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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收拾东西回家的路上,两人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交替着开车、照顾漆星,在晚上近十一点,回到了漆洋家小区外。 “这趟麻烦你了。”漆洋疲累地抻抻腰,扭头向牧一丛道谢。 “上去吧。”牧一丛轻轻拍醒打瞌睡的漆星,给她拢了拢头发。 漆洋降下车窗,望向自家窗户,开着灯,邹美竹竟然没去打麻将。 “你在这等我一会儿?”他向牧一丛提议,“我先把漆星送上去,然后送你。” “不用。”牧一丛也抬手拨弄一下漆洋的头发,“哈欠连天的。我打个车回去。” “也行。”漆洋点点头,看漆星已经困得两眼发直,没再客气。 牧一丛下了车,漆洋都准备进小区了,想想,又降下车窗朝他招招手。 “嗯?”牧一丛用目光询问他。 “过来点儿。”漆洋趴在车窗上。 牧一丛迈近一步,他毫无征兆的从车窗内探出胳膊,像之前牧一丛对他做的一样,用拇指在牧一丛喉结上快速揉搓了一下。 牧一丛的眼睛简直在瞬间变深,微微扬起下巴,盯着漆洋。 “不护痒啊。”漆洋有些遗憾地动了动眉毛。 牧一丛的喉结滑动,隔着皮肤传来很低的震颤:“手欠。” 漆洋心情愉快地翘翘嘴角,一脚油门开进了小区。 老小区没有地下停车库,狭小的停车区离家属楼太远,漆洋每次都直接将车停下楼下。 他开后备箱拿行李,漆星困得晕头转向,依然像条尾巴跟在他身后转,几次想往漆洋手心里攥。 “抓着我衣服。”漆洋一手箱子一手旅行包,没有手给她牵。 漆星就攥上漆洋的衣角,揉揉眼睛跟着他上楼。 兄妹俩刚迈进楼道,上面一道关门声,把漆星吓了个激灵。 漆洋脚步一停,能听出是自己家门的动静,但下楼那踢踢踏踏的脚步,却不像是邹美竹。 他仰起脖子向上看,漆黑的楼道连个鬼影也看不见。 “没事。”他先轻声安慰漆星,让她数着台阶慢慢往上走。 经过二楼转角时,一道干瘦却很高大的身影,佝偻着腰与他们擦肩而过。 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但是个男人。 漆洋的嘴角冰冷的抿起来,脑海里出现许多不好的画面,与邹美竹有关。 他短暂地迟疑了一下,要不要将人喊住,问清楚是谁,为什么会从他家出来。 如果是小偷倒没什么怕的,家里也没东西给他偷。 可如果真是邹美竹的……朋友,大晚上鬼鬼祟祟的从家里溜走,真被他喊住,母子俩难免会尴尬。 关键是他身后还跟着漆星,纠缠起来难保不会伤着小孩儿。 就这么电光石火的一犹豫,男人快步走下了楼梯。 算了。 漆洋按下心头不适的感受,还是决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上楼。 可就在他抬腿的同时,已经走到下一层的男人却停了下来。 “……洋洋?”他压着嗓子喊。 漆洋浑身一震,清晰地听到大脑里有什么东西,发出“啪”的断裂声,剧烈的心跳灌满了耳道。 他猛地转脸,死死盯着那个试探着重新迈上楼的人影。 “是洋洋吗?”男人有些激动,嗓音粘稠苍老,听在漆洋耳朵里只觉得鬼祟恶心,“这是……漆星都这么大了啊?” 男人小心地走回到他们身边,伸出有些打颤的手,想往漆星脑袋上摸。 漆洋在自己的意识回笼之前,松开手里的箱子,挥起一拳狠狠地砸了上去。 “砰”的一声闷响,混合着男人痛苦的闷哼声,与漆星乍起的尖叫。 漆洋手臂紧绷到颤栗,他耳道里依然在嗡鸣,将漆星用力扯到自己身后,眼也不眨地盯着男人,死死压着呼吸。 漆星的叫声尖锐地灌满楼道,几户人家抱怨着打开门缝往外看,四楼又有脚步声匆忙地跑下来,是邹美竹。 她拖鞋都穿反了,慌张地扑上来喊了声“洋洋”,然后去扶倒靠在墙上的男人,焦急间还没忘要压小声音冲他喊:“这是你爸!”
