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想到也要顺便找林叔要点方便保存指纹的工具,我远远缀在薄翊川和乔慕身后,出了东苑。穿过中心花园去地苑并没多远,可看着前方两人的身影,我的脚就跟栓了绳子似的,迈不动步。 薄翊川竟然主动要乔慕陪他。 树荫下,乔慕半蹲下来,把X光片放在薄翊川腿上,斑驳的光斑落在他们脸上身上,我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却能看见乔慕将鹿头手杖递到薄翊川手里,仰头对他说着什么,兴许是在劝说他用手杖站起来试试,而背对着我的薄翊川只是静静坐着,一动不动。 我忍不住钻进从林荫道旁的树丛中,向他们靠近。沙沙的风声里,长长短短的蝉鸣声间,乔慕的声音终于变得清晰可辨起来。 “川哥,你别说了,都是为了我,你才会受伤……这阵子,就让我住过来照顾你,帮你复健好吗?” 我脑子嗡的一声,不留神一脚踩进泥洼里,足下发出很大一声咕唧的水声。 “谁在那里?”乔慕问。 薄翊川侧头看来,我弯下腰去,拔腿就跑。蝉鸣声刹那变得无比刺耳,如根根利箭钻透耳膜,斗大的雨滴自林间砸落下来。 又下雨了。 我剧烈喘息着,扶住面前一颗巨大的绞杀榕树,钻进树洞里,努力平复呼吸,却像被榕树根缠住了咽喉,喘不上气来。 急剧激增的肾上腺素令我视线发红,头晕目眩,不由自主地抓挠着树皮,指甲陷入树干里,我大口大口的深呼吸,竭力控制着狂轰乱炸的心跳——每发作一次,我的神经性内分泌癌的扩散范围就会更大一点,我就离死亡更近了一步。 可我还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我不甘心。 所以,薄翊川居然是为了救乔慕那朵黑心莲搞成这样的?我去年好不容易才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回来,结果他为了乔慕...... 我他妈的简直要气笑。 现在乔慕要照顾他,他会怎么想?还会和以前一样觉得,男人和男人......很恶心吗?现在会不会也觉得,没那么难接受了? 十二年前蝴蝶园的天台上那晚薄翊川对我说的话字字句句言犹在耳,一想起来仍然如万箭穿心,我不愿回忆却无法不想。 暴雨倾盆,鼻子里蓄满了血腥味,我低头擦了擦,雨水顺着头顶淌下来,汇成一缕殷红的涓涓细流,从我的脚底淌出了树洞。 我记得这个树洞。 以前每次不想学习时,我就躲在这里,但被薄翊川找到过一次以后,这里就不再是我秘密的藏身所了,此后我每次只要藏在这里,就会被他掏出来拎回去,跟狼狗逮野兔似的,一逮一个准。 可他再也不会来这里找我了。 想起以前的事我就忍俊不禁,结果一笑,鼻血又往外涌,我不得不用拳头抵住鼻子,仰起头靠在树洞内壁上。 待到雨歇,我才缓过劲来。可许是蹲得太久,刚钻出树洞,站起身来,我就眼前一阵发黑,往前栽去,在滑溜溜的湖堤路上连着翻了几个跟头,噗通一下,直接滚进了前边的人工湖里。
