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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清?我看是晚上清仓处理的还差不多。” 一阵笑嚷伴着呼呼啦啦的洗牌声后,男人语气已变得有些不耐烦:“快别在这儿站着了,是你跟我说今天来找我买银元,我才一直给你留着没出手,结果你就带了这么个破烂来,还说要跟我换。都这么大年纪了,好意思么您?” “钧瓷是我从老杨头那儿收的,他可是正儿八经的汝阳人,还能有假?!你小子到底识不识货!”关逢喜嗓门更大,但隐约已带上一丝不自信,“不信、不信我现在就打电话给他儿子,他儿子能作证!” “谁卖您的,您找谁去。反正要拿这么个破烂来换我的银元,门都没有!” “你!”关逢喜的声音静了下,再开口明显软和下来,多出几分示好,“你就再看看,真不是孬货!就再、再看一眼……” 啪。 有什么东西被砸在地上。 江荻和陆是闻互看一眼,脚一迈同时冲了进去—— 屋子里乌烟瘴气,支着几张麻将桌。 关逢喜坐在地上,手捂着腰,他旁边还滚落着一只钧瓷小壶,壶盖摔掉一块。 江荻二话不说,上前先将关逢喜扶了起来,关逢喜看到他一时也有些错愕。 “你小子怎么来了?” 江荻没回话,在确认关逢喜无恙后,抬眼冷冷看着牌桌上的一众人。 “谁推的。” 在场人里有些认识江荻,知道关逢喜这个外孙不好惹,示意大家别乱说话。 江荻视线一一寻过,最后落向其中一个男人。 他之前见过他,就是在家里差点用银元,把陆是闻的手串从关逢喜手里换走的那个。 江荻问关逢喜:“是他么。” 关逢喜一把推开江荻:“你少管我!”说着把钧瓷壶捡起,小心翼翼吹了吹,心疼的直倒气。 “关老爷子,别傻了,这真是高仿货。”男人畏惧江荻,态度比之前好了不少,起身拿过关逢喜手上的壶,解释给他听,“喏,看见壶底写的字了吗?梧、州……梧州在哪儿知道不?在广西。您告诉我,广西哪儿会产钧瓷?” 关逢喜也傻眼了,张着嘴喃喃:“不能够啊…这是老杨头临死前给我的,他说是好东西。” “他人都没了,就算骗你又能怎么样,你难不成还下去找他?”男人重新坐回牌桌,对江荻说,“这老爷子脑子怕是糊涂了,你赶紧带他回去。” 关逢喜仍陷在巨大的打击里,这才后知后觉感到尾椎骨一个劲发疼,身子颤了颤险些又摔倒。 江荻忙去扶,关逢喜悲愤交加,竟将怒气全部发泄到江荻身上,抬手便打。 江荻下意识闭眼,意料中的拳头却迟迟没落下。 他眉心皱了皱,睁开,只见一只手稳稳抓住了关逢喜的手腕。 “壶我要了,你跟我们走。”声音不轻不重,却极有震慑力。 关逢喜怔住,保持着这个动作扭头。 “你?”关逢喜认出陆是闻,瞬间再次窜起火,“你小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送出去的东西还往回拿,言而无信!” 陆是闻沉默的看着他,淡声问:“那你记不记得答应过我什么。” 关逢喜神色变换,被问的明显有些心虚,但还是强撑底气道:“少、少废话,你说你要买,你能出多少?” “他银元卖你多少。” “五千!”男人凑热闹不嫌事大。 陆是闻眉梢微扬,低声重复:“…五千。”他掀起眼皮,“凭什么。” 男人一听不乐意了,从兜里掏出块绒布,仔细翻开:“小子,今天就给你涨涨见识。”他将包着的银元拿出来递过,得意笑道,“怎么样,这可是货真价实的袁大头。” 陆是闻没接,借着头顶的光浅浅扫了银元一眼,再次看关逢喜:“您走眼了。” 走眼是文玩圈黑话,指东西是假的,买主上当了。 此话一出,现场一片哗然。 男人的脸顿时绿了:“臭小子你说什么!” 陆是闻不与他多言,拉着同样满脸意外的关逢喜和江荻往外走。 “站住!”男人冲上前堵着门,几乎咬牙切齿道,“诚心来臊老子面子是吧?想害老子?” 男人平时没少做倒买倒卖生意,不少人都从他手上收过文玩,这要是传出去他手上的是假货,今后别说这条路被堵死,他这人怕是都不知道会怎么死。 陆是闻还是不理他,男人伸手就揪陆是闻领子,同时转头对众人大声道:“别听他胡说八道!这小子根本不识货!” 江荻抓着男人的手将他推开:“你再碰他一下试试。” 男人气疯了,也顾不上面子,转头改扑江荻。 陆是闻将江荻往自己身后拽了把,挡在他前面。 陆是闻比男人高出大半头,居高临下睨着他,男人一时竟被慑到。 “好。”陆是闻点头,“我来跟你科普下。” 他从男人手上接过银元,语气无波无澜,“这袁大头虽然在色泽和雕刻工艺上都花心思做了旧,但颜色发黑发暗,不同于真的油润,一眼贼光,细节部分就更糙了。” “那是因为年代太久,经手的人又多,难免有磨损!” “姑且先不论这些。”陆是闻手指夹着银元侧过来,“真正的银元长久传世,侧面齿痕也会受到相应磨损,无论齿口的深度、距离都不会一致。再看你的,几乎完全对称,明显是在车床上统一压出来的。” 