第55章 漆洋从来没有这么恶心过。 他当然能听出漆大海的声音。 共同生活过十几年的人, 即便变化再大,在他开口喊“洋洋”的瞬间,即便耳朵没听出来, 流淌在骨头缝里的基因也让他第一时间就意识到这个人是谁。 更让他反胃的,是邹美竹的隐瞒与慌张的维护。 混乱的躁动让漆星尖叫不止, 楼道依然漆黑,家家户户门缝里露出的光线与窥探的目光, 像一双双闪着幽光的眼睛,窃窃私语的笼罩住他们一家。 漆大海当年是负着债跑的,不敢正大光明的见人,漆星的叫声对他而言大概像招引仇人的警笛, 他甚至没顾及前来搀扶他的邹美竹, 还没站稳就着急地竖起衣领, 窝着脑袋往下跑。 像个鼠辈。 十年前与十年后都是。 邹美竹急慌慌喊“你看路啊”,她站在四个人之间焦急的左右看看, 跺跺脚,一扭头跟着跑了下去。 漆洋望着一前一后猥琐逃窜的背影, 目光森冷。 他平复一下呼吸, 兜过漆星的脑袋摁在怀里,一下下捋着她的头发,又刮刮她的脸,低头轻轻“嘘”一声:“好了。” 拽过箱子带漆星继续上楼时, 那一扇扇房门被踩了机关一样迅速关闭, 瞧热闹的光线被收拢回家家户户。 漆星这次的尖叫持续了很久,久到力竭,站在客厅墙角浑身打颤。 漆洋蹲在她面前看她,给她抹掉嘴角掉出的诞水, 一次次把她想要拱进墙角的脑袋搂进怀里。 直到漆星平静下来,漆洋给她擦干净头脸,盖好被子上床睡觉,邹美竹依然没有回来。 漆洋坐在沙发上沉默地抽烟,第十一根烟头插进堆出小尖的烟灰缸,家门传来小心转动门锁的声响。 “吓我一跳!”邹美竹是自己回来的,一推开门看见漆洋,猛地扶住胸口倒抽了口凉气。 漆洋没说话,也没看她,垂着眼睛又点了根烟。 “……少抽点儿子,”邹美竹观察一会儿漆洋的神色,扇了扇满屋子缥缈的青烟,闷头咳一声,“一屋子烟跟道观似的。” 见漆洋还是不理她,邹美竹讪讪地过去坐下,终于主动开口:“他毕竟……是你爸爸。这么些年他也过得不容易……” 漆洋嘴角绷成一条直线,闭了闭眼。 邹美竹立马禁声,虚着眼珠一下下往他脸上瞟。 “妈知道你也不容易,”斟酌一下语言,邹美竹重新开口,“但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也都过去了,他毕竟是你爸爸。当年的事,他也……” “什么时候回来的。” 漆洋觉得自己再多听一个字就会失态,打断邹美竹,问出了到目前为止第一个问题。 邹美竹拨拨头发,心虚地嗫嚅:“前阵子。” 漆洋盯着她。 “我刚看见他我也生气!使劲抽了他几个嘴巴。”邹美竹立马表明,“当年不声不响的跑了,现在又不声不响地回来联系我,连个人样都没有,怕你上火我就没跟你说……” “如果今天没遇上呢?”漆洋再次打断她,“你打算瞒我多久?” “我想慢慢,”邹美竹在自己儿子的逼视下不安又小心翼翼,“慢慢告诉你。” “你给他钱了?”漆洋想到那天邹美竹突然打来要钱的电话。 “就给了你发的两千。”邹美竹比出两根手指,“你爸他身上一点儿余钱都没有,我实在是……我也没什么钱,帮他租了个房子,手头就没活钱了。” 一股庞大的无力感,取代了楼道间的恶心与愤怒,从漆洋脚底缓慢攀爬上来,将他整个人牢牢罩住。 他突然不明白自己在等待什么,又想要从邹美竹口中听到怎样的回答。 他只觉得累。 长长的烟灰掉落,指间被烫了一下。 漆洋面无情绪地垂下眼,将烟头直接攥进掌心里熄灭。 “烫啊!”邹美竹心疼地赶紧上来掰他的手。 漆洋手腕一甩,不轻不重地将她荡开。 “你自杀的时候我没有看不起你。” 他起身看着邹美竹,用被烟熏哑的嗓子一字一句告诉她。 “你没了男人就躺在床上装死,我到处借不到钱,交不起学费,退学打工养你,到处带漆星去看病,我没有怪过你。” “这么些年你不把漆星当人,你逃避现实只知道打麻将,什么母亲的义务都没尽到,我也体谅你。” “那天你说不想再找别人,怕我负担重,我心疼你。” 邹美竹的眼圈一下红了,张着嘴愣在原地,目光是满是惊诧和心碎。 “现在,”漆洋干燥的嘴角轻轻开合,“我觉得你这一生过得烂透了。妈。” 对着母亲说出这样的话,漆洋觉得自己是恶毒的。他应该在邹美竹滚落的眼泪里愧疚不安,应该心疼懊悔,反手用力扇自己两个耳光。 可他什么都感受不到。 除了麻木,他甚至觉出一丝终于喘过气来的畅快。 烂透了。 这个家。 这对父母。 这样的人生。 这样的他自己。 漆洋在这一瞬间什么都不想管了。 他松开紧攥的手心,第十二根烟蒂落在地上,他开了门,头也没回地走出去。 牧一丛回到家里是晚上十一点半,他去洗了个澡,擦着湿发去酒柜开酒时,手机进来一个电话。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漆洋,但是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来自他表弟李嘉一的视频通话。 牧一丛把手机丢回去,回去继续开酒。 视频通话的铃声断了,李嘉一一条一条给他弹消息,等牧一丛收拾完,第二个视频正好打过来,他才随手点开。 “哥!”李嘉一那边还没到中午,躺在落地窗前冲他嬉皮笑脸,“干嘛呢半天不理人?哟湿头发,刚享受完夜生活啊?” “几点了?”牧一丛问。 李嘉一“嘿嘿”乐:“我感觉你没睡,果然没睡。” “睡也被你吵醒了。”牧一丛抿了口酒,“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啊?”李嘉一理直气壮,“我想我表哥不行?” 牧一丛作势要挂电话。他连忙喊着“别别别”,更换上谄媚又委屈的嘴脸:“我妈给我卡限额了,你最心爱的表弟要饿死了!” 这个表弟和牧一丛是天差地别的性格,也是在天差地别的家庭环境里长大的。 牧一丛小时候挺烦他——不止李嘉一,所有亲戚间的小孩他都没有联络感情的兴趣,觉得他们蠢。 李嘉一更是蠢中蠢,小姨家的独生子,小时候长得像个小姑娘,嘴甜会哄老人开心,被全家宠成了真正不谙世事的大少爷。牧一丛每次见到他,都觉得这个小孩儿很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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