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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哪工作就在哪吃吗?” “有他喜欢的菜吗?” “不知道。”小飞说,“他无所谓吃什么,他只是想找个热闹的地方吃。” “在公司就和员工一起吃,在码头就和工人一起吃。要是在外面应酬得晚了,公司关门了,码头也关灯了,他就打包一份糖水,去时代广场吃。” 手心下传来压抑不住的哭腔,游弋的白发披在肩上,像一块被开膛剖腹的鱼肚。 他张着嘴巴,不断吸气,不断吸气,才能让哽咽的话音顺畅地流出。 “时代广场不是倒闭了吗……他还去干什么呀……” “他买了。”小飞叹了口气。 “半年前买的。” 时代广场其实地段蛮好,在二环边上,寸土寸金的一块地,奈何风水太差。 倒闭那年封场时,有个拾荒的老人进去捡塑料瓶,在里面心脏病发去世,大夏天的飘出味道尸体才被人发现。 从那以后据说里面就时常传出拧塑料瓶的声音。 就这样闹神闹鬼地荒废几年,好不容易被一个外地来的富商看上,想推翻盖楼。 结果没多久几个刚高考完的准大学生溜进去玩密室逃脱,其中一个孩子坠楼了。 那之后这块地彻底废了,连带周遭房价都一落千丈。 政府为此头疼不已,低价招商好几年都没招到冤大头,没想到最后被梁宵严接手。 别人都不要的烂摊子,他要了。 明摆着赔钱的买卖,他也干了。 小飞到现在都没琢磨明白他这一步是什么高深的战略布局,但游弋一听就懂了。 他只是想小时候了。 他想回到小时候,去时代广场无忧无虑地吃一条冰激凌船。 人过得不好的时候总是会回忆童年。 尽管他的童年也充满苦难。 孤独、抛弃、毒打、锁链,和四四方方看不完全的天……这些东西像血管里的血液,像肺里的氧气,充斥着梁宵严幼时那具残破不堪的身体。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想回去。 因为他的童年不是从被妈妈抛下开始的,不是从被爸爸拍照开始的,更不是从婶娘一个包子都不分给他的时候开始的,而是他十八岁那年,弟弟攒了一个礼拜的钱,带他去时代广场吃冰激凌船的那一刻,开始的。 在他长大成人的时候,他的童年才姗姗来迟。 饭菜早已冷掉,游弋趴在桌上嚎啕大哭。 滚烫的泪如同一小片湖,湖水从他的鼻尖蔓延到桌沿,断线的珠子般砸下去,啪嗒——啪嗒——下雨了,梁宵严看着地上的水痕,想起今天没有带伞。 从公司出来时天已经黑透。 看一眼表,十一点半。 他让司机先走,自己开车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闲逛。 总不能因为自己不想回家,就连累别人加班。 不知怎么的就逛到了时代广场。 这里荒芜太久了。 人烟稀少,没有一点灯光。 一面面一排排陈旧的蓝玻璃组成这栋大楼的牙齿,牙齿外面只有四边细窄斑驳的墙壁做脸皮,整栋楼仿佛一个被时代抛弃的、干瘪的老人。 楼前种着两棵半死不活的梧桐树,枯得像没穿衣服。 地上散落着生锈的、被踩扁的易拉罐,一会儿被风吹响,一会儿又被雨砸响。 梁宵严从易拉罐旁走过,手里捏着根烟,指尖勾着的袋子里放着两支甜筒。 这个点儿卖糖水的小贩早收摊了,他只买到两支甜筒。 广场门前竖着一块红底白字的褪色招牌。 他记得以前门口左边是卖爆米花和烤肠的,齁甜和咸香味混合着冲进鼻腔。 右边摆着几个透明的冷水箱,里面装着咕噜咕噜冒泡的橙汁、可乐、酸梅汤。 游弋喜欢可乐,几毛钱一小杯。 他小小的个子,要垫着脚举高手才能把杯子送到饮料的出水口,板着张小脸等待饮料流出来,紧张得两只眼睛瞪成两粒小黑豆。 出水口猛一下把可乐喷出来,他吓得两只手托住,托下来后小心翼翼地盯着它,甜甜地叫一声:“叔叔!能不能给我两块冰?” 卖饮料的大叔夸他乖,给他铲上一大勺,可乐都被溅洒出来,他心疼得哎呦哎呦叫。 叫完看到哥哥,立刻屁颠颠跑过来:“哥哥这个好好喝!哥哥喝第一口!” 两口就没的东西还要给哥哥喝一口。 梁宵严笑着伸手去接,指尖倏地从杯中穿过。 弟弟消失了,饮料箱消失了,爆米花和烤肠的气味一起消失了。 记忆中的场景和眼前的枯败重叠又撕扯。 梁宵严恍惚地想,他明明记得他只是站在原地等弟弟买水回来。 怎么站了一会儿,就什么都没了。 脸上长久的错愕之后,渐渐趋于麻木。 他平静地从口袋里掏出药瓶,平静地打开往嘴里丢了几粒,平静地嚼完上楼。 楼梯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每走一步都会扬起来。 走着走着脚边多出来一条老狗,灰不溜秋不胖不瘦,拖着尾巴擦地板。 人没声张,狗也不哼唧。 就这样并排往上走,显然已经是老朋友。 狗一出来他就把烟掐了,从袋子里拿出一只甜筒给它。 它张嘴叼住,和人一起走进儿童天地。 里面什么都没有,只剩几把破椅子。 