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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户外那棵树应该有些年岁了,树影斑驳,也不知道见证了多少人在这里得意又失意。 “有火没,帅哥?”他旁边来了个中年男人接火,顾宝宁摇头,“只有烟。” 吸烟区,一个借打火机,一个借烟,那两人拿过顾宝宁的烟笑,“好烟呐……” 顾宝宁不抽,靠在墙边上听他们瞎聊,一个说来了两次,梦想就是做律师。 一个说去年做生意赔了个底儿掉,被合伙坑了不少钱,“我就是要来学学这个法,以后谁也别想坑我!” 顾宝宁鼓掌,真挺感动的。 有梦想,不白活。 顾宝宁插着兜,烟盒在手里转啊转,早上小姑给自己打了个电话说梦见了姐姐。 顾君兰说的姐姐是顾宝宁的母亲,周淳。顾君兰少女时期总是很黏嫂子的,像亲姐妹。 “你妈让我告诉你,早上别吃饭,一吃东西你考试老要上厕所。” 顾宝宁听了电话笑到差点栽过去,“我妈成了鬼之后这么狠呢?我这考试四个小时,就让我挨着饿,不得低血糖直接从考场里拉出去?” 韩嘉树在边上冷笑,说顾宝宁如今有“专人厨师”了,挨不了饿。 烟抽完了。 顾宝宁的好烟顺滑无比,那两人说这是好兆头,“帅哥你这看着像高材生?不然你让我握个手沾沾运气?” 顾宝宁背着手笑,一双眉眼朝气又惊艳,不像律师像明星。 他这手握不得,怕别人多想以为自己多金贵,解释着说千万别沾自己: “命差着呢,家破人亡没爹没娘的……我妈在天上还不省心,要托梦。” 他自是有一副好嗓子,沉着悦耳,开起玩笑也没有半分让人局促的意思。 那些考题对他来说没什么难度,走出门的时候顾宝宁瞧见了路对面的车。 汤问程靠在车边上等他,环卫工人拿着扫帚到他身边,汤问程还从地上捡了个瓶子递过去。 顾宝宁想他真是好,好的没一点儿缺点。他爸妈要是知道自己这一辈子托付给了汤问程,也该高兴的。 于是墓前他花了半个小时给离世的家人们解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三座墓碑有他带过去的三朵小花,姐姐的最漂亮最齐整。 “妈,姐,有件事儿我得和你们交代一下。” 他鼓起勇气清清嗓又被汤问程打断,“你爸呢?他不听?” 顾宝宁横他一眼,“咱们家家庭会议你别插嘴。” 汤问程说行,跟保镖似的站在一边。 顾宝宁起初跪着,没有十秒膝盖难受,索性就坐边上了。 他手一伸给老妈看腕上的手表,母亲的照片温婉动人,眼睛里总是不忍苛责。 “汤问程给我买的,可贵了。他还在梧桐路那儿给我买了房子,送我去滨大念了书。妈,你说得没错,他是一个很好的人,又好又有钱,这样的人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周淳还活着的时候很喜欢汤家那个男孩子,有礼貌,长得好,对小孩儿也有些耐心,爱带着宝宁在客厅里看书认字。 虽然周淳不知道,汤问程只是很享受顾宝宁坐腿上不超过五分钟就会睡着的样子: 睡着了的顾宝宁蜷起来像玩具,汤问程会观察他翘翘的鼻尖连着唇峰,呼出猫一样的声响。 “我本来觉着这么好的人该给我姐的,可惜了他们俩谁也看不惯谁……” “我和他,怎么说呢?” 顾宝宁在想该怎么开口,汤问程蹲下身看着周淳旧日的面容,依旧温柔清晰:“阿姨,我是汤问程。” “要跟你们说声抱歉,宝宁这辈子成不了家了。人生路还很长,他要陪着我,我也得照顾他。从前顾家的房子我买了回来,打扫得差不多了。你们要是真的在听,还能和云真一块儿回去看看。” 顾宝宁闻言抬头看他,眼睛里是涟漪过后的波动,像风吹过转而就恢复了原貌。 他对这个举动下了个简单的定义——“浪费钱。” 什么回不回来?怎么可能? 真回来了仨鬼站跟前儿不得吓死? 顾宝宁笑了笑,“臭显摆呢……有点钱老乱花,跟鬼也要显摆……” 他凑到顾云真的面前,擦了擦她的照片,将脸颊靠在墓碑上,冰凉凉的。 他不知道姐姐在停尸房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凉,汤问程没让他去看最后一眼,怕他记一辈子,也怕他的魂魄被顾云真带走。 “姐,你喜欢什么样儿的呢?你在那儿要是找男朋友了你得托个梦告诉我,就像我现在这样。咱们俩没有秘密,你不许藏着掖着。” 汤问程用指关节蹭了蹭他的脸,顾云真喜欢什么样儿的? 他提醒顾宝宁,“你不是见过?那时候病房里总来的那个,给她送作业的。” 顾宝宁来了精神,和汤问程蹲在墓地里头掰扯,“不是吧……你说那个阎王爷啊?脸那么臭拉老长,我看着跟小混混似的……我姐能喜欢他?不可能!” “真假的?这么大一件事你还瞒了我那么多年!” 顾宝宁站起来,气呼呼地,想知道那个阎王爷姓什么叫什么住哪里,他当年和姐姐说过什么话? 那些记忆太久远了,他只记得那个男孩子每回来病房里都站得离顾云真很远。 