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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荻没动,有些疑惑又有些不安地说: “好像…有诈骗电话。” 轰隆。 清晨的最后一声惊雷宣告了雨的结束。 连带着的,还有什么也一起跟着崩塌了。 …… * 关逢喜自认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贪财、懒惰、神经大条,没事去古玩市场捡个漏还总被骗。 他这辈子最恨骗子。 可偏偏在此时此刻,他竟发自真心的希望又是哪个死骗子打电话来骗他。 多少钱他都给,真的。 只要对方告诉他,自己就是闲着无聊,恶作剧打电话来诓他。 关菲的心脏不太好,为了鉴定车祸结果,需要由交警带法医采血。 当关逢喜被叫着前往太平间,看江荻被两名警察带着从里面出来,告诉关逢喜让他看管好小孩,不要让他乱跑,并安慰关逢喜请他节哀后,关逢喜熬的通红的眼才机械般地缓慢眨了下。 四周充斥着消毒水混福尔马林的味道。 钻进鼻子里,令人作呕。 关逢喜当着警察的面狠狠踹了江荻一脚:“老子不是让你在家待着嘛!” 江荻被他踹的身体向前踉跄,脸上却仍是一副茫然。 他呆呆看着关逢喜,下一秒忽然哇的吐了出来。 警察忙上前给江荻递水,向关逢喜解释:“尸体还没处理,孩子看到那样的画面难免会受刺激,建议您也先别进去。” 关逢喜疯了似的上前抓住江荻摇晃:“你吐什么!那是你妈!就是被撞成泥了,那也是你妈!!” 江荻还在止不住的呕吐,警察把关逢喜和他强行拉开,勒令关逢喜冷静下来。 江荻抱着垃圾桶,整个头恨不得扎进去。 吐到只剩酸水的时候,才用袖子抹抹嘴,扶墙撑起身,再次一步步朝关逢喜走近。 “不是昨晚八点就该到家的么……” 江荻的嗓子被胃酸刺激,异常沙哑,“为什么会绕路……不是早就该到的么……” 关逢喜眼前黑一阵,白一阵,只觉得天旋地转。 所有声音都仿佛沉在水底,嗡嗡作响,听不真切。 “你想知道?”关逢喜缓慢点头,颤抖着说,“好…我告诉你…就是因为…” 他声音突然硬生生卡住,嘴无声的开合。 耳边又响起关菲那句—— “爸,千万不能告诉江小宝哦!” 不能告诉江小宝…… 小宝会愧疚…… 他不能让他在愧疚里长大…… 知道的,绝不告诉他。 “关逢喜…”江荻喃喃,“你说啊。” 关逢喜用手捂住脸,喉头剧颤,一字一句艰难往外逼着话: “因为…因为临时又有新工作…要、要去槐城…回不来…” 胸口处传来钻心的疼。 他死死揪着衣角,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捂脸嚎啕痛哭:“有工作!回不来!……再也回不来了!!” …… …… * 那之后,关逢喜大病了一场。 把自己反锁在屋里谁也不见。 这期间,他总在断断续续做梦。 梦里他对打电话来的关菲说,不许去槐城,立刻给老子回家! 关菲无奈还了几句嘴,但还是乖乖答应了。 有时候他又梦到关菲小时候,也像江荻这么大,自己教她唱歌,关菲说等她将来有了孩子,也把这首歌教给她的小孩。 关菲唱歌比自己好听,一定会把小孩教的更好。 忽近忽远的歌声在他脑海中盘旋: “白鸽奉献给蓝天,星光奉献给长夜,我拿什么奉献给你,我的小孩……” 还梦到过关菲结婚的时候,他挽着她的手,将她交给新郎。 然后装作满不在乎的说,总算把这疯丫头给嫁出去了,转头就又哭的涕泗横流。 最常梦到的,则是他们一家四口坐着车,沿着一条被凤凰花瓣铺满的小路,慢慢往前开。 经过熟悉的城隍庙、电影院、回到苍南街温馨的小家里…… 关于关菲死前给他打的最后那通电话,以及电话里的内容,被关逢喜连同自己的生命力一起埋葬。 烂在肚子里,这些年谁也不曾讲过。 他想保护外孙,这世上仅剩的唯一的亲人。 但他又始终无法释怀。 每每看到江荻,就会不由自主想起那晚,恨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执意让女儿回来! 他守着秘密,困在无边的雨夜里横冲直撞,就是走出不来。 拧巴的心情在难捱且漫长的岁月中变了质。 化为隐形的利刃,不断攻击自己也攻击着江荻。 关逢喜就这么迷路了。 迷了很多年。 …… * 窗外起风了,像是又要下雨。 病房里的关逢喜一口气说了许多话,此时如同灵魂抽离般,筋疲力尽的瘫坐在床上,像一具空荡的躯壳。 四下寂静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关逢喜轻轻啧了声: “娘的,不小心被你小子诈出来了。” 陆是闻不语,就在关逢喜挥手想让他离开时,慢慢抬起眼。 眸色幽沉。 “可江荻又有什么错呢。”陆是闻抿唇,看关逢喜,问,“就因为他想要一双球鞋?” 陆是闻顿了顿,一字一句说,“自始至终,江荻什么也不知道。他只知道曾经爱他的姥爷,如今不爱他了,他甚至不清楚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关逢喜僵坐着,染了几分醉意的眼底似有无数情绪涌动。 