第11章 想走?不由你 湖水一溅三尺高,被水一刺激,我也顿时清醒过来,一抬头,见瞧见了近处湖上凉亭里的两个人,不是薄翊川和乔慕又是谁? 虽然顶着一张假脸,丢脸也丢不到自己头上,但这幅模样实在太过狼狈,当薄翊川的目光落到身上时,我不免有点窘迫,挠着头冲他挤出一丝傻笑,索性装憨:“不好意思啊大少,下了雨上面滑,一不留神就摔下来了,打扰你们约会了。” 薄翊川盯着我,目光下移,眉心蹙了蹙。 低头一瞧,我胸口又是血污又是泥浆,衣服已经完全辨不出原来的颜色,黑褐色一片一片,确实看起来惨不忍睹。 “你是东苑的吧?上来,把这里收拾一下。”乔慕唤了声,我心里翻了个白眼,虽然万分不情愿被他使唤,但毕竟演的是家仆,没法,我只得上了桥,一身湿哒哒的来到他面前。 生怕给我挨着了似的,乔慕把薄翊川往后拖开了一点,眼里明显闪过一丝嫌恶,但表面上仍然保持着良好的风度:“把这桌上清理一下,你就去换衣服吧。” 我这才注意到薄翊川身后石桌上那堆夹杂着牛皮和胶质碎片的灰烬,不禁一愣。这是.....X光片? 烧了?为什么要烧这个? “还愣着做什么?”乔慕催促。 “哦”,我忙上前,把灰烬都扒拉进了腰间的兜里:“那乔少,大少,我先回东苑了。 “我许你走了吗?” 背后突然薄翊川蓦然扬高的声音,我愕然回眸,对上他的眼,那双黑眸沉沉如暴雨前的阴云,竟似已经动了怒。 我不明所以:“怎么了大少,还有什么吩咐吗?” “刚才跟着我们的,是不是你?” 我干,果然发现了啊。就因为这个生了气?气我不该偷听他和乔慕约会时的窃窃私语是吗? 我忍着心里涌上来的火气,装的唯唯诺诺:“是季叔让我去地苑取杀虫剂,我就跟出来了,结果花园太大,我迷了路,想跟大少问问路的,走近了又感觉不好打扰你们,就走了。” “川哥,没事,他又不是有意偷听的,何必为个家仆生气?”乔慕温声劝告,又朝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我赶紧走。我舔着犬牙在心里冷笑,转身就要走,腿窝却冷不丁突遭了重重一击,我没防备,腿筋整根一麻,直接跪了下来,回头一瞧,那袭击我的不是别的,正是薄翊川手里握着的鹿头手杖。 ——这还没完了是吗?不就偷听了一句,多大点事? “我问你,我许你走了吗?”他竟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语速很慢,一字一字,声音从齿缝里迸出来,沉沉砸在我耳膜上。 我怔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没瞪他,磨着牙放软了语气跟他装孙子:“大少,我这不身上湿着,有点难受嘛?” “我裤子给你弄脏了。”他冷冷道。 啊? 我错愕抬眸,发现他裤管上果真沾了道泥印子——但他妈的明显是因为他拿手杖抽我,才蹭到了自己裤子上,堂堂一家大少碰瓷一个家仆到这份上也是没谁了,我无语至极,心想着那能怎么着吧,我给你舔干净啊薄翊川?嘴上却只能老老实实地应着:“那,那等会您脱下来,我拿回去给您洗洗?” 他咄咄逼人:“今晚就洗,不洗干净,不准睡觉。” 我愣在那里,瞠目结舌,头一次发现薄家人里修养最好的薄翊川原来也有这么恶劣的一面,也会不依不饶地刁难一个家仆。 “川哥,消消气,我们也没讲什么别人听不得的……”乔慕似乎都看不下去了,按了按他肩膀,眼底却分明透着愉悦。 “三少,那不是大少吗?” 我扭头看去,不由扬起了眉头,不远处,薄秀臣也坐在一辆轮椅上,正被家仆推上九曲桥来。我平常不想见到他,但这会他来倒是给我解了围。我趁机站起来,退到栏杆边给薄秀臣让位,头压得低低的,但还是不可避免被他多看了一眼。 “怎么是你啊?”薄秀臣上下打量着我,眼神讥诮,“我说怎么刚把你带回来,就不见你人了,原来是跑来伺候我大哥了。” “是林叔安排的,三少勿怪。”我小声给他道歉。 “行了,不怪你。弄的这么脏,还不快去南苑洗干净?”他语气惯常的温柔,目光挪向亭内,“呀,慕少也在啊,好久不见。” “没有好久吧,我昨晚不也在?