男人打死也没想到今天居然真的遇到行家了,嘴唇开合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陆是闻当着他的面,夹银元的手指一松,银元“当啷”落地。 “你他妈做什么!” “声音这么脆,含银量根本不够。”陆是闻淡淡瞥男人,“好歹也是做文玩生意的,就一点听不出来?” 他话音微微停顿,“还是明知有假,故意骗人。” “这这…本来就是捡漏,走不走眼全凭本事!” “哦。”陆是闻笑了下,“原来知道是假货。” 陆是闻说的云淡风轻,男人的脸却随着他的一字一句,有红转白再到铁青。 没等他继续申辩,棋牌室里已经有人不乐意了,曾在男人手上买过串珠的光头拍案而起:“赵老二,你卖老子的那条小叶紫檀怕不会也是假的吧!” “还有我那条砗磲!” 一群人也没心思打牌了,纷纷起身将男人围住。 陆是闻见状,与江荻换了个眼色,带着关逢喜离开棋牌室…… …… * 把关逢喜送到家里,江荻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这会儿回学校还能赶上最后一节晚自习。 若是平时就他自己,江荻肯定二话不说翘课了。但现在陆是闻还在,江荻不想他受牵连,拉着陆是闻便要离开。 “等等!”关逢喜将两人叫住,他到现在都没完全缓过劲。 “老头子今天也算碰上高人了。”关逢喜咂舌,竖起一根手指问陆是闻,“你真的就只看了那么一眼,就知道银元是假的?” 陆是闻嗯了声。 关逢喜顿时觉得自己这些年是白玩了,看陆是闻的眼神也变了,探究中带着几分肃然起敬。 他转身回屋,不一会儿拿了串备用钥匙扔给江荻,对陆是闻说:“小子,以后没事常来,咱们多交流交流。” 陆是闻没回话,江荻原本不想拿钥匙,但又怕关逢喜真出什么事,随便把钥匙往兜里一揣:“走了。” 陆是闻站着不动:“手机给我。” 江荻皱眉,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还是把手机递过。 陆是闻点开他的微信收款码,直接扫了五千过去,对关逢喜说:“这是钧瓷壶的钱,之后让江荻按月打给你。” “不用。”江荻直接拒绝,要点退还,陆是闻按住他的手放轻声音,“买定离手,规矩。” 江荻才不管什么规不规矩,他刚刚已经听男人说了,壶是赝品,就算陆是闻同情自己,也不该当冤大头。 关逢喜也不知道陆是闻是唱哪出,但放着大好买卖岂能不做,当即忙不迭点头:“行行,我也不白要你的,今后要是淘到好物件,一定拿来跟小友一起赏玩。” 陆是闻说好,这才和江荻一起出门下了楼。 楼道外,江荻挣开陆是闻。 “你特么有病是不是?关逢喜上当受骗是他活该,摊上这么一老头是我活该,都不关你陆是闻的事!再说这破玩意儿是假的,你买它干什么?拿来当尿壶?!” 江荻一气,说的话也冲,陆是闻抱着手臂看他,一副颇有耐心的样子。 任江荻发泄完后才道:“谁说是假的。” 江荻愣住。 此时刚好有辆空车路过,陆是闻招手唤停,拉开车门把江荻塞进去,自己也跟着坐到后排。 “师傅,四中。” 车子缓缓启动,江荻仍盯着陆是闻的脸,一动不动。 他紧张时嘴唇就会不自觉的抿紧,显现出颊侧的梨涡,让人很想戳一戳。 陆是闻交叠在膝前的手指微微屈了下,温声开口: “晚清时期,有个姓危的人从河南汝阳流亡到广西梧州,在那儿开办了一家窑厂。因为各种原因,窑厂产出的钧瓷并不多,更鲜有流通市场的。但也是因为受了当地气候影响,钧瓷在烧纸过程中居然产生变化,有部分形成一种特殊的颜色质地,根本无法复制,后来这些钧瓷更是成为孤品,可遇不可求。” 陆是闻偏低的嗓音响在耳边,语气不急不缓。 江荻甚至觉得要是历史老师讲课也是这种声音,他考试都能多拿几分。 江荻轻轻咽了口唾沫,目光移向那只钧瓷壶。 “你说这就是…那什么孤品?” “嗯。”陆是闻顿了下,将壶拿起来,展示给江荻看,“上面的纹路叫蚯蚓走泥,得此纹价值会更高。你姥爷的朋友没骗他,这壶真的是好东西,只可惜刚才摔坏了一点,等我回去联系工匠,看看能不能修复。” 江荻半天没说话,陆是闻察觉后微微偏头,就见江荻一脸神色复杂的斜着他。 狐疑开口:“你特么别是在诓老子吧。” 陆是闻低低笑出声,实在没忍住又抬手在江荻的脑袋上揉了把:“没诓你,我真赚了。” 江荻有些怔神,他很少听陆是闻像现在这样笑,让他莫名想起关逢喜那台老式收音机里的深夜电台,磁性中夹着一丝丝电流。 虽然他没什么文化,但也觉得陆是闻刚刚说的那一长串有理有据的东西,应该不至于是现编出来的,终于放下点心。 江荻兀自整理着头发沉默一会儿:“还有件事。” 他再次扭脸,疑惑地问,“你为什么要把手串给关逢喜?他到底答应了你什么。” 出租车转弯驶入主路,堵在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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