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刚往那个方向挪了两步,手腕突然被一股力道拽住。 方京诺的手很凉,带着泥水的湿滑,抓得却异常紧,指尖几乎要嵌进他的衣料里。 “不要丢下我。” 青年还瘫在地上,脚麻得站不起来,只能仰着头,用那双蒙着水汽的灰眼睛望着他,声音发颤。 “不要丢下我。” 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是怕对方没听见。 顾瑾承低头撞进那双眼睛里。 雨珠顺着方京诺的发梢滴进眼眶,他却没眨,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自己,抓着衣角的手在抖,连带着肩膀、脊背,整个人都在细微地颤抖。 顾瑾承的心猛地一缩。 方京诺……在害怕? 眼前这个人一向是张扬的、跋扈的、天不怕地不怕的。 他可以和比自己体型大一倍的金韧呛声,和导演组作对,更敢一个人就上山。 他想哭就哭,想骂人就骂人,说生气就生气,半点不讲道理。 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方京诺,像被暴雨打蔫的花,连反抗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赤裸裸的恐惧。 顾瑾承蹲下身,轻轻掰开他攥得发白的手指。 方京诺的指节因为用力太久,已经泛出青紫色。 顾瑾承把那把黑伞塞进对方手里:“我没要丢下你。”他的声音放轻了些,“拿着伞,数到六十。数完我就回来。” 方京诺捏着伞柄,指腹蹭过冰凉的金属,迟疑地看着他,像是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雨还在下,砸得伞面咚咚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松开手,把伞举过头顶。 顾瑾承转身走进雨里时,听见身后传来细微的数数声。 “1……2……3……” 声音很轻,被雨声割得断断续续,却异常执着。 顾瑾承快步走到那棵老松下,果然在一簇野花丛里摸到了那块鹅卵石,上面还沾着点湿润的泥土。 他捏着石头往回走,刚到坑边,就听见那数数声卡在了“59”上。 方京诺猛地抬起头,伞沿随着他的动作歪了歪,露出双漂亮的眼睛。 顾瑾承没说话,蹲下身把石头塞进他的哆啦A梦挎包里,拉链咔嗒一声拉好。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方京诺,声音在雨里显得格外清晰:“上来。” 方京诺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手脚并用地爬上去,趴在顾瑾承背上。 胸前的泥蹭到顾瑾承雪白的衬衫上,晕开一大片深色的印子。 顾瑾承捡起地上的伞,一手撑着,一手托住他的腿弯,稳稳地站起身。 黑色的伞面像个移动的小帐篷,把两人严严实实地罩在里面。 方京诺的下巴抵在顾瑾承宽大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透过湿冷的衣料渗进去,有点像刚进村那天下午,他也是这样被对方背着走进村子里的。 他这次率先把胸前的斜挎包往旁边挪了挪,怕硬邦邦的石头硌着对方。 “顾瑾承……”折腾了一上午,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困意,“谢谢你。” 顾瑾承的脚步顿了顿,后背传来的呼吸让他颈侧有点痒。 他沉默了两秒,才从喉咙里应了声:“嗯。” 方京诺又往他背上贴了贴,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动物:“那你……要骂我吗?” 顾瑾承忍不住勾了下唇角,难怪突然道谢,原来是先礼后兵。 “方京诺。”他低头看着脚下的泥泞山路,声音冷淡,“你怎么总是不听话。” “我不听话,我就是不要听话!” 方京诺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点小孩子似的叛逆,可抓着顾瑾承肩膀的手却收得更紧了,指腹攥着湿透的衣料,低声喃喃: “听话……会被丢下。” 雨声在伞外哗哗作响,把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轻轻裹了起来。 ------- 作者有话说:两颗心慢慢靠近~ 更晚了!(磕头 本文即将入v啦,从25章开始倒v,感谢陪伴“承诺”[抱抱][抱抱]
第33章 阿诺 听话会被丢下。 方京诺第一次有这样的认知, 是三岁的时候。 妈妈和他说:“诺诺,听话待在家,我年后就会回来。” 后来, 妈妈没能回来。 记忆中妈妈长得很漂亮,总爱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天生微卷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哪怕干农活也带着股干净气。 但村里的人都不喜欢她,王大爷总坐在晒谷场边, 对着来往的人撇嘴:“那个邓姝丽啊,一看就不是安分的,指不定早跟野男人跑了。” 张婶子也跟着附和, 嗑瓜子的声音脆生生的:“就是, 生的那张狐媚子脸, 早晚是个祸害。” 小小的方京诺听不懂这些话的意思, 只知道他们在说妈妈的坏话,一听到这种话,就恶狠狠跑去将他们的瓜子全部扬了。 他攥着妈妈临走前给的布老虎, 每天都站在村头的老槐树下踮着脚尖等。 春去秋来, 槐树叶绿了又黄, 黄了又落, 村口的玛格丽特开了又谢, 谢了又开, 粉白的花瓣落了他一衣襟。 终于在花又开得最盛的时候,等回来的是一个盖着黑布的小木盒子。 村支书蹲下来, 粗粝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背,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石头:“诺诺,这是你妈妈, 以后……她就住这儿了。” 