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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榕忽然说出了这句,无关于那袖扣,让凌秩怔了怔。 凌秩张了张嘴,素来冷漠的脸上,难得的竟是多了几分可以称之为无措的表情。 郑榕继续道,“也可能,就是因为不在乎吧,因为根本不在乎他们,所以不管他们说什么,无非也就是个动静大点儿的屁。” 凌秩眨了眨眼,什么都没说。 他听出了郑榕话里的意思,但他不敢确认郑榕想表达的,是不是对这个凌叔叔还是在意的。 不管是不是,已经足够对凌秩的情绪有正向影响了。 郑榕知道,或许父亲在生日那天说的话,还是让他动了恻隐之心吧。 此刻看到镜子里的凌秩,看到他虽然看起来,好像和年轻时候的模样并无太大差别,但细看,其实能够看得出他脸上的表情纹了。 比如此刻,凌秩就因为情绪很好,哪怕努力忍着,但眼角还是有些隐隐约约的笑纹。 电梯门打开了。 郑榕率先走了出去,边走出去,边说了句,“他那袖扣不适合你的气质,我给你定了一对,还没收到。” 凌秩从电梯里走出来的脚步,仿佛都轻快了些。 到了凌秩的办公室。 虽然不常来这间酒店,但凌秩的办公室一直打理得很是整洁。 或许是因为察觉到郑榕态度的转变,凌秩对他的称呼都变成了最习惯又顺口的…… “榕榕,你之前说想换车,选好了吗?” 凌秩伸手摆弄着茶几上那套茶具,哐哐的,一看平时也不是做这种细活儿的人。 郑榕实在看不过去了,伸手接了过去,朝着茶几对面抬了抬下巴,“坐过去。” 在商界行事风格凌厉,杀伐果决的凌总,乖乖就坐去了对面沙发。 郑榕边泡茶,边淡声说,“我之前去拍炒茶的短视频,亲手炒了几锅茶,下次带点给你们试试。” “好。”凌秩点头,“好喝吗?” 郑榕闻言,想到了那天晏珩泡那茶时一本正经,工序做足了,最后冲碗水似的茶汤。 忍不住笑了一下,摇头道,“不好喝。” 凌秩瞧着他脸上的笑,点点头道,“没事,那也尝尝。” 郑榕将茶杯沏满,推到凌秩面前。 这才说了句,“你也不常来这里,今天应该不是凑巧吧。” 凌秩生意做得大,通常都在凌盛集团总部。 今天会出现在这里,郑榕不觉得会是什么巧合,恐怕就是因为他姥爷寿宴而来的。 凌秩沉默了片刻,才说道,“我觉得你可能会过来,所以就顺路来看看。也是想着有家长在,总不至于让自家孩子被欺负。” 不管这些年,郑榕对他的态度有多不好,但在凌秩看来,那就跟自家没过叛逆期的孩子似的。 是气人,但却没办法不管他。 郑榕看着凌秩,无声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既然今天正好到了这里,既然气氛也正合适,话赶话到了这个份上。 郑榕只思忖了片刻,就开了口。 “小时候我还小,也就从来没问过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于是所有的‘有心人’,都旁敲侧击告诉我,整件事情就是你们的错。” 郑榕看着凌秩的眼睛,“他们都告诉我,是因为你拆散了我父母。” 凌秩听了这话,并不言语。 不解释,不辩驳。 一如这么多年一样。 郑榕知道,如果自己现在继续责怪他,迁怒他。 凌秩也依旧会和这么多年一样,什么都不说,就照单全收了。 郑榕继续道,“你们也从来不解释,不管我是误会也好,还是真的事实如此也好。” “这么多年,我也一直不追问。但我现在想听你说。”郑榕看着凌秩,“你和我爸究竟是怎么回事,是你拆散了我父母吗?” 郑榕并不是不知道实情如何。但他就是想给自己,也给凌秩这样一个开诚布公的机会。 他就是……不想成为自己最讨厌的样子,不想再因为那些苦难,而迁怒任何人。 郑榕看到凌秩的表情有些迟疑,于是在凌秩开口前,郑榕又道,“凌叔叔,我只问这一次,以后也不会再问了。” 凌秩原本到嘴边那些粉饰太平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凌秩的眸色一点点,一点点地沉了下去,很是严肃认真。 “我没有拆散过任何人。” “我凌秩这辈子,没有破坏过别人的感情。” “我自认问心无愧,对得起自己的人生,对得起自己的感情,也对得起自己的伴侣。” “独独觉得对不起你。我虽然没破坏你父母的感情,没破坏你的家庭,却的的确确让你因为我的存在,受到了那些言语和身体上的暴力。” “所以不管你怎样怪我,我认了。” 郑榕没有说话,只给凌秩空掉的杯子再斟满。 凌秩仰头饮尽,长长呼出一口气来。 然后,在这静谧的办公室里,郑榕在弥散着茶香的空气里,听完了凌秩和父亲的故事。 年幼相识,年少时朦胧模糊的好感,在那个更为保守的年代,根本是令人惊慌的。 于是他借着留学的契机,逃往国外。 而郑源在父母的安排下,走上了另一条所谓正常的道路,与容煦协议结婚。其实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逃避。 结果凌秩在国外看到了更开放的视野,看到了原来那些自己都难以和解的、自以为罪无可赦的妄念,其实并没有那么罪该万死。 