的学生,每天固定几个小时来听课,听完了就回家。 不过他们和絮林不一样,他们不是无家可归,也不是没有亲人,他们就是单纯穷得上不起学。 絮林性子大大咧咧好相处,人仗义,身手又好,偶然几次在路上碰到被小混混找茬的同学,就顺手帮他们打跑了,这么来了几次,絮林就莫名其妙成了这群孩子的头头,不管大的小的都一口一个小林哥的叫他。絮林很受用。 白天上课时,絮林和他们闹成一团,入了夜,孩子们一哄而散各回各家,絮林就随便在街头找个地方倒头就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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