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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想,绊倒梁宵严的不是飞机,而是那27天,是失而复得的弟弟。 小飞把他扶起来,撑着他,一步一步走到游弋面前。 游弋抬起脸,梁宵严看着他。 两人近在咫尺。 海风从他们的缝隙中刮过,发出呼啸的声响,如同穿过一座被劈裂的山石中间的伤口。 梁宵严没有问他去哪了?怎么不接电话?这27天发生了什么?知不知道我有多着急? 他只是拥住弟弟。 双手张开把他全部拢进怀里的那种拥法,下巴贴着发顶,问他:“饿不饿?” 游弋说有一点。 声音很低很哑,像是好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梁宵严就从口袋里掏出个面包给他,“吃了吧,我看着你吃。” 面包是他临上飞机前买的,那个城市最常见的面包,任何一家便利店都可以买到。 里面有芝士火腿和鸡蛋,游弋上中学时最喜欢吃的那一款。 这27天里,梁宵严每天都买很多面包,分给街上的流浪汉,再给他们一笔钱和自己的联系方式,让他们看弟弟的照片。 “如果看到照片上这个孩子,麻烦打给我,我会立刻赶到,他肚子饿的话请给他买一个面包。” 游弋接过来,很听话地开始吃。 梁宵严不错眼地盯着他看。 瘦了,黑了。 眼下两条很重的乌青,薄薄一片人几乎连围巾都撑不起来。 梁宵严看了很久很久,开口是哽咽的:“你没有东西吃吗?” 游弋眼眶倏地红了,没有回答,只摇摇脑袋。 “很久没睡觉了?” 依旧摇头。 “有……”梁宵严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把这句话说完整,“有人打你了?” “没,怎么可能。”游弋牵住他的手,让他放心。 “那就好。” 这样就好,梁宵严什么都不问了。 弟弟人间蒸发27天音讯全无,而他只在乎他吃没吃饱、睡没睡好、有没有被打。 他把游弋拉起来,说带他回家,给他做红糖粿。 游弋跌进他怀里,满身海浪的潮气,“哥,我们聊聊吧。” 梁宵严预感到什么,执意地拽着他往家走。 “哥!”游弋抓住他的手腕,整个人贴到他背上,瘦骨嶙峋的身体即便隔着两层布料还是感觉硌得慌,“我们聊聊吧,聊聊好吗……” - 最终还是没能回家。 梁宵严带他去附近的度假酒店,开了间房,小飞怕他们出事,也跟着去了。 开的房间是他们常住的,每次来北海湾都住这间,打开窗户就能看到一望无际的大海,还有那条横穿北海湾的海上自行车道。 以前游弋经常骑着自行车来接梁宵严下班。 他从车道的起点骑到终点,需要8分钟,哥哥从办公室出来,也需要8分钟。 他开始骑之前就给哥哥发消息:今日奖励已发送,请8分钟后到指定地点领取。 之后他闭着眼睛撒大把骑都没事,8分钟后准会撞进哥哥怀里,哥哥塞给他一块红糖粿或者两串烤河豚,骑车带他回家,他坐在后座晃悠着腿吃东西。 游弋站在窗前,眺望海上寥无人烟的车道。 接哥哥下班的场景恍如昨日,却好像再也回不去了。 “过来洗澡。” 后颈被捏着,梁宵严整个抱住他把他抱进浴室。 他不能再忍受弟弟离开他的视线一步,哪怕一分一秒都不行。 两人站在花洒下,赤裸相贴。 梁宵严的胸膛贴着游弋的后背,把他压在墙上,什么都没做,只是感受弟弟在怀里的实感。 游弋脸上都是水,长发濡湿在背上,梁宵严把他的头发拨开,吻他的肩膀和耳侧。 “对不起……”游弋转过来,扑进他怀里。 梁宵严说没事,“回来就好。” 那个城市太冷了,还好弟弟没留在那儿。 他兜着屁股把弟弟抱进怀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抱着。 游弋还在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对不起哥哥……” 梁宵严不想再听,让他别说了。 可游弋没完没了,反复不停地重复那三个字。 梁宵严急了,恼了,他预感到弟弟不仅在为那27天道歉,还在为他即将要做的事道歉,他一拳砸在墙上,“我让你闭嘴!” 游弋痛哭出声。 吹头发时,他在哥哥头上看到了一缕白发。 - 洗完澡出来,小飞已经买好早饭,站在一边狼吞虎咽。 梁宵严和游弋谁都没动,隔着桌子对视。 “你出去吃。”梁宵严和小飞说。 “不,”游弋低头抠着手指,“小飞哥留下吧。” 小飞叼着半拉包子,一脸懵。 天光亮起,海上升起朝霞,窗景一半蔚蓝一半橘红。 游弋的头靠着窗棂,往外看,修长的脖颈,过分苍白的脸,黑沉沉的眼底满是小碎光。 他率先开口:“我是自己走的。” “我知道你们在找我。” 整个房间都因为他这两句话陷入死寂,空气凝结成冰,冷得往下滴水。 “啪。”小飞手里的饭倒扣在地。 “你说什么?”他怒气冲冲地上前,“你有病啊?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你找疯了!