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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他们各执一词,谁也无法说服对方。 徐宴礼深深地看着他,那双总是冷静理性的眼眸里,此刻有什么坚固的东西正在寸寸碎裂:“我早就输给你了。” “你说你是罪人?” 徐宴礼嗓音低哑,他忽然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指不容抗拒地靠近李兀的脸颊,拇指重重碾过那两片因干涸而苍白的唇瓣,力道大得几乎要揉碎李兀。 不等李兀从这突如其来的侵//犯动作中回神,徐宴礼已经俯身狠狠吻了上去。 这不是安抚,不是试探。 这是一个带着血腥气和绝望气息的吻,像是要将李兀胸腔里最后一点空气都挤压出来,连带着那备受煎熬的灵魂也一并吸吮吞噬。 唇齿间是冰冷的疯狂,是打破一切禁忌的决绝。 李兀僵在原地,任由那陌生的、带着凛冽气息的舌撬开他毫无防备的齿关。 徐宴礼撤开时,带出一道细微的丝。 李兀原本毫无血色的唇此刻红肿不堪,泛着不正常的水光,连带着那双浅色的眼眸也蒙上了一层屈辱又迷茫的水雾。 他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呼吸都停滞了,像一尊骤然被风干的木偶。 徐宴礼抬手,用指节慢条斯理地擦过自己湿润的唇角,那动作带着一种慵懒,眼神却黑沉得吓人,似乎在细细回味方才那悖德的触感。 他看向彻底僵住的李兀,声音低哑:“那我现在……也是罪人了。” 李兀无从知晓那情愫究竟始于何时。 徐宴礼比他更严苛、更恪守教条,几乎将自身熔铸成一部活教典的人,究竟是在哪个日夜交替的罅隙,对他生出了这般悖逆神恩的心思? 他们本该是一样的,从灵魂到血肉,每一寸都早已烙印上神的徽记,彻底奉献。 可偏偏就是他。 徐宴礼:“我一直都忍耐着。” 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与李兀一同长大,在修道院冰冷的石墙与摇曳的烛火间彼此依靠,互相取暖。 他们还很小的时候,在修道院里,需要帮着干很多活。 徐宴礼话总是很少,但他会先利落地把自己分内的活干完,然后一言不发地走过来,默默接过李兀手里沉重的工具。 他们这些在修道院长大的孩子,大多是真真正正的孤儿,或是被遗弃的婴孩,像野草一样自生自灭。 有一次,他们在修道院外墙附近搬运石料,几个衣着光鲜的贵族子弟恰好经过。 那些少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戏谑,大笑着捡起地上的石子,朝他们扔过来,像驱赶牲口一样。 李兀没能躲开,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子擦过他的额角,立刻划开一道细长的口子,血珠瞬间就渗了出来,混着尘土。 徐宴礼几乎是立刻扔下了手里的东西,一步跨过来,沉默地挡在了李兀身前,用自己尚且单薄的背脊,替他挡住了后续可能飞来的石子。 他们实在太弱小了,弱得像可以随意践踏的蚁。反抗是徒劳的,甚至只要流露出一点不满或委屈,换来的只会是更响亮的嘲笑和更过分的欺侮。 那时候,物资匮乏得厉害,整个修道院常常只能点起一盏昏黄的油灯。 老主对李兀更偏爱些,他时常将李兀带在身边,传授布道的技巧,讲解晦涩的教义。 也因此,李兀得以接触到老主教私人收藏的那些厚重书籍,羊皮纸的边缘被摩挲得起了毛,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 到了深夜,当修道院彻底沉寂下来,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微弱呼吸声时,李兀会悄悄起身,将白天老主教教给他的在说给徐宴礼听。 那份超越寻常的情感,便在日复一日的细水流长中,悄然滋生,无声滋养。 真正异军突起,让徐宴礼清晰意识到这份感情早已变质的,是在外求学的那几年。 某个深夜,他伏案疾书,鼻尖忽然萦绕起一股虚幻的、清苦的鼠尾草气息,那是他们所在修道院里,常年弥漫的味道。 他无可抑制地想起下雨的时候,那个总是安静站在廊下,伸出手掌去接冰凉雨水的少年李兀,侧脸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格外苍白柔和。 徐宴礼一直忍耐着。 在完成学业之后,他其实有机会留在更大的地方。但是他还是回到了曾经的教区。 回到了李兀身边。 徐宴礼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在心底,用理智和冷漠筑起高墙。 他害怕哪怕一丝一毫的泄露,都会惊动他视若珍宝、却又注定不能靠近的爱人。 在他正式披上那象征裁决与正统的审判官黑袍之前,他早已在内心深处确认,自己本身就是最大的异端。 所以他心甘情愿地将这份禁忌的爱恋深埋,打算就此封存,带进冰冷的棺材,永不示人。 他沉默地站在阴影里,看着他的爱人被无数信徒狂热地崇拜,周身笼罩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光环。 又眼睁睁地看着那群愚昧盲从的世人,转瞬之间便将李兀从神坛狠狠拽下,毫不留情地践踏进污浊的尘埃里。 他不允许。 徐宴礼的眼神纯粹又冷冽,像是能割裂肌肤的西伯利亚寒风:“你不用接受我的爱。但如果今天逃不掉,我们就一起死在这里。” 他带着李兀开始了逃亡。 一路向着边境颠簸而去。 