陆是闻:“你出于对他的保护,选择对他隐瞒,可你自己却终日陷在拧巴和混乱里,控制不住的一次次伤害他。你把对自己的怪罪,转嫁到他身上,江荻难道就不委屈?” 关逢喜低头,攥紧被角。 良久,慢慢将头埋进掌心。 终是泣不成声。 陆是闻默默起身:“无论初衷如何,伤害已是事实。” 他沉声,“关老爷子,现在弥补还来得及。” 陆是闻说完,转身走到门口,拧开病房门—— 脚步一停。 走廊长椅上,江荻正安安静静坐在那里。 医院冰冷的光照在他身上,比平时看起来更加单薄。 陆是闻神色恍了恍,下意识先伸手去摸江荻的头发,看他有没有被淋湿。 江荻被触碰,身子微微颤了下,抬起头,别别扭扭说: “外面下雨了…我、我就先上来。” 话未说完,被猛地拽入一个紧实温暖的拥抱里…… …… ------- 作者有话说:关逢喜的错,不为他洗白。 就像闻哥说的,不论初衷如何,伤害已是事实。 只希望他能就此清醒过来,还荻宝一个爱他的姥爷。
第39章 想 陆是闻抱得很紧, 江荻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快陷进对方身体里,和他融为一体了。 这个身型曾让他嫉妒,但此时此刻, 竟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江荻尝试放松身体,将下巴垫在陆是闻肩上, 闭了闭眼。 就这么又过了会儿,陆是闻低低的声音才在耳畔响起。 “都听到了?” 江荻抿唇, 觉得也没什么隐瞒的必要, 闷闷嗯了声。 抱他的手又往里收紧, 江荻甚至感受到来自陆是闻胸口的声音。 一下一下, 沉稳有力。 “陆是闻。”江荻张张嘴,装作没什么大不了地说, “我没事。” 陆是闻不说话。 江荻强调:“真的,起码现在知道关逢喜为什么这么对我了。” 陆是闻还是不语。 走廊上偶尔有人经过, 看到相拥在一起的两个少年后,向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 江荻动了动想抽身, 就听到抱他的人好像吸了口气, 慢慢吐出。 这个拥抱的时间很长,长到江荻甚至怀疑陆是闻睡着了。 他有些生硬的唤:“陆是闻,还要抱多久?” 顿了下, 又问, “别不说话, 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 这次陆是闻终于接话了,宽大的手掌扶着江荻后脑勺, 又把他往自己肩头压了压。 无数细节在此刻串联到一起。 所以江荻总是很烦下雨…… 所以他讨厌医院,害怕打针…… 亲眼目睹母亲尸体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独自面对关逢喜一次次的恶言相向, 面对那些朝他砸来的东西时,他又在想什么…… 陆是闻轻声开口:“在想你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江荻总觉得陆是闻的声音有点哑。 无端,他的喉咙也跟着发酸,用力眨了眨眼。 所以说人果然不能被太温柔的对待。 这不瞬间就开始矫情、软弱了么。 陆是闻肩头的衣服慢慢湿了一块。 滚烫的水渍晕开小小一片。 陆是闻抱江荻的手放松,想侧过脸看他。 江荻用脑门不轻不重撞了下他肩膀:“转回去。” 陆是闻抿唇,说好。 手臂重新移到江荻的后背上,像那个夜晚一样,一下下拍哄。 直到江荻平复了情绪,主动将身体撤开。 …… * 之后,陆是闻被江荻轰撵着回去喂狗。 等他走后,江荻又朝病房门看了眼,沉了口气推门进入。 同病房的老人还没回来,可能是病情稳定,被家人接回去住了。 关逢喜躺在床上背对江荻,被子牵的有些靠上,几乎蒙着头。 江荻走上前,摸了摸饭盒。 里面的饭菜还是温热的。 “关逢喜。”他淡淡喊了声,“你饿不饿。” 床上的人没理他,就在江荻转身要坐到一旁的凳子上时,忽然听到被子里传来低哑的呜咽声。 断断续续,没有外面的雨声大。像是咬着被子,从喉咙里挤压出的。 江荻嘴唇动动,最后还是选择沉默,关掉病房的灯。 “你饿了就叫我。”江荻说完不再吭声。 不得不承认,在不会说话这点上,他绝对遗传了关逢喜。 放狠话的时候可以面无表情一口气撂出几百字不重样,真到了需要好好交谈时,就又变成哑巴。 不像陆是闻虽然惜字如金,一旦开口就总能说到重点。 江荻忽然发现,自己似乎越来越依赖陆是闻。 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江荻掏出手机,想打两把游戏转移注意力。 结果不知道怎么就又打开微信,鬼使神差点进了和陆是闻的对话框。 江荻啧了声正要退出。 对面竟同步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 江荻停住,盯着对话框。 陆是闻发了一条小视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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