严哥都跳——” “闭嘴。”梁宵严让他噤声,盯着游弋,“把话说完。” 游弋喉结滚了滚,看似镇定地望着窗外,但肩膀在颤。 他说:“我找到我妈了。” “什么?”小飞没听明白,“你妈不是在你很小的时候就死了吗?” “她没有死,她只是走了,但她现在回来了,她回来了!” 游弋本来语速和缓,但看到墙上的挂钟,瞬间激动起来,音量陡然拔高,像着急完成任务般大喊:“这些天我一直和她在一起!她很好,很爱我!我想和她一起生活!就是这样!” “所以?” 相比于他,梁宵严平静得可怕。 那两个字一出来游弋就抖了一下,气势顿消,艰难地吐出一句:“所以我们分开吧。” “看着我说。” 游弋闭了闭眼,转过来,用吼的:“我们分开吧!” 两行泪珠随着他的吼声被震出眼眶,顺着脸颊流到桌上。 梁宵严垂眸看着那滴泪。 “我不好吗?”他问,“我不爱你吗?我哪里做的不够好你说出来我会改。” “不是!”游弋颈边的血管紧绷,整个人都紧绷。 “我已经和你生活了二十年,总要匀一点时间给她。” 梁宵严听到这话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可笑。 “原来这东西还能匀的?” “艰难困苦匀给我,幸福美满匀给她?我就这么贱,可以让你们随意磋磨?” “好,匀就匀吧。” 他同意了。 坦然、大度、包容地、以欺压自己为妥协地同意了这项荒谬至极的苛求。 “你可以把她接过来。” 但是游弋说:“不行,不可以。” “她不接受我和男人在一起,我们离婚吧。” “砰——!” 话音落定的同时一把椅子被踹飞到墙上,砸个粉碎。 小飞面色铁青,怒不可遏:“你在说什么鬼话?严哥养你二十年,拼死拼活才有今天!她不知道从哪蹦出来说一句不接受你就要和严哥离婚?你的良心呢?!” 游弋无言以对,侧过脸去。 弯翘的睫毛被眼泪坠得垂下来,泪水不停流,他胡乱擦抹着鼻尖和眼睑。 气氛太压抑了。 小小的房间像个熔炉,明明开着窗户却还是让人喘不过气。 海风不断刮进来,从他们身边吹过,散发出一股苦味。 海风的苦味,眼泪的苦味,过去二十年点点滴滴都将化为泡影的苦味。 梁宵严自始至终都没说什么。 他沉默地看着弟弟,目光冷而沉,仿佛在端详自己珍爱的宝贝,怎么出去一趟就被别人划了这样大一道划痕。 良久,他几不可闻地嗤笑一声。 “我以为,应该是我考虑,是否接受她成为你的母亲。” 多么傲慢的一句话,但由他说出来理所当然。 “不是这样的……”游弋哑声低喃。 “不能因为你把我养大,就真把我当成你的所有物。” “我是个人,独立的人,我有权决定自己和谁在一起生活,我想她,我想陪陪她。” 他扑过来,跪在地上,抓住梁宵严的手,额头贴住他的手背。 那么可怜那么无助,就好像他和妈妈才是一伙的,而梁宵严是拆散他们母子的可恶的外人。 “你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两年?一年?我去陪陪她,陪完就回来,好吗?” 他眼里全是泪,泪快把那双殷红的眼珠冲碎,哭得人都一抽一抽的,整张脸都是红的。 梁宵严定定地看着他,回顾过去二十年,竟然想不起来,弟弟什么时候用这样可怜的模样向自己乞求过什么吗? 从来没有。 这是第一次,就是求自己放他走。 “停。” 梁宵严把他扶起来,扶到沙发上,“我不想再看到你哭。” 转头和小飞说:“给他倒杯水。” 小飞气呼呼地去了。 游弋还在抽噎。 梁宵严轻轻一眯眼。 游弋瞬间止住哭腔,用力闭紧嘴巴。 梁宵严别过眼,双肘撑着膝盖,低头沉思,手里握着一枚打火机,打开又关闭。 “咔哒、咔哒、咔哒……” 打火机响一下,游弋的心就跳一下,他觉得不是打火机被按,而是他的心,被哥哥攥在手里。 不知道过去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秒,梁宵严终于思考完,抬起眼。 眉弓压得很低,双眼隐没在阴影里,透出一股森冷的鬼气。 “谁教你说这些的?” 游弋被问愣住了。 甚至结巴了一下:“什、什么?” “我问,”他的语调上扬了几分,“谁教你的?” 游弋慌到极点,就连牙齿都在打颤:“没、没人教我……啊!” 话没说完,梁宵严一巴掌拍在桌上!响声震得他从心里打了个哆嗦。 下一秒他就被哥哥的大手掐住下巴,被迫仰头,由上而下射来的目光直直刺进他眼底。 梁宵严一字一句不容违抗:“你最好立刻告诉我,你背着我,去哪里,学了这么蹩脚的把戏。” “不然等我自己查出来,我会当着你的面弄死他。” “没有,我没和人学……这些都是我自己想说的……”游弋泪流满面,喉间满是破碎的呜咽。 “那好。” 梁宵严扯起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残忍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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