三少真是贵人多忘事。”乔慕很客套。 薄秀臣看着他扯起唇角,似笑非笑:“那还不是因为慕少总跟我大哥形影不离,好得就像一个人。怎么样,慕少,打算什么时候让我改口啊?” 乔慕没接话,只抿唇笑一笑,眼睛却直往薄翊川脸上瞥。 但薄翊川表情很淡,看不出情绪,只看着薄秀臣:“今晚阿爸回来,昨晚的事,是你自己说,还是我来说?” “芝麻小事,就不劳烦大哥了。”薄秀臣歪头靠在轮椅上,盯着他,“大哥要不看在往日的情面上,放我一马啰?” “薄秀臣,这么多年了,你不会以为你手里的东西还有用吧?”听薄翊川轻嘲,我不由心下奇怪,抬眼偷瞄他,听这话的意思,难不成薄秀臣以前捏着什么他的把柄? 不可能吧?薄翊川这么谨慎的人。 “也是。”薄秀臣敛了笑,眼神里恨恨的,像是有点不甘,“人都被你.....” “乔慕,麻烦推我回东苑。”薄秀臣话没说完,就被薄翊川冷声打断。乔慕推着他下来,薄秀臣却没有让路的意思,这兄弟俩一人一个轮椅狭路相逢的场景实在诙谐,我不由想笑,却只能强憋着,唇角险些抽搐,就在这时,突然有嘀嘀嘀的声音响起。 “大少,三少,老爷回来啦,不如我们先去中厅?”扶着薄秀臣轮椅推手的家仆看了眼手表,低声提醒。 去地苑仓库取到杀虫剂,我找到林叔,洗澡换了身衣服,又让他去仓库里取了瓶乳胶和增稠剂——要采集到足够打开密码锁的清晰指纹,没这些东西可不行。我把乳胶做成一小盒半固定状态的透明印泥,塞进裤兜里,林叔却面露忧色:“今天三少向我问起你,我的身份不好拒绝他,你晚上得去南苑。要么今晚家宴,你去帮帮忙,如果能让大少开口留你,那是再好不过。要是做不到,你恐怕就得自己想想办法,看怎么样能接近大少了。” “我会看着办。”我对着镜子点了点头,有点头疼,不外乎我实在太了解薄秀臣的脾性了,这家伙从小就爱和薄翊川明里暗里的争,哪怕我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家仆,只要沾了薄翊川的边,薄秀臣也不会轻易松口,而这短短一天的接触,就让薄翊川开口留我在身边也没太可能,的确是棘手。 来到天苑的中厅时,天色已经暗下。中厅是薄家进行家族聚会的地方,我在薄家的那几年,本没有资格进来这里,只是后来因为一个意外的巧合,我竟然成了这里的常客。 和家仆们将茶盏杯盘放好在那张阔大的八仙桌上,我倚立在墙边的暗影下,桌上那盏大吊灯光华璀璨,水银泻地似的,像个大戏台子,我抱着看戏的心态,等着薄家人粉墨登场,陆续入座。 “哎呀,薄家多久没这么热闹了,真是稀罕,听说今天翊川回来了,他人呢?” “三姑莫急,等会就能看着了。” “热死了,开空调没有?” “三姑太久没回来,是不是都忘了,中厅哪有空调?” “还没装呀?大哥也真是......” 我朝进来的两个女人看去,发现其中一个是薄秀臣的阿妈,另一个是个着性感低胸裙,披着皮草的短发女人。薄家人传统,家族聚会向来不是穿旗袍唐装就是着峇峇娘惹服,敢穿这么潮的也就薄三姑一个。薄三姑一年才回国一次,我跟她虽没几次交集,但她摸过我的头,我也记得阿爸有次高兴地给我看过一张他穿着戏服的速写画像,说是薄三姑给他画的,为了答谢他给了她新一期服装设计的灵感,可说她是薄家唯一一个对我们友善过的人。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16 首页 上一页 11 12 13 14 15 1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