小京诺那个时候还并不知道什么叫骨灰,只是盯着盒子上贴着的妈妈的照片,伸手想去摸,却被爸爸方宽松一把打开:“别碰!晦气东西!” 所有人都和他说,妈妈不会再回来了。 很久很久之后他才知道妈妈自生育后,身体就一直不好,那次一别,是去城里头治病,病没治好,钱却花光了,连块像样的墓地都买不起,只能装进小小的盒子里。 更无法落叶归根,最后还是靠着方家村的户口,被埋进了出嫁后与她离心离德的丈夫,方宽松家的方家村的后山里,那片荒草丛生的坡地。 村里先前说她跟着别的男人跑了的碎嘴子们纷纷闭了嘴,脸上挂不住,没过几天又换了说辞。王大爷对着晒太阳的婆子们摇头晃脑:“我就说这孩子长相妖异不详,你看,刚生下来没多久就克死了他妈!” “不是我!你们真讨厌!”五岁的方京诺举着小拳头冲过去,脸蛋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却没人把他当回事,继续嗑瓜子。 方京诺小时候的头发更卷颜色更浅,精致的如同洋娃娃般的五官在小朋友中算是异类的存在,天生的卷毛更是被小朋友排斥,骂他是外国鬼子。 再加之有了大人闲谈中“克死母亲”的谣言的存在,小孩子们仿佛有了撑腰的支点一般,胆子更大了。 二狗带着一群半大的孩子堵住了他的路,手牵手围着方京诺做鬼脸,唱着编出来的顺口溜:“小杂种,没脸皮,拖油瓶,害死娘…… 方京诺虽然家里穷,但被妈妈养得白白胖胖,脖子上还带着小金锁,脾气从小也大,伸着胖乎乎的小手就要打他们。 二狗一个没注意被推倒在地,他气愤地站起来,朝方京诺砸了一坨泥巴,有了这个先例,其他人纷纷效仿,捡起地上的泥巴、石头、杂草、树枝,像雨点一样往方京诺身上招呼,一边砸一边哈哈大笑着:“看你还嚣张!外国鬼子!” 直到看到方京诺额头被砸出血了,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们才一哄而散,跑远了还不忘回头做个鬼脸。 邓姝丽是个有本事的女人,她在时,方京诺从没受过一点苦,更没流过血。那天他才知道,流血是这么的痛,火辣辣的,像有虫子在咬。 他想,妈妈生他的时候听说流了很多血,那一定比这痛上百倍千倍吧。 想到这里,他爬了起来,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泥,哭着跑回家和爸爸告状,却一进门就被浓烈的酒气呛得咳嗽。 那个男人正躺在堂屋的躺椅上,醉醺醺的举着手机,不知道在和谁通电话,牛皮吹得震天响。 “刘总刘总,您再宽松些时限,就三天,我肯定能凑到这笔钱!到时候咱哥俩好好喝一杯!”他唾沫横飞,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方宽松长相端正,看起来是个老实农民,却心比天高,看不得讨来的老婆比他能干,两人关系不好,自邓姝丽去世之后,正好没人管他,喝酒抽烟赌博,结果背了一屁股债,四处借钱,拆东墙补西墙。 “爸爸!二狗他们一起欺负我!”方京诺扑到爸爸的大腿上,仰着满是泥污和血迹的脸,还指望着爸爸能替自己撑腰。 方宽松瞥了一眼这个儿子,虽然方京诺是个儿子,但他嫌这个儿子继承了邓姝丽90%的容貌,要不是有亲子鉴定,不管怎么看,都和他没有一点关系,并且母子两人关系一直更好,所以方宽松对这个儿子没太多感情。 他甚至没看到方京诺额角的鲜血和满脸的泥巴,目光径直落在了那截胖乎乎的脖子下面,那枚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微光的小金锁上。 下一秒,他直接伸手,粗暴地将金锁扯了下来,塞进自己兜里。 方京诺被扯得一个趔趄,哭得更凶了:“这是妈妈给我的!你还给我!” “不准哭,娘们唧唧的,你妈教出来的坏德性。” 方宽松这个人没什么良心,骨子里封建又大男子主义,邓姝丽活着时他就处处看不顺眼,觉得女人就该在家伺候男人,不该抛头露面。 但邓姝丽能挣钱,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了,现在他一人当家,自然无法无天起来。 方京诺被他一凶,吓得不敢出声,只能死死闭着嘴巴,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大滴大滴地掉到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 妈妈去世后,好像一切都变了。 方家村成了生命中的人间炼狱。 方宽松再也不惯着他,方京诺要开始干各种农活。 小小的身体还没有灶台高,就要凌晨6点起来,踩着小板凳做饭,呛人的柴火烟把他熏得直咳嗽,一双原本像葡萄似的黑黝黝的眼睛被熏得灰蒙蒙的,因为没来得及好好治疗,之后看火光总会有些模糊。 因为方宽松赌博欠了一大笔债,家家户户借钱给他,他却总是赖着不还,几乎将全村人都得罪完了。 所以方京诺上山割猪草的时候,还要时不时忍受村民的冷嘲热讽。 方宽松偶尔听到了,且没有喝酒的时候,倒会护着方京诺,叉着腰吐着痰骂回去。 方京诺到底年纪小,心思单纯,很快又被这偶尔的维护,被那点骨血中对父亲的仰慕麻痹了。 他向来只记好不记坏。 方宽松偶尔将他护在身后,偶尔从城里回来给他带两包廉价的零食,方京诺瞬间就将方宽松抢他的金锁、冬天要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喂猪、每日每顿只有酸菜拌饭、没衣服穿冷得瑟瑟发抖、肩膀上被背篓磨出的血痕……那些不好的记忆,全都抛到了脑后。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11 首页 上一页 25 26 27 28 29 3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