李兀经历了信仰崩塌与牢狱之灾,身心早已千疮百孔,如今骤然被救出,紧绷的弦一松,病势便如山倒般袭来。 他们依靠着徐宴礼昔日旧友的掩护,躲避着皇室巡逻队和教会无处不在的眼线,在黑夜间穿行。 李兀在高烧的混沌中,气息微弱地让徐宴礼找个地方放下他,或者干脆就此将他埋葬。 途经一个荒废的庄园,野生的百合在月光下开得肆意而寂静。 徐宴礼抱他下马车。 李兀望着那片白色,轻声说:“这里就很好……你以后若想起我,看到百合,便会记得我了。” 徐宴礼的倔强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攥住李兀冰凉的手,低头,将一个干燥而沉重的吻印在他瘦削的手指关节上,声音嘶哑:“你只是染了风寒,会好的,别说胡话。” 李兀无力地摇头,他觉得自己的生命如同即将燃尽的烛火,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他的神灵已死,内心的支柱早已粉碎成灰,这种伤,无药可医。 徐宴礼照顾他,弓下向来挺直的脊背,额头与他相抵,逼迫他喝下那些苦涩的药汁。 药汁顺着嘴角滑落,徐宴礼便用嘴唇去啄吻李兀的唇角,动作带着一种笨拙的、近乎原始的温柔,仿佛这样就能替他分担一些病痛。 徐宴礼将他往怀里又按紧了些,下颌抵着他冰冷的额角,声音低哑地重复:“会好的。” 奥斯特伯爵的追兵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死死咬在身后。 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彻夜不停,每一次颠簸都像是死神敲击的节拍。 为他们驾车的车夫,在一个岔路口猛地勒住缰绳,自己下了车,把马鞭塞进徐宴礼手里,自己则调转方向,朝着另一条意图引开追兵。 那车夫曾是李兀最虔诚的信徒之一。 他本该在几年前就自我了断的。当年他抛下妻儿远走他乡,妄想闯出一片天地,归来时,等待他的却只有两座孤坟,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带走了他所有的牵挂。 巨大的愧疚像毒蛇啃噬着他,他准备好了结残生。 是李兀在告解亭外,用了整整一夜,将他从悬崖边拉了回来,让他多活了这些年。 此刻,他用这种方式偿还了那份恩情。 远处传来兵刃交击的刺耳声响,很快又归于沉寂。他临死前要李兀一定、一定要活下去。 在几股不明势力的暗中干预和接应下,其中必然少不了商时序那用金钱铺就的庞大网络,他们一路险象环生,几次与死亡擦肩而过,最终有惊无险地越过了那道象征着生死的边境线。 中途据说有位骑士为他们送行。 在他们终于踏上异国土地,回头望向那片逐渐远去的故土时。 李兀神情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在修道院阳光下,充满英气与朝气的少年戚应淮。 他微微抬着手,嘴角粲然地扬起,露出一点尖尖的虎牙,正用力地、毫无阴霾地朝他挥着手,像是告别。 越过边境后,他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陌生的土地。名字被舍弃,过往被深埋,只剩下两个最简单的称呼,在异国的屋檐下低低交换。 徐宴礼上过学也精通一些医礼,很快找到了一份工作。 李兀的身体,在颠沛流离中几乎被耗空,如今在难得的安宁和徐宴礼细致的照料下,那场几乎拖垮他的大病,终于一点点抽离。 苍白的脸颊渐渐有了微弱的血色,虽然依旧清瘦,但不再是那种碰一下就要碎裂的脆弱。 他们租住在一栋老旧公寓的顶层,房间狭小,窗户正对着一条安静的巷子。 清晨,徐宴礼出门,李兀会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傍晚,他会准备好简单的晚餐,通常是土豆、面包和一点肉汤,然后听着楼梯间的脚步声。 生活剥离了所有光环与波澜。 没有信徒的簇拥,没有审判官的职责,没有阴谋与追捕。 日子像一条平静的溪流,缓慢地向前流淌。 偶尔,李兀会对着窗外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徐宴礼看到,也不会多问,只是递过去一杯温热的水,或者默默陪他坐一会儿。 最初那几年,每年总会有那么一两次,不知名的信封被悄无声息地塞进他们的门缝。 里面是厚薄不等的钞票,来源成谜。 徐宴礼只在最初李兀病得最重、囊中最羞涩时,收下过几次,换来了一些难得的药物和营养品。后来,他工作稳定,便让背后的人不必送来。 李兀的身体渐渐好转,不再终日缠绵病榻,但精神却时常困囿于过去。 某个夜晚,他额头抵着徐宴的肩膀,声音闷闷的,带着自我怀疑:“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或许,我一直都是你的拖累。” 徐宴礼侧过头,干燥而温暖的嘴唇轻轻吻过他的脸颊:“你会知道的,你只是太累了,需要时间。” 又一阵沉默后,李兀的声音更低了:“我们背叛了神……或许,我们本就该死。” 徐宴礼的手臂环过他清瘦的腰身,收紧了力道:“那就等神来亲自索取我们的性命吧。在那一天到来之前,让我们只为自己活一次。” 李兀的身体彻底养好了,日子一天天平静地过去。 相处久了,有些事便不可避免地发生。 肌肤相贴的夜晚,呼吸交缠的温度里,李兀曾在一片朦胧的黑暗中,带着些许不确定,轻声问徐宴礼:“你……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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