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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子砸在地上,碎玻璃片飞过漆星的下巴,热水在她右手腕上烫出一片红斑。 邹美竹坐在地上就开始扯着嗓子哭。 漆洋吓得酒都醒了,忙去给漆星处理伤口。漆星没叫没喊,她对疼痛与伤害的感知力极低,用烫红的小手摸了摸漆洋的脸。 那天的漆洋给了自己一嘴巴,之后就把酒全给戒了。 这事儿他没和任何人说过,刘达蒙问他怎么不喝酒了,他也只是淡淡的回一句不好喝。 今天的情绪有点儿怪,可能是久违的酒精作祟,也可能是把话跟牧一丛说开,让他感到轻松,就将这件事儿简单的描述了一遍。 牧一丛听着漆洋用不加情绪的语调说完,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汤面上桌,他把桌上的猪脚饭拨到一边,将面碗推过去。 漆洋只挑了两筷子面,抿了口汤,就靠在座椅里发愣。 “难受了?”牧一丛一直在观察他的状态。 “没胃口。”漆洋把筷子架在面碗上,伸手又去拿烟。 他确实是喝猛了,头脑和动作都开始变得缓慢,感觉自己还清醒着,意识却已逐渐脱轨。 衔着烟搓了两遍火,火苗全打偏了。 漆洋皱皱眉,盯着火机研究。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拽走了他嘴上的烟和手里的火机,漆洋抬头看过去,牧一丛抿上他的烟,优雅地点火,再递回到他手里。 整个流程无比自然。 漆洋歪了歪脑袋,后脑勺垫在椅背上,看着他笑了。 那种带着挑衅和感到可乐的笑。 “你会啊?”他夹着烟举到面前,故意朝牧一丛张开手指晃了晃,把烟咬在嘴里。 牧一丛的目光在他嘴上停了会儿,才重新挪回到他眼睛上,简单地“嗯”一声。 “到底什么意思呢。” 漆洋被烟雾和酒精熏得眯缝起眼,语调模糊地问。 “你到底在想什么,牧一丛。” 牧一丛还是不说话,等他抽完这根烟,冲老板示意:“结账。” “我来。”漆洋还记得这顿饭是他要请客,虽然两人都几乎没动筷子。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让老板拿了俩塑料袋,打包回去给邹美竹。 饭店里暖气打得足,漆洋都快眯过去了,出了店门被冷风一激,他揉揉太阳穴又清醒不少。 “回去吧。”他在猪脚饭店面门口和牧一丛告别,“记着我的话,别再来烦我。” “我送你。”牧一丛抬手给车解锁。 “不用。”漆洋站在门口不动。 “两个路口。”牧一丛回头看他,整个人沉稳又不容拒绝,“摔一跤你要冻死在外面?” 喝了酒被冻死在冬天夜里的人年年有,如果由着漆洋自己的性子来,他宁愿走一步摔一跤,一路摔回到家门口,这会儿也不上牧一丛的车。 可家里还有漆星和邹美竹。 感受一下脚底的虚浮,他没有再磨蹭,跟着牧一丛上了车。 平时两个路口没多长时间,今天也不知道是路上车多,还是两个路口正好都赶上红灯,漆洋总觉得牧一丛这个车开得特别慢。 车里的暖气又升腾了胃里的酒精,密闭的空间比刚才在餐馆里让人踏实,他看了眼一直沉默的牧一丛,又想说话了。 “你说你喜欢过我,到底是喜欢什么?” 一不做二不休,他索性把想不明白的事儿全部问出来。 天色早就暗了下来,路灯车灯霓虹灯闪烁成一层层的光圈,隔着车窗描摹出牧一丛线条立体的侧脸。 跟个超模似的。 漆洋又想起刘达蒙对牧一丛的评价。 “你其实长得还行。”他没忍住说,“就是招人烦。” “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就烦。” “想不通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烦人的人。” 漆洋自言自语似的一句接一句,每句话都是没过脑子的肺腑之言。 牧一丛只是侧过首瞥他一下,能看出漆洋这是酒劲儿上来,已经晕得差不多了。 他将车速又降慢一些。 等开到漆洋家小区门口,漆洋的眼睛已经显示出醉酒人特有的虚空,也不说下车,还歪头盯着窗外。 “想吐吗?”牧一丛问。 漆洋摇摇头,回答一个字:“晕。” “你刚问我什么,”牧一丛伸手把他的脑袋转向自己,“再说一遍。” 漆洋在他脸上聚了会儿焦,一点点皱起眉。 “你真喜欢过我?” 牧一丛“嗯”了声。 “什么时候?”漆洋追着问。 “高中。”牧一丛说。 “为什么?”漆洋的眼神清醒了些,人也稍微坐起来,“看我帅啊?” 这句话漆洋曾经用调侃的语气问过牧一丛,在牧一丛家过夜那晚。 当时他是故意的,带着说不清的情绪,问牧一丛是不是看他太帅爱上他了。 现在再问,漆洋是真心感到好奇。 那时候牧一丛没回答,现在他打量漆洋一会儿,反问了一个问题:“那次你去我租的房子抄作业,是不是感受到了。” “感受什么?”漆洋的脑子这会儿不太灵敏,“我帅不帅还需要去你那感受吗?” “我压着你的时候。”牧一丛毫无缓冲,直白地开口。 漆洋看着他,愣了半天。 “然后你跑了。没过几天,又过去找我,问我是不是同性恋。” 