一人一狗像往常那样默契地拉开(撞开)两把椅子,人坐上去,狗爬上去,望着外面空荡荡的楼道,安安静静地吃甜筒。 这条狗是那个在楼里坠亡的孩子的。 他们玩密室逃脱时小狗也在。 孩子没了,家就散了,狗成了流浪狗,每晚都来这里找主人。 它沿着主人的足迹一圈一圈跑,对着楼道一声一声叫,跑到精疲力尽,嗓子哑透,跑到从小狗变成老狗,也听不到熟悉的声音回应。 梁宵严发现它时它正瘫在地上口吐白沫,都这样了四只爪子还在蹬。 想起当年新闻报道一闪而过的视频画面里,出事的孩子被抬出大楼时,旁边确实跟着一只小狗。 但小狗不能上救护车。 孩子没了也没人通知小狗。 或许对它来说,也只是在原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就什么都没了。 要怎么和一只狗解释人的死亡呢? 梁宵严用了点手段查到当年出事的孩子的名字,对着虚空叫了两声。 狗听到小主人的名字,四爪狂蹬,拼命抬头望向虚空。 良久,没传来回应。 它转头看向梁宵严,浑浊的眼睛流出水。 梁宵严轻声告诉它:“没有了。” 第二天梁宵严再来时,它没再跑了。 不跑也不叫,拖着尾巴静静地跟在他身后。 梁宵严吃什么都会帮它带一份,临走还会给它留下几个大鸡腿。 今晚没买到鸡腿,只有甜筒。 它也不挑,尾巴搭在人腿上,边吃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晃。 晃着晃着忽然听到两道窸窣的脚步声。 它警觉地竖起耳朵,“嗖”一下冲出去。 “回来。” 它又“嗖”一下回来,疑惑地看着梁宵严。 梁宵严还在吃甜筒。 吃得好整以暇,不紧不慢。 里面的芯吃光了,又吃外面的蛋筒。 吃到一个渣都不剩,这才起身往外走。 外面空无一人,紧急逃生的牌子亮着幽幽绿光,地上的脚印杂乱无章。 他垂下眼,看到门口柜子上,被擦干净了一块,干净的区域里放着一条插着小花伞的冰激凌船。 那串脚印指向三米外的拐角后。 游弋背靠墙壁,捂着嘴巴急促地喘。 作者有话说 小狗:是人类回来了吗? 哥:是我的小狗。
第15章 你还知道我会抽你 他身上的药味那么重,刚一进来梁宵严就发现了。 发现了也没管,任由他鬼鬼祟祟地跟着,就想看看他要耍什么把戏。 结果他自以为毫无动静地弄出这么多动静,就为了送一条小船。 那天晚上梁宵严回家时,车上多了一把小花伞。 油纸做的粉色小伞,跟朵桃花那么大,撑开时也漂亮得像朵桃花,中间还有黄色的花蕊。 比记忆中的还好看。 游弋跟他前后脚回的家。 梁宵严车子进院,他翻墙进屋。 梁宵严下车看向楼上,他关灯拉窗帘,梁宵严抬腿往里走,他慌里慌张地脱鞋脱外套。 左脚踩着右脚把鞋踩下来,往床底下一踢,结果劲儿使大了直接给踢门口去了,着急过去捡又被裤腿绊住脚,“梆叽!”一下大头朝下摔向地面。 “哎呀。”腹部的伤正好砸上床沿。 “怎么了!”小飞闻声从外进来,看到游弋生无可恋地趴在地上,好似一条扁扁的饼。 他一早就守在外面,小屁蛋子啥时候溜出去的他知道,啥时候回来的更是门清,全当没听见。 饼在地上挣扎翻面,没翻过来,抬手求他救命。 风呼呼吹动窗帘,枫树叶子哗啦作响。 咚咚,咚咚。 梁宵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小飞连忙将饼抄起来,卷叭卷叭塞进被窝,又冲向门口一左一右把两只鞋踢走。 刚踢完,门外“咔哒”一声。 梁宵严握着门把手,下压,前推。 屋里漆黑一片,月光如沙般洒落,窗帘被风吹起来,窗外是灰蓝的天托着火红的枫叶。 他往床上看了一眼,打开灯。 游弋蒙在被子里呼呼大睡,露出来的头发上沾着片不知道从哪蹭来的草。 真是偷吃都抹不干净嘴。 “起来。” 他走到床边。 被子里的人没反应,但眼皮在飞速鼓动,一张小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急的还是烧的。 “去给他量下体温。” “我不要!”游弋一个猛子坐起来。 “你不是在睡觉吗?” “听到哥……不是,听到你的脚步声就醒了。” 梁宵严懒得理他:“量表。” 游弋浑身抗拒。 医生说他今晚就会退烧,也不知道说的准不准,要是一量表烧退了,他就要被赶出去了。 小飞拿着体温枪过来,他还想往被子里缩,对上梁宵严的视线,认命地低下头,把手伸出来。 “滴——” “39度5。” “真哒!”他瞬间喜出望外,嘴巴差点咧到后脑勺。 瞟到哥哥铁青的脸又紧急拉回来,皱着眉毛假模假式道:“怎么回事?怎么又烧起来了?” 小飞差点乐出声。 “高兴坏了吧?” 游弋把嘴巴抿成一条直线,眼睛亮得像要被带出去玩的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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