他在国外慢慢接受了自己的性向。 不是没后悔过,不是没想回去过。 可是郑源已经结婚了,道德像一把枷锁,瞬间就将凌秩锁在了原地。 直到得知郑源离婚之后,凌秩心里那些沉寂已久的妄念,才再度死灰复燃。 “榕榕,我没有破坏他们的感情,我的确对不起你,但我没有对不起容煦。” 郑榕从凌秩的酒店出来时,似乎都还有些恍惚。 脑子里总想着凌秩先前的那些话。 凌秩说,这些年他不是没想过解释,郑源也无数次提议过让他解释,但他最后还是作罢了。 每每看到郑榕像是只刺猬一样充满防备和敌意时,凌秩不太忍心。 “你总得有个人来责怪,不然你的情绪要怎么办。” 凌秩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挺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非常浅的笑意。 “我总不至于和小孩儿计较。再说了,我只要有你爸和你,其他事情吧,我都特别能忍。” 郑榕听了这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了句,“可我早就不是小孩儿了。” 然后,他就听到了凌秩那句和郑源之前说过的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你就是一百岁了,只要我还没死,你在我这儿就还是可以发脾气使性子的小孩儿。我都能忍。” 郑榕漫无目的走着,抽完了两支烟,在路边买了一瓶冰水,找了个公交站台的凳子坐着慢慢喝。 晏珩电话打进来的时候,郑榕正好把水喝完,手指将空瓶子捏的哗嚓哗嚓响。 晏珩问他现在在哪儿,声音里带着些藏得很好的担忧。 郑榕心里有事儿,没太听出来。 只抬眸看了一眼公交站牌,“南州路公交站这里,你来接我吧。” “马上来。” 结束通话之后,郑榕坐在公交站牌的凳子上,不由得想到,刚才和凌秩开诚布公的对话里,自己原本是有机会问一问的。 问一问凌秩,当初是怎么与自己内心和解的。 可还是没能开得了口。 所以有时候真是没法说别人在某些事上不够勇敢,因为根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会变成懦夫。 不多时,有两个老头儿过来等车,郑榕还往一旁挪到了凳子最边上。 听着俩老头在旁边闲扯,从今早上那摊的包子不好吃肯定是猪肉不新鲜,说不定像网上说那样用淋巴肉做的。 扯到年轻时养猪,给母猪的产后护理。再说到杀猪菜真好吃啊,最后说到去我家我给你煎点五花肉吃吃咱们喝点儿吧…… 郑榕在一旁听着,就觉得挺有意思,笑了笑。 有时候会忍不住想,自己和晏珩老了之后会是怎么样。 天色说变就变,轰隆一声闷雷,瓢泼大雨就下了下来。 公交车来了,俩老头上了车去。 公交站又只剩下郑榕一个人。 在茫茫的雨幕里,像是一座孤岛。 又过了一会儿,一辆车缓缓开了进来,是眼熟的那辆库里南。 车灯亮着,雨刮器在车玻璃上来回飞舞。 车门打开,晏珩撑着一柄黑色的长杆雨伞走了过来,滂沱的雨势很快就沾湿了他的裤脚。 走到郑榕跟前,在他身旁坐下,“还难过吗?” 听到晏珩这话,郑榕很快反应过来,或许今天从一开始,晏珩就知道他要来这场寿宴,只是郑榕不说,他也就默契地不提。 原本就准备不提到底了,可是刚才开车过来,远远看到郑榕坐在公交站的凳子上。 大高个的身形在公交站那两根不锈钢棒子组成的凳子上,显得局促又可怜的样子。 晏珩又觉得有些忍不住,于是还是提了,“以后再碰上这种场合,我陪你来吧。” 郑榕听到这话,垂眸笑了笑。 想到舅舅今天那些言语。对他都已经是这样了,要是他真的再带个男的过去,郑榕都不敢想会被说成什么样子。 “走吧。”郑榕站起身来,长长呼出一口气来,“有乖乖这么关心,哥哥的心情一下子就好多了。” 晏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也没有追问,起身就撑伞将郑榕送到车门边。 黑色的豪车,很快就破开雨幕,朝着名苑开去。 容煦的电话是在后半夜的时候打来的。 大概是因为半夜被电话吵醒,再加上还是母亲打来的,郑榕觉得自己心跳好像都有点不成拍子了。 边拿起手机,边走到餐厅去,在餐边柜的瓶瓶罐罐上抠了两颗辅酶Q10吃了。 保命要紧,都三十儿了,不养生不行。 心里做好了准备,告诉自己待会儿不管母亲在电话里说什么,自己都要心平气和,心平气和。 保命要紧。 这才接了起来。 容煦是一贯的风格,电话一通,就先发制人开了腔。 “你在你姥爷寿宴上说什么了?” 虽然依旧似是质问的语气,但听起来并没有太多的愤怒。 只是声音略有些凉而已。 不是一贯的愤怒谩骂,让郑榕有些诧异。 见郑榕没说话,容煦声音有些不耐,“哑了?” “我没说什么。”郑榕道。 “你没说什么你舅舅会打那么多电话,来骂我不忠不孝呢?”容煦语尾微微上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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