牧一丛不管他的怔愣,双眼在漆洋脸上缓慢梭巡,回忆得气定神闲。 “后来你就总往我那儿跑。” “我去吃饭没在家,你没看到我,半夜还要来冲我发脾气。” “问我是不是喜欢你。” “喜欢”这两个字,漆洋自己问出口,和听牧一丛说出来,一直是两种感受。 他后脑勺突然一阵发麻,像那天牧一丛突然说喜欢过他一样,顺着脊柱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当时为什么那么问?” 牧一丛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他近乎逼视着漆洋,语气在温暖的车厢内低沉到有些沙哑。 “你那时候,想从我口中听到什么回答?” 一辆车从路上鸣着笛驶过,把发愣的漆洋惊醒了。 “……什么跟什么?”他拧了拧眉,“我问你什么呢,你在这跟我扯四五六。” “想听我说什么?” 牧一丛一改在猪脚饭店里的寡言,一句一句将漆洋的话堵回去。 “嘴上说着让我不要再烦你,却揪着这个问题一直问。” “你究竟是在好奇,还是期待?” 那股熟悉又久远的烦躁感,随着牧一丛说出口的每一个字,在漆洋心底缓缓释放出来。 他猛地耷下眼皮,往兜里摸烟。 刚从烟盒里弹出一根咬在嘴上,又被牧一丛抬手给拽走了。 “问你话呢。”牧一丛把烟塞回到烟盒里,又顺便拿走了烟盒。 “拿我烟干什么?”漆洋抬头盯他。 “没收了。”牧一丛说。 脑子有病。 漆洋不想再更他继续扯,他脑子一团乱,也不想再问牧一丛什么问题,拉开车门就要下车。 牧一丛欠欠身,将车门拽了回来。 “什么意思?”漆洋转过头,脸上带了戾气。 “问一半就跑,”牧一丛说,“又不好奇了?” 车门一拉一拽间,两人的距离就变得有些太近了。 近到漆洋能感受到牧一丛淡淡的呼吸,牧一丛能闻到他散发出的白酒气息。 “你没有你以为的那么了解自己,漆洋。”牧一丛瞳仁漆黑,低声说,“和我试试吗?”
第30章 试试吗? 这话不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对漆洋说。 在孔粒那儿干到第三年的时候, 台球厅来了个女服务员,是个大学生,活活泼泼的, 每周兼职三天半。 漆洋在家照顾邹美竹和漆星习惯了,这份习惯也在无意识地带到了工作中。 他给女学生的排班都安排在白天, 只让她负责整理桌子送东西;遇到让她感觉不舒服的客人可以直接不用搭理;对她偶尔的迟到早退,漆洋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两三个月下来,那个女生向漆洋表白了。 她不绕弯子,买了个小蛋糕,大大方方的对漆洋说要不要试试和我谈恋爱。 那是漆洋人生中第一次谈恋爱。 他当时的感受很简单, 对这女孩儿印象不错, 年龄上也合适, 最关键的是,对方问的是愿不愿意“试试”。 漆洋明确地告诉她, 自己家里有许多私事儿,家和挣钱对他来说永远是第一位。如果她想要的是电视电影里那种黏黏糊糊的恋爱, 让她趁早别找自己。 那个女生当时笑嘻嘻地说没关系, 她就是觉得漆洋长得帅,看着就心情好。 起初的一段时间也确实是轻松的,漆洋偶尔给她买买礼物买买花,闲暇时两人去看个电影, 女生让他接送自己上下班, 漆洋基本都能满足。 直到女生放寒假回家过年,打电话说自己无聊,想让漆洋去找她玩。 漆洋没有时间,他要趁每个假期带漆星去看病。 那段恋爱开始得随意, 结束得也没有拖泥带水。 女生开学后没有再来台球厅兼职,两人互相删了联系方式,之后就没有再见。 牧一丛一句“和我试试吗”,让漆洋酒意蒸腾的大脑,回想起了这桩几乎已经遗忘的往事。 人家女生这么说显得可爱,从牧一丛口中说出来,他感受到的只有嘲讽与挑衅。 “和你试试?”漆洋眉毛一抬,故意反问他,“试什么,你能和我谈恋爱还是结婚,还是能给我干啊?” 牧一丛也挑起了眉:“最后一条有待商榷。” “哪一条都没得商榷。”漆洋看着他,“我不是同性恋,对你没兴趣。” 牧一丛跟他对视一会儿,没有被拒绝的尴尬,眼里还透出一抹笑意,仿佛漆洋的回答完全在他意料之中。 这次漆洋再开门下车,牧一丛没有拦他。 他也没直接把车开走,漆洋拎着猪脚饭走出去好几米,又折返回来,隔着车窗问:“你不都不行了吗?” “拒绝我还这么关心?”牧一丛又答非所问。 漆洋嗤笑一声,转身走了。 回到家,邹美竹正急着去打麻将,外套和围巾都穿好了,在屋子里到处转。 见漆洋拎着饭回来,她连忙迎上去。 “喝酒了洋洋?”闻见漆洋身上的酒精味,邹美竹扇了扇鼻子,“这是喝了多少啊,晕不晕?要不妈给你下碗面再出门吧。” “不用。”漆洋把袋子交给她,过去拍一下漆星的脑袋,直接进卧室,“把饭热一下给漆星吃。我去睡觉了。” 邹美竹在厨房“乒乒乓乓”热饭,漆洋躺在床上,明明脑子里像雪花点一样一波波犯晕,却怎么都没有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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