也许是在床头吧。 顾宝宁偷看到那个人就站在那里,给顾云真念她没有上到的课文,顾云真拿三个橘子在床上耍杂技,显然没听进去。 然后,那些课文会再念一遍……再念一遍…… 错别字连篇,最后顾云真闭着眼睛复述全篇,顺便纠正那个男生口中的错别字。 顾宝宁明白了,原来顾云真背着他早恋。 “你可太不够意思了姐!我非要把这个人找出来不可!” 汤问程伸手想让他不要大呼小叫坐到身边来,顾宝宁瞪他,最后还是又乖乖地和他排排坐,牵牵手。 “我又不是去找他麻烦,那么多年了人家早结婚生孩子了……我就是,就想问问……” 汤问程怎么会不知道呢? 顾宝宁只是想找个人一起聊聊,聊他不知道的往事,哪怕只是顾云真讲过的一句玩笑。 这是他的老毛病了,他执拗地要抓住一点家人未知的影子,音容笑貌也是会褪色的。 他能记住的事情就那些,已经在脑海里反刍过几万遍。 可如果这世上有活着的人可以和他一起缅怀,便给了他活下去的希望。 这其实让他显得有些可怜,因为往往这时候意味着顾宝宁被困在了时间的长河里。 可他自己浑然不觉。 汤问程对着周淳的黑白照片说再见,他要把顾宝宁带走,人和心都是。 不会停留,他要给宝宁新的生活,新的希望。 顾宝宁被他牵着手离开,擦肩而过的人怀中也抱着一束花。 一身工地打扮,走过的脚步还带着泥,顾宝宁沿着那些脚印回头看了一眼,其实有点想叫住他让他至少擦擦脚底的泥。 不过那个人像在找谁,最后站在了周淳的墓前,放下花,拜了拜。 汤问程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顾宝宁比他抢先一步认出来,原地怔了几秒后整个人像喷发的火山,几乎瞬间把自己燃了个遍。 凌厉的风声,顾宝宁没有任何思考冲过去把他整个人直接踹翻在地。 地上那张脸惊愕地望着他,顾宝宁没认错,对方也在瞬间认出了自己,刚想说话就被顾宝宁的拳头砸得整个人佝偻起来。 “你还敢来看我妈!操,我今天特么不弄死你我不叫顾宝宁!” 双眼里充斥着血液的回流,他下了狠手随后被汤问程拦着腰拖了起来,试了好几下才勉强把人分开,失控的顾宝宁整个人还是不受控制地颤抖,“你别拦着我!!松手!!你特么拦着我我连你一块儿揍!” 汤问程用力拽他,强硬地掰着他的脸让他不要分心,“看着我,宁宁。” “看着我,对,只看着我。” “深呼吸。” 呼哧呼哧的顾宝宁剧烈起伏的胸腔,渐渐坍塌。 烈日当头,却不是那年的太阳了。 周淳下葬的时候是一个大晴天,顾宝宁因为三天没有吃东西,晕在了这里。 其实他以为醒过来之后,身边会有妈妈和姐姐了。 不一样的烈日,怎么可能在多年后还是如此凌迟他? 他不想再记起周淳死掉的任何一个瞬间,闭上眼睛有些绝望地央求汤问程,“让他走,永远不要再来这里。” 汤问程抱着人拍了拍,“好。” 天空有机翼掠过,轰鸣声消散在清平墓地,翕动的睫毛间顾宝宁捕捉到了那条长长的飞机云,和当年竟如出一辙。 那时候汤问程已经很高了,可自己还没有。 他记得自己仰着头,眼睛炙热到融化,可他怕妈妈的亡灵触及到自己的眼泪,化成一场雨。 空中长长的白色痕迹……如果飞得够快的话,可以回到过去吗? 那样他就不会徒劳地等待第二架注定不会来的飞机,徒留思念,太久太久。
第46章 那桩让顾丰荣一战成名的集体诉讼案是一切的源头。 一场举世瞩目的官司需要耗费的时间单位并不是月,而是年,在那些年与年之间,顾宝宁送走了姐姐,成为了周淳唯一的小孩。 不过周淳并不是太过沉浸于悲伤的女人,顾宝宁很少看见她的眼泪。 如果需要怀念顾云真,母亲通常会一个人坐在女儿的房间中,随手翻翻她的课本,她的衣柜。 那些书本和衣服摆放得杂乱无章,像是一直有人生活在这个房间。 这大概是她缅怀的方式,用维持现状来纪念缺口。 集体诉讼案的原告是一群欠薪已久的农民工,含着血泪甚至有人为了讨薪付出生命。 顾丰荣在接下这个案子之前没有想过它将来会成为西塘的话题,案子挖着挖着……就像水下的泥坑,浑浊、污秽,带出了更多令人愤恨的焦点话题。 紧随其后则是有更多的受害者来寻找顾丰荣,他们的共同特点也许是贫穷与绝望。 唐志强是其中之一,在丰荣事务所外盘旋已久。 他常穿着一身褪色了的劳保工服,丰荣事务所的前台接待过一次,记下了他的手机号码,基本信息,咨询事项。 之后这是一粒落进海中的沙子,因为他能支付的律师费是口袋中用橡皮筋捆扎起来的六千五百块,不及顾丰荣西服上的一对袖扣。 顾宝宁见过唐志强很多次,在丰荣楼下的花坛边上。 他坐在那里吃自己带的青椒肉丝饭,顾宝宁从楼上偷看他: 每天的午休时间唐志强都在楼下守株待兔,也许顾丰荣会经过这里。 那样的话他会立马放下手中的饭盒,拿出那一沓已经皱了的案情